作者:钟吾子
那持斧的汉子是最后一个出手的,一直缩在同伴身后,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蓝凤凰刚稳住身形,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耳后风声呼啸,心头猛地一沉。
完了。
她来不及回头。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林敬之垂在袖中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屈起,轻轻一弹。
兰花拂穴手。。
一缕无形指风悄无声息地掠过,正中那持斧汉子脚踝的昆仑穴。
那汉子只觉足踝骤然一麻,整个人像踩碎了地上哪只碗碟的瓷片,猛地打了个趔趄,短斧脱手飞了出去。
那斧头擦着蓝凤凰耳侧飞过,砰的一声劈进了她面前的桌面上,入木三分。
他自己则一头栽倒,额头磕在翻倒的长凳上,闷哼一声。
蓝凤凰回过神来,回手一道碧光钉入他后颈,当即毙命。
从始至终,没人注意到临窗那个小和尚的手指曾微微动过一下。
蓝凤凰心脏怦怦直跳,后背冷汗涔涔。
好险。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满地的碎碗瓷片,还有横七竖八的桌凳。
方才那汉子确实是踩在了一块碎瓷上,脚底打滑才失了准头。
她没时间多想,剩下几人已再次扑了上来。
她压下喉头的腥甜,素手连挥,碧光纵横,片刻功夫便将余下三名江湖客尽数放倒。
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躺了满地,整个二楼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
蓝凤凰扶着桌沿站稳,面色较方才又苍白了几分,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喘了口气,暗自庆幸——方才那一斧若非那汉子自己脚滑,今日恐怕真交代在这里了。
可惜了,运气这东西,终归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她冷眼扫过满地的尸体,目光落在临窗那个小和尚身上。
林敬之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处,双手合十,脸上挂着一副被吓呆了似的茫然表情。
蓝凤凰收回目光——这小和尚连武功都不会,自己方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竟还分神去想他是不是深藏不露。
当真是伤糊涂了。
整个酒楼二楼刹那鸦雀无声。
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不知过了几息,角落里才有人颤着嗓子低低说了句:“死……死了?全死了?”
这一声像是往滚油里溅了滴水,整个二楼瞬间炸了锅。
邻桌那老江湖喉结上下滚了几轮,眼珠子瞪得溜圆:“韩豹那厮……就这么折了?他可是练了一身横练功夫,在这几条街横着走了三年,折在了一个娇滴滴的苗疆小娘们手里?”
同伴嘴唇都在哆嗦:“你、你看见没有?她用的什么手段?碧光一闪,人就没了……这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哪门哪派?”老江湖压低声音,嗓音却因为激动压不住,“用毒用到这种地步的……十有八九是苗疆五毒教的人!早些年我在湘西跑过几趟买卖,见过的五毒教众这般手段。韩豹这回踢到铁板上了!”
靠墙一桌的几个行商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缩着脖子往楼梯口挪,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邻桌那老江湖最先站起身来,往桌上拍了块碎银,低声对同伴道:“韩豹死在五毒教手里,铁刀门必不会善罢甘休。这是非之地,咱们别搅进去。”
同伴闻言,连忙点头,两人匆匆下了楼。
这话被旁边几桌听了去,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铁刀门在开封府虽不算什么大派,可睚眦必报是出了名的。
更何况——五毒教?最近江湖上疯传五毒教内乱,前任教主叛逃,教中高手正在四处追杀。
这苗疆女子若真是五毒教的人,那身上的麻烦怕是不止铁刀门一桩。
想到这一层,剩下的食客哪里还敢多留,纷纷起身往楼梯口涌去。
眨眼功夫,二楼只剩下林敬之、蓝凤凰、那具七窍流血的尸体,以及缩在楼梯口瑟瑟发抖的小二。
蓝凤凰冷眼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目光落在林敬之身上。
“小和尚,你一个出家人,何必招惹这些腌臜货。”
顿了顿。
她又忍不住多看了那张俊美乖巧的面孔一眼。
语气微软,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就不怕么?”
林敬之眨眨眼。
双手合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驯无害的笑容。
“女施主菩萨心肠,小僧多谢相救。佛经有云‘见众生苦,当起慈悲心’,小僧虽不会武功,但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欺负人。”
蓝凤凰闻言,微微一怔。
她闯荡江湖多年,见过的所谓名门正派、得道高僧不计其数。
哪一个不是嘴上仁义道德,遇事却明哲保身?
这小和尚分明手无缚鸡之力,却甘愿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强出头。
这份纯粹的赤诚之心,反倒比那些满口慈悲的高僧大德珍贵百倍。
她脸上的冷意稍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
这小和尚,倒是个难得的善心人。
蓝凤凰盯着林敬之那张人畜无害的俊美面孔。
连日来被追杀叛徒搅得冷硬如铁的心,竟被这小和尚方才那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触动了几分。
她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柳眉微蹙。
方才情急之下用了毒,这几个江湖客虽死有余辜,但尸体留在此处,旁人稍加查验便能识出五毒教的路数。
这小和尚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若被官府或追兵盘问,怕是要受牵连。
她抿了抿唇,心中暗忖。
自己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也从不欠人情。
这小和尚手无缚鸡之力,又替她出头在先,若因自己丢了性命,反倒成了她的业障。
思及此处,她起身走到林敬之面前。
语气依旧淡漠,却少了方才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意。
“小和尚,此地不宜久留,随我走一趟。”
林敬之微微一怔,随即面露难色。
“女施主,小僧还要去少林寺挂单……”
蓝凤凰不耐地打断他。
“你惹上了人命,官府来了你解释得清?我送你一程,两清。”
林敬之闻言,双手合十道了声谢。
面上感激,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正合他意。
第176章招蜂引蝶
两人一前一后,从醉仙居后厨拐进后巷。
后巷逼仄,墙角蹲着半只破瓦罐,缺口处积了一洼雨水。
空气里有股子馊掉的油腥味,混着泥土的潮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林敬之低头看了眼那洼水。
水里映出一线天光,还有他那颗锃亮的光
那银铃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方才动手时也是如此。
他正琢磨其中的门道,前面的女人忽然脚步顿了一顿。
蓝凤凰捂住胸口,蹙了蹙眉。
方才催动碧蝎,牵动了旧伤。
好在并非什么大碍,不过是气血翻涌了一下。
她放下手。
正要迈步,身后那小和尚温温吞吞的声音传了过来。
“女施主,等等。”
蓝凤凰脚步一顿。回头。林敬之正站在几步之外,双手合十,眉眼低垂。
巷子里光线昏暗,他那颗光头反而成了最显眼的东西,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又怎么了?”她有些不耐。
林敬之抬起眼。那一抬眼的瞬间,蓝凤凰莫名觉得心头跳了一下。
那是一双极干净的眼睛。
干净到不像刚见过死人。
“方才催动蛊虫,可是牵动了旧伤?”他问。
蓝凤凰眯起眼。
“你倒是眼尖。”
“小僧只是觉得,女施主方才出手四次,次次干脆利落。唯独最后一次收回碧蝎时,手腕顿了一顿。若非牵动旧伤,不会如此。”
蓝凤凰没说话。
她盯着林敬之看了片刻。
这小和尚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温润无害的气息,可说出来的话,却精准得让人不太舒服。
“你记这么清楚?”她问。
“女施主替小僧出头,小僧若连这都不放在心上,岂非白费了女施主一番美意。”
林敬之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润得像山间流下的第一捧雪水,干干净净,却偏偏让人心里起了涟漪。
蓝凤凰收回视线。
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巷子有点闷。
“用不着放在心上。”她转过身去,“我是为了还人情。送你到安全地方,咱们两清。”
“那是女施主的算法。小僧的算法,不一样。”
蓝凤凰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的算法又是什么?”
林敬之没有立刻回答。
身后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蓝凤凰能听到自己腰间银铃被风吹动的微响。
“小僧的算法是,”他走到她身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女施主若因护送小僧伤势加重,那这份因果,小僧来背。若女施主信得过,小僧可以替你看看伤势。”
蓝凤凰慢慢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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