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在莫斯科西郊的一个安静的住宅区里两人见了面。罗曼诺夫在“退休”之后搬离了原来的公寓,住进了一套面积不大但环境不错的新居。
年导带了一瓶格鲁吉亚葡萄酒。
罗曼诺夫在开门看到年导的时候挺意外的。毕竟,一个刚被从政治局清洗出去的人通常不会收到还在位的官员的“非正式拜访”。
和政治失势者保持接触是一种高风险的行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把这次拜访汇报给总书记然后把你也拉进黑名单里。
“伊万诺娃,”罗曼诺夫让她进了门,然后站在门厅里看着她,好像在决定该不该把她当客人还是当陷阱。
“你来做什么?”
年导把酒瓶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斯拉瓦让我给您带的。他在乌克兰走不开,但他让我告诉您——那封信他收到了,他没有忘。”
罗曼诺夫看了看那瓶酒然后看了看年导。
六十二岁的他在离开权力核心的第一周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就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虽然外壳还在,但里面的运转已经停了。
“我不需要同情。”
“这是一份合作邀请。”年导平淡地说道,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您看,您在列宁格勒搞了十三年的工业信息化,这些经验在政治局里也许不再有用了,但在我们的信息化项目里非常有用。
斯拉瓦正在乌克兰推工业信息化试点,他需要一个懂工业管理的顾问。”
“你想让我给伊万诺夫当顾问?”罗曼诺夫皱了皱眉。
“您就甘心这样下去吗?您才62岁,这可是奋斗的好年纪啊——我们都知道伊万诺夫只是暂时在乌克兰,对吧?”
罗曼诺夫抿了抿嘴唇。
接受这个邀请,意味着承认自己的政治生涯已经结束,转而为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人服务。
这对一个曾经差点成为总书记的人来说是一种需要吞咽尊严才能完成的动作。
但他知道他还有用,他的专长仍然被需要,而需要他的人恰好是苏联政治中一股正在上升的力量的核心人物!
在克里姆林宫,被遗忘比被清洗更可怕。
“我考虑考虑,伊万诺娃同志。”
罗曼诺夫最终在yes or no中选择了or。
“不用急,”年导在离开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袋冬瓜糖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这个是我自己送的——斯拉瓦不知道。”
罗曼诺夫的嘴角抽了抽,轻笑一声,将年导送出了住所。
62岁正是奋斗的好年纪,不是吗?
————
七月全会之后,苏共中央分裂的形式越来越明显了。
一方是戈尔巴乔夫阵营的激进改革派。谢瓦尔德纳泽外交部长、雅科夫列夫、多尔吉赫搞经济改革、叶利钦还是书记处新人。
一方是温和改革派。雷日科夫总理、斯拉瓦为农业书记,年导为外交部副部长、还有以奥加尔科夫为代表的国防部改革派。
还有可争取的中间力量。比如国家元首葛罗米柯,倾向于反腐但是更偏向戈尔巴乔夫的索洛缅采夫,目前保持中立但是倾向于斯拉瓦的第二书记利加乔夫。
以及保守派残余。莫斯科市委格里申,哈萨克牢大库纳耶夫,乌克兰豪强谢尔比茨基,第聂伯帮最后的堡垒吉洪诺夫眼看着就不行了。
还有更多从安德罗波夫时代遗留下来的观望者,比如KGB主席切布里科夫,国家计划委员会主席拜巴科夫....
戈尔巴乔夫的不满正在逐渐积蓄,所有人都知道,随着戈尔巴乔夫站稳脚跟,深入经济改革后和温和改革派产生冲突是必然的!
所有人都要做出选择,苏维埃联盟的命运将由他们回答。
第54章 戈尔巴乔夫我操你妈!(9K)
七月全会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一。
上午八点半,新任部长谢瓦尔德纳泽第一次走进外交部大楼。
此时,年导早已经在他的办公桌上放好了三份文件:一份是当天需要处理的紧急外交电报的摘要,一份是本周即将到访的外国使节名单及谈话要点建议,一份是她整理的《外交部主要在办事项进度总览》。
每一项事务后面都附有建议处置方向的简短说明,哪怕是让一头猪坐在部长的位置都能将外交部管理得井井有条!
谢瓦尔德纳泽坐在椅子上翻了一小会,想在年导面前摆个老资历的架子,但是尴尬地发现自己好像啥都不懂。
显然,他只需要拿着个橡皮章负责盖印就行,年导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至于把年导换掉?葛罗米柯在外交部经营三十余年积累的人脉和关系可不是一个空降部长能对抗的。
现在大伙肯把文件送到谢瓦尔德纳泽手里只是因为要走个程序罢了。了
毕竟,外交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葛罗米柯在把年导当下一位接班人培养!
谢瓦尔德纳泽拿起笔,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年导。
“这些是你整理的?”
“是,部长同志。外交部的日常工作量很大,新上任的部长通常需要两到三个月才能完全进入状态。
在这段过渡期里,我建议每天早上由我提供一份类似的工作简报,把最需要您关注的事项筛选出来,这样您可以把有限的时间集中在最重要的决策上。”
谢瓦尔德纳泽知道自己没得选。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从那天起,年导每天早上就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当天的工作简报整理完毕,八点半准时放在部长桌上。
简报不长,通常只有五到六页,但它的信息密度和排版清晰度让外交部的老资历都在私下里都称赞“伊万诺娃同志是葛罗米柯同志最好的学生”。
在葛罗米柯时代,简报都是基于“部长已经什么都知道,只是需要确认一下”的假设来写的。
在新时代,简报则必须基于“部长是个傻逼,必须把饭喂到他嘴里”的事实来写的。
葛罗米柯之前还不太放心,担心自己的好学生作为地头蛇斗不过这条空降的强龙,在看了现在的“新时代年导特色简报”后,他顿时放心了:
真龙在副部长办公室里盘着呢,谢瓦尔德纳泽那条阳痿龙赶紧滚去找戈尔巴乔夫吃奶去吧!
戈尔巴乔夫并非没有动作,他把葛罗米柯赶走并让谢瓦尔德纳泽上马就是为了能控制外交部,能让自己的意志主宰苏联的对外方向,他就像那常凯申一样时不时给外交部空头手令。
每次都会被外交部巧妙地打回去,理由都非常完美,老奸巨猾的官僚们在糊弄人和稀泥这种事上的熟练度远超年导的想象。
就这样,在年导和葛罗米柯的默契下,这两个月苏联所有的对外商业谈判都掌握在温和改革派手中。
谢瓦尔德纳泽是个识时务的人,他这段时间已经看出来戈尔巴乔夫好像确实帮不了他太多,他又没那个胆子和年导起冲突,所以他——
摆烂了。
7月19日,谢瓦尔德纳泽在接见法国大使之前的准备会上无意中说了一句话,被他的秘书记在了工作日志里,后来在外交部内部流传开来:
“先别给我看其他材料,伊万诺娃同志的简报到了没有?”
————
天然气合同在七月下旬迎来了收获。
西德鲁尔煤气的合同在7月22日正式签字,地点在波恩的外交部招待所,苏方由天然气工业部副部长签字,年导作为外交部的协调方代表出席了签约仪式。
意大利ENI的合同在7月底完成,ENI方面兑现了他们在6月承诺的五亿美元“设备换天然气”预付方案,第一批意大利工业设备已经在装船运往黑海港口的路上了。
还有和法国、英国、挪威瑞典的合同...
按照年导的估计,这些加在一起能为苏联在1986-1992年间挽回总计约九十亿美元的天然气出口收入!
与此同时,外汇储备的币种重配进入了最后阶段。
格拉先科从伦敦报告说到七月底已经完成了约四十五亿美元的币种转换,美元比例大幅下降,多出来的份额分散到了德国马克、瑞士法郎和日元。
年导在七月的最后一周做了一个调整:把日元的比例从原计划的百分之十提高到了百分之十八。
“为什么加日元?”格拉先科在电话里问。
“因为接下来两个月日元会涨得比马克快。”
“您的依据是——”
“我的依据是美国对日本的贸易逆差比对任何其他国家都大,如果华盛顿要搞汇率,调整日元一定是主要目标。”
这个判断在经济学上完全站得住脚,不需要知道广场协议的具体内容也能从美国的贸易数据中推导出来。
格拉先科没有追问就执行了。
八月上旬,年导的桌上出现了一份来自克格勃第一总局K处(经济情报处)的报告。
报告的内容是K处驻华盛顿情报站在过去三个月里截获和收集的关于“美国政府高层与沙特阿拉伯之间非常规接触”的情报汇编。
美国人似乎在加速推动沙特提高产油,看来是之前苏联大量签订天然气贸易订单还要求先付钱的事情引起了美国人的担忧。
必须加速了。
这份情报让她在八月的第二周请求和雷日科夫单独会面。
这次年导用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把KGB情报中可以向雷日科夫透露的部分和她自己的分析整合在一起,做了一次完整的口头汇报。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我现在有把握说美国人正在加速准备两件事——推动美元贬值和推动沙特增产,这两件事必然在今年秋季将先后落地。”
“根据沙特石油部内部人事调整的动向,他们在强化负责市场份额分析的团队同时削减了负责配额谈判的人手。我判断沙特的产量政策转向可能发生在9月,不会晚于年底的OPEC维也纳会议。
美元贬值的协调动作也在同一个时间窗口,贝克在整个夏天都在和G5国家的财长密集接触。”
“两件事同时发生的后果我三个月前已经跟您分析过,苏联的硬通货收入可能在一年之内缩水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雷日科夫在听完之后问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一到两个月。”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加速卖油。我们得尽快把原定第四季度交付的硬通货石油出口合同提前到第三季度执行,在价格还没跌之前尽可能多地把油变成现金。
哪怕是我们亏一点卖都可以,不然我们马上就要赔的连底裤都没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和欧洲的几家大型炼油企业签预付协议——
我们承诺在1986年按比现价略低的折扣价向他们供油,但他们现在就把货款预付给我们。我们必须在崩盘之前拿到现金!”
预付协议这种操作苏联早在天然气领域就做过,几个月前的‘设备换天然气’预付方案本质上就是这个模式。
在石油领域也有先例,七十年代苏联和几家欧洲炼油商签过类似的预付交付合同,只是规模比较小。
但问题是政治局尤其是戈尔巴乔夫那帮人都觉得年导这样做太夸张了。
雷日科夫犹豫片刻:“规模你打算做到多大?大规模我们肯定绕不开政治局,而且如果你失算了——你要面临的压力会非常大。”
“我计算过了,把硬通货石油出口的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做成预付合同,大概能提前锁定十五到二十亿美元的收入。
加上天然气长协已经锁定的收入和外汇重配避免的损失——三项加在一起,可以让联盟在明年的油价危机中比什么都不做的情况少损失四十到五十亿美元。”
这和整个损失比起来只是一部分,现在年导能靠贸易对冲掉四五十亿,剩下的需要的是产业结构调整和出口多元化,这不是金融操作能解决的。
“总理同志,我们能为联盟争取到的只是少流点血。
联盟的问题太多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政策空间来处理真正的结构性问题。
工业信息化、对外贸易扩大、能源出口多元化、轻工业发展...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雷日科夫批准了方案。
————
八月下旬到九月中旬的三个星期里,年导几乎没有在莫斯科完整地待过一天。
她在伦敦和西方石油企业搞预付供油合同的谈判。对手是好几家欧洲炼油集团,每一家都需要单独谈条件。
格拉先科作为银行端的执行人在这三周里瘦了五公斤,年导每天晚上都要求他把当天的交易数据完整复核一遍然后打电话向她汇报,有时候这通电话会持续到凌晨两点。
到九月上旬,五份预付供油合同全部签完,总规模约一亿八千万桶原油的1986年交付量以平均约25.5美元每桶的价格被预付锁定。
苏联小亏一波,但提前收到了约四十六亿美元的现金,这笔现金立刻被转换成了马克和瑞郎——
年导不打算让一分钱以美元的形式多待一天。
然后风暴来了。
1985年9月13日,沙特石油大臣亚马尼宣布沙特将转向净回值定价,不再通过减产来维持油价。
这个宣布在全球石油市场上引发了一场地震,交易员们在听到消息的头几个小时里就把布伦特原油期货的价格砸下了两美元。
但这只是开始,净回值定价的实质含义是沙特将把产量从约二百五十万桶/日恢复到五百万桶甚至更高!
全球原油市场将迎来每天多出二百多万桶的新增供给,而全球需求增长完全消化不了这个量。
油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持续下跌,每天跌几十美分,交易室里的气氛逐渐从紧张变成恐慌。
9月22日,广场协议在纽约广场饭店签署。
美国、日本、西德、法国、英国五国财长和央行行长联合宣布将有序推动美元贬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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