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9月23日星期一开盘,美元对日元一天暴跌百分之四点三,对马克、法郎、英镑也全线下跌。
一觉醒来全球金融市场陷入恐慌,虽然还没有看到空中飞人,但年导知道,明年会很多。
欧洲的石油贸易企业首当其冲,那些在过去几个月里按照二十八美元每桶的价格囤了大量原油库存的贸易商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手里的库存在以每天几千万美元的速度贬值!
鹿特丹的油轮经纪商在电话里不断地咒骂着,伦敦的期货交易所里亮着红灯的屏幕一个接一个,汉堡的炼油商在紧急开会讨论是不是该把已经签了的采购合同全部违约。
但这关苏联什么事?
苏联的天然气长协已经签了,底价条款保护着结算价不会跟着油价等比例下跌,苏联完全不怕欧洲人违约不交钱。
毕竟,西德超过百分之四十的能源都把握在苏联手里,早上柏林敢不交钱中午莫斯科就敢拧阀门,西德政府绝不会坐视鲁尔煤气倒闭,只能不断补贴给莫斯科送钱。
至于西欧依赖度没那么高的石油?
反正预付供油合同的钱已经收了,四十六亿美元的现金已经从美元转成了马克和瑞郎,安安静静地躺在银行账户里,并且已经被换成了其它工业品。
至于外汇储备的币种重配也已经完成,日元在广场协议后的暴涨让苏联持有的日元资产在一周之内升值了百分之四以上。
当然苏联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未来几个月里随着油价持续下跌,苏联的新增石油出口收入将大幅缩水——但损失的幅度和速度被年导在过去四个月里布的这张网显著地缓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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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底,由第二书记利加乔夫主持,雷日科夫总理在中央委员会上做了一个简短的通报。
“报告同志们一个好消息!”
雷日科夫喜形于色:“如果我们在今年四月什么都没做,联盟在接下来十二个月里将因为美元贬值和油价下跌累计损失约一百二十亿美元的硬通货收入和储备价值!”
他翻了一页。
“但感谢党的领导,感谢伟大正确的戈尔巴乔夫书记的英明决策,感谢外交部同志们的努力——以及伊万诺娃同志!
我们总计减少损失约五十五到六十亿美元!这是个大好事!”
全员掌声,哪怕是最反感改革派的委员都在此刻为年导送上了掌声,葛罗米柯作为国家元首还专门起立为这位年轻的同志鼓掌。
这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子腰板挺得可直了,恨不得让大会里所有人都知道年导是她带的兵。先前温和改革派的委员们为了配合年导搞这些经济协定,可是遭了保守派不少阴阳怪气,这下大家扬眉吐气了。
顺理成章,鉴于年导为联盟挽回了那么多钱,在经济金融战线做出巨大贡献,葛罗米柯提名年导为“社会主义劳动英雄”并授予列宁勋章。
这是一名苏共党员能获得的最高荣誉。
年导已经成为了苏联经济专家们讨论“懂经济、有国际视野的年轻干部”时的头号人选,对外,宣传机器正在将她塑造成“对抗西方金融掠夺的胜利者”。
她知道接下来的仗该斯拉瓦打了,她在莫斯科能做的已经差不多到达了极限。
等会议结束散会后,年导站起来走向门口,利加乔夫在身后说道:
“伊万诺娃同志,我欠你和伊万诺夫一个公道——四月份你们说的那些关于经济风险的预判,当时我没太当回事,现在看来你们是对的。”
年导在门口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叶戈尔·库兹米奇,我宁愿自己是错的。”
然后她快步离开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窗外,莫斯科的九月已经开始变凉了,白桦树的叶子从金黄转向赤红,克里姆林宫的塔尖在阴天的天空下显得比夏天时更暗也更沉重。
远处有一架飞机从伏努科沃机场起飞,爬升到云层之上消失了——也许是飞往伦敦的,也许是飞往纽约的。
在那些城市的交易室里人们正在为几天前发生的事情焦头烂额。
距离胜利的终点还很遥远,但她让这个半只脚步入棺材的联盟能趁机多喘几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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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将视角转回在乌克兰的伟大荣耀同志。
在后来他的日记里,1985年的夏天是他最忙碌也最有成就感的一段时间。
七月到八月中旬的六个星期里,他同时在推许多事情,每一件事都在向前大步走,尽管道路是曲折的,但成果是喜人的!
有路,那就往前走,他可不喜欢走回头路。
终有一天,只要他斯拉瓦想走,路就在脚下!
农业产研联合体在乌克兰的扩展形势喜人。波尔塔瓦、文尼察和基洛沃格勒三个试点州的信息化网络已经初步运转了起来。
每天,从各个生产单元汇集到州级节点的数据量都在稳步增长,数据的质量虽然还达不到完全可信的标准,但至少比以前的纸质报表靠谱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为了将要到来的冬小麦种植而准备的化肥调配在信息系统的支持下比去年提前了两周完成,种子站和农庄之间的协调效率大大提升。
这些数字看起来不起眼,但对于一个长期在“今天缺化肥明天缺种子后天联合收割机坏了”的循环中挣扎的集体农业体系来说,每一点提升都意味着秋收时多几千吨的粮食。
乌克兰是联盟最大最重要的粮食产区。
然后是配合雷日科夫推进的工业信息化。文尼察的纺织厂和糖厂的试点改革在克拉索夫斯基的主持下稳步推进,工人委员会已经开始运转了,虽然运转的方式远比方案设计时混乱得多。
事实证明,只有真正下过基层才会明白刁民是个什么概念。
据斯拉瓦所知,那些工人代表在第一次会议上吵了两个多小时关于食堂的伙食标准,然后忘了讨论生产计划。
显然这些时常翘班的工人们还没把状态调整过来,要是早两年安德罗波夫还在的时候,那应该阻力会小些。
至少工厂终端上每天更新的财务数据让工人们对厂子到底在怎么运营有了一个窗口。
纺织厂的情况尤其值得记录,自从系统公开了财报数据之后,厂长的行为就发生了变化:
他把自己当季度的奖金主动降低了百分之四十,同时把省下来的钱加到了一线织工的绩效奖金里。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一个好人,是因为他知道工人委员会在盯着那些数字,如果差距太大下一次投票的时候他的日子不会好过。
这份财报信息非常详细,每个工人都可以在生产结束后从终端上查询到每条产线的产量,哪怕是学会过基础算数的小学生动动手指都可以算出来利润。
用信息透明倒逼行为调整正是斯拉瓦设计这套方案时期待的结果。
最后是反腐。在信息系统覆盖的区域里,物资调配的每一个环节——从中央部委的拨款、到州里的分配、到区里的落实再到农庄和工厂的接收...
都有了可追踪的实时数据记录。
以前那种“中央拨了一百吨化肥到了州里变成了八十吨到了区里变成了六十吨到了农庄手里只剩四十吨”的经典损耗链条在有了数据对比之后变得无处遁形。
在哪个环节“蒸发”了多少吨系统里都有记录,虽然系统不能阻止“蒸发”“火耗”“运输损耗”,但它能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一切。
这个系统在推广的第一天就激起了区里干部们的恐惧。
他们的权力就是基于这种不透明的计划经济黑箱!如果没有了他们用权力捞油水的空间,他们的未来又该怎么办?
总不能当官是为人民服务吧?
此之谓失之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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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些干部来说的好消息是到八月中旬,斯拉瓦的改革开始撞墙了。
墙的名字叫中央部委。
戈尔巴乔夫在四月全会上推出的加速发展战略和后续的一系列企业改革措施确实给了工厂更多的自主权。
厂长们现在可以在完成国家订货之后自行决定一部分产品的品种和销售方向,这为企业面向民用市场生产打开了一道口子。
文尼察糖厂的厂长在获得了这个权限之后立刻用多余的产能生产了一批小包装的精制白糖,然后投放到当地的集贸市场上,价格比国营商店的大包装糖贵百分之二十,但包装更好看更方便——
结果一天之内就卖光了。
感谢斯拉瓦在工厂部署的终端以及广大工人生产委员会的努力,这些多生产的每一笔盈利都在工人生产委员会的账本里记着,然后作为奖金发给一线工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数据有没有注水,知道自己劳动的利润有多少可以拿,有多少给集体,有多少维护生产资料。
这下好了,原本翘班的工人一听还有这种好事立马就回来上班搞生产了,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动者不得食。
这信息一透明,分配制度一改良,工人立马上班,这政策的威力一条顶安德罗波夫手里的警棍一万下!
这生产积极性不就来了吗?
很快生产的主要矛盾便从工人劳动率太低变成了劳动资料过于老旧、机器效率太低、生产原料太少。
毕竟,如果积极性高于一切的话,在古代根本不会有人饿死,斯拉瓦就不信有人能宁愿饿死也不去搞生产。
现在企业需要更多的原料。
糖厂要生产更多的糖,就需要更多的甜菜,甜菜的供应由农业部委的计划调配决定,而农业计划调配取决于中央国家计委和农业部的年度指标...
这套指标体系在莫斯科的几栋大楼里由几百个计划员用算盘和计算尺编制,每年更新一次。
工厂负责人不可能在七月份跑去莫斯科跟他们说“我的糖厂需要多百分之二十的甜菜,因为我这白糖卖得好”,那些部委会看着这负责人像看一个傻逼。
因为在他们的世界观里,工厂不应该关心什么卖得好,工厂应该关心的是上面给了多少指标。
同样的瓶颈在纺织厂也出现了,工厂想要生产一批适合春夏穿着的轻薄面料来满足当地消费者的需求,但棉纱的供应配额是按照年初计划指标拨付的,多一克都没有。
厂长在电话里跟轻工业部的配额处吵了好多次——
“同志,我有产能,我有订单,消费者在排队等着买——求你们了,你们只需要给我多拨百分之十的棉纱!”
对方的回答永远是同一句:“按计划执行,明年的增量可以在年度计划修订时申请。”
没招了。
在这个庞大臃肿又僵化的指令经济体系中“明年”是一个被无数改革者听到后想把桌子掀翻的词。
即使你今天就有了一个能改善几千人生活的好主意,你也必须等到明年的计划周期才能开始执行!
而到了明年,你的好主意可能已经被层层审批磨得面目全非,或者干脆被某个计划员以“不符合总体平衡”为由否决了。
斯拉瓦在八月的第二周坐在文尼察州委的办公室里翻看着三个试点州汇总上来的报告。
信息系统已经开始发挥它最有价值的功能:让数据说话。
试点区域内的生产效率在提升,消费者需求在被发现,企业在试图回应这些需求,但所有的回应最终都卡在了同一个瓶颈上——原材料和能源的供应由远在莫斯科的中央部委控制,而那些部委本身还没有被信息化改造过,它们仍然在用去年甚至前年的数据来编制今年的计划指标。
“...现在,限制生产的矛盾不在于基层缺乏积极性,恰恰相反,基层的积极性被释放出来了。现在是还未信息化的中央跟不上已经信息化的基层的节奏。”
这是一个他在设计方案时就预见到的问题,但没有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信息化在基层创造的效率提升会迅速暴露出中央计划体系的低效腐败,基层和中央之间的速度差会越来越大,直到这个差距大到整个系统开始发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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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比中央部委的官僚惰性更危险的是来破坏他的改革成果的人——谢尔比茨基。
随着信息化在三个试点州的扩展,乌克兰境内那些利益受到影响的部门和干部正在加速向谢尔比茨基靠拢。
虽然谢尔比茨基只晋升他圈子里的人,但至少牢谢代表着过去的秩序!
现在斯拉瓦是想要把桌子给掀了!
为了对抗斯拉瓦,每一个在物资调配链条上“蒸发”过一部分的人,每一个在产量报告中“润色”过数字的人,每一个靠着信息不对称来维持自己权力地位的中层干部都联合起来了!
某个试点州的电力供应突然变得不太稳定,信息节点的终端设备时不时因为停电而中断运行,某个地区的电话线路因为维修中断了三天导致数据传输延误,一批从莫斯科运来的新终端设备在基辅的铁路货场因为手续问题被扣了一个多星期...
这绝不是巧合。
最让斯拉瓦愤怒的是电力问题。
信息化的基础设施——终端设备、通信接口、数据存储...全部依赖电力。
没有稳定的电力供应,再好的信息系统也只是一堆金属和塑料。实时能汇报并查询数据的终端网络最需要的就是稳定的电力,而乌克兰的电力生产虽然最终控制权在莫斯科的动力和电气化部手中,但具体的日常调度和分配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乌克兰地方的执行!
谢尔比茨基虽然不能直接命令给某个试点州断电,但他可以通过他在乌克兰电力系统中的人来“调整”分配优先级。
这是他最熟练的操作了,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他就是靠着对物资的分配权力坐稳第一书记的宝座的!
八月第三周,斯拉瓦向莫斯科中央递交了一份报告。
核心只有一句话:乌克兰地方当局在用行政手段破坏中央批准的改革项目,莫斯科管管。
戈尔巴乔夫的反应比斯拉瓦预期的更快,他在报告上做了批示,批示的内容年导在两天后通过利加乔夫的渠道拿到了全文然后转给了斯拉瓦。
批示是这样写的:
“伊万诺夫同志反映的能源保障僵化和基层改革受阻的问题非常严重,值得全党深思!
这正是我们加速发展战略必须打破的条条框框。请动力和电气化部、国家计委和乌克兰党中央认真研究,提出根本性的改革方案。”
然后是第二段:
“此事涉及联盟和共和国两级权限,也关系到全国统一电力系统的安全,不宜由地方同志单方面行动。
现责成成立由部长会议第一副主席、动力和电气化部部长、国家计委主任、乌克兰部长会议主席组成的联合工作组,全面调研此事。”
斯拉瓦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瞪了半天,什么“高度重视”“认真研究”“联合工作组”全尼玛是狗屁。
他被踢出局了!
联合工作组是最经典的杀人不见血的武器。一旦某个议题被交给一个跨部门联合工作组,它就进入了一个由会议纪要、可行性研究、意见征询、方案论证组成的无底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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