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51章

敌人越反对越说明斯拉瓦做对了！

乌克兰加盟共和国的农业部长通过正式渠道向莫斯科提交了一份意见函，核心观点是：

“信息化建设应当在充分尊重加盟共和国管理权限的前提下稳步推进，不宜由中央越过共和国层面直接在基层部署数据采集系统”。

哈萨克斯坦的反对更加直接，他们的农业部副部长在电话里跟斯拉瓦的联络员说了一句后来在莫斯科的改革派圈子里被当作笑话流传的话：

“莫斯科的同志们想看我们的数据？可以啊，等我们整理好了给你们寄过去就是了，何必搞什么计算机呢？”

猜猜为什么要搞信息化？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反对原因是什么。

信息透明化意味着地方官员失去了对数据的“加工权”，这就是根本原因！

在现行体制下，从农庄到区到州到加盟共和国再到莫斯科，每一级都可以在数据上报的过程中“适当调整”一下数字——

产量偏低的时候往上加一点，显得完成了指标，成本偏高的时候往下减一点，显得效率不错——这种调整是几十年来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支撑着从基层干部到共和国书记的每一个人的政绩和仕途。

现在斯拉瓦要搞一个能让莫斯科直接看到基层数据的系统？那不是给苏共自掘坟墓吗？

也不知道墙壁上导师的神像看了这一幕怎么想。

总之，事情闹大了。乌兹别克、格鲁吉亚和白俄罗斯的农业部门也先后表达了关切，几个加盟共和国的代表甚至跑去找契尔年科的秘书投诉——虽然契尔年科本人大概连这个项目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的秘书还是把投诉转给了罗曼诺夫的办公室，而罗曼诺夫那边正愁找不到一个可以借来敲打改革派的棍子。

最后戈尔巴乔夫不得不出来和稀泥，在一次中央书记处的会上做了一个折中裁决：

“信息化建设的方向是正确的，但推进节奏要考虑各方的承受能力，建议先在‘条件成熟的边疆地区和重点农业区’进行试点，取得经验后再逐步推广。”

翻译成人话就是别全国铺了，挑几个地方先搞。

斯拉瓦知道这已经是戈尔巴乔夫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在目前的政治格局下强行推进全国铺设等于同时得罪所有加盟共和国的地方势力，那是一场他打不赢的仗。

最后试点范围缩小到了中亚乌兹别克斯坦和边疆的总共173个农业产研联合体。

这试点范围一缩小，需要协调整合的ACY系统标准也大幅减少了，从原来的涉及十几种不同规格的噩梦变成了只需要对付三四种主要型号的可控任务。

电子工业部交付的第一批终端设备在十月中旬运抵了试点区，各地联合体挂靠的农业学院和研究所提供了操作人员——那些在实验室里摆弄过计算机的年轻教师和研究生被临时编入了农业信息化技术组，每人每月额外拿一百卢布的补贴，条件是每天花四个多小时坐在终端前面把从各个生产单元送来的纸质报表上的数据一个数一个数地敲进去。

————

乌兹别克斯坦的棉花采摘季在九月末达到了高峰。

每年秋天，整个乌兹别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都会进入全民动员状态：

大学停课、中学放假、工厂抽调工人、政府机关精简到只留值班人员，从十几岁的中学生到花甲之年的退休教师，所有能动的人都被派到棉花田里去，弯着腰在一望无际的白色棉田中一朵一朵地把棉花从枯萎的棉铃上摘下来塞进布袋里。

苏联的棉花采摘到1984年仍然以手工为主，机械化采摘率不到百分之四十，而且机器采的棉花品质远不如手摘的，所以每年秋天几百万乌兹别克人都要重复这个从日出弯到日落的古老劳作。

斯拉瓦在十月中旬亲自去了一趟乌兹别克督管棉花采摘事宜。

两年前他来这里，带着安德罗波夫的令箭来查棉花案，那时候拉希多夫还活着，整个共和国的干部还在围绕着那张由虚假数字编织成的大网运转。

现在拉希多夫早已颤颤巍巍去见导师了，他的关系网被安德罗波夫的反腐运动连根拔起换了一茬新人，给了斯拉瓦在这片地区的权力基础。

安总的恩情还不完啊家人们。

今年乌兹别克的棉花产量指标是四百五十万吨。

比拉希多夫时代的五六百万吨低了将近三分之一，它是安德罗波夫在任时开始逐年下调的结果——每年找一个理由，什么气候异常啦、水利工程施工影响啦、品种更新期产量波动啦，总之就是每次都把指标降一点点，像是在给一个吹了二十年的气球慢慢放气。

斯拉瓦心里清楚，乌兹别克的棉花真实产量大概在三百五十万吨上下，四百五十万吨的指标仍然高于真实产能，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离谱到需要虚报不知道多少倍才能完成，现在只需要“润色”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在中央干过的都知道，这个比例在联盟的计划经济统计学中已经算是接近“诚实”的水平了。

十月的塔什干周边棉田里人头攒动，几百个穿着工作服的男女老少弯腰在齐腰高的棉花丛中缓慢移动，身后拖着被棉花塞得鼓鼓囊囊的白布袋子。

远处，几台拖拉机拉着斗车在田间的土路上等着装运。

每一块地的入口处都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放着一台大磅秤，秤旁边坐着一个戴着袖章的干部，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采摘者把装满棉花的袋子拖到棚子前面过磅，干部在笔记本上登记重量和采摘者的名字，然后袋子被搬上等在旁边的拖拉机斗车运往附近的初加工站。

这个登记环节是新加的。

以前，棉花从田间到初加工站之间的数据完全靠口头报告和估算，现在每一袋棉花都有了一个出生证明：谁摘的、哪块地、几点过磅、重量多少，白纸黑字写在登记本上。

到了一天结束的时候，这些登记本会被汇集到区一级的信息节点，节点设在产研联合体管理中心的一间配了计算机的房间里，由那些领着每月一百卢布补贴的年轻技术员逐条录入系统。

斯拉瓦在田间巡视的时候停在了一个称重棚前面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些袋子被搬到磅秤上的时候底部会漏出一些不是棉花的东西——砂石、泥块、甚至还有枯掉的棉花杆子——这些东西被塞在袋子的最底层用棉花盖住，称重的时候和棉花一起上了秤。

感觉重回三年前了。

负责称重的干部在看到斯拉瓦盯着那些从袋子底部漏出来的泥块时明显紧张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在登记本上写字。

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区委的一个副书记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上的老茧和黝黑的皮肤一看就是劳动模范。

他走过来跟斯拉瓦握了手。

“书记同志，今年的指标比去年低了不少，我们基本上能完成，大家伙都很努力！

您看这个天气，今年的雨水还行，棉花长得不错，我们这个区的单产肯定能达标的。至于那些袋子嘛——”

他的目光飘向了磅秤旁边堆着的一排鼓鼓囊囊的棉花袋，其中几个底部的泥渍已经干得发白了。

“嗐，农民嘛，几辈子的习惯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斯拉瓦看了他一会，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当场发作把这个掺沙子的问题揪出来。

以他中央书记处农业书记的身份和安德罗波夫时代清查棉花案的前科，这个区委副书记和他底下那些负责称重的干部会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把所有掺了沙子的袋子重新过一遍秤，然后这个区的棉花产量数字会从勉强达标变成严重欠产，他们的乌纱帽就得拿来给斯拉瓦当尿壶。

但然后呢？

他在乌兹别克搞的信息化试点才刚开始运转了不到两个星期！如果在这个时候因为几袋子里的沙子就大动干戈，整个乌兹别克的基层干部都会把信息化当成一个“上面派来的人找茬的工具”，而不是提高管理效率的手段！

他们会用一万种斯拉瓦想不到的方式来消极抵抗，数据不给报、报了也是假的、终端设备意外损坏、技术员生病请假...到时候这个试点就真的变成了一堆废铁！

一口吃不成大胖子，一点点改吧，难得糊涂。

斯拉瓦把目光从那些泥迹斑斑的棉花袋上收了回来：“好，继续干吧，注意安全，别让学生们在太阳下面晒太久了，那些干不动活的可以拎个桶泡点茶水，给孩子们解暑。”

他转身走向了等在田埂上的吉普车，年导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小声问道：“你不管那些沙子？”

“不管啦，给大家都留点面子。”

“怎么现在不铁骨铮铮了？难道说我们的韦利科斯拉夫同志也被万恶的官僚主义大山腐蚀了？”

“少串了，沙子的事情以后再说——等信息系统运转稳定了、数据积累够了、大家都习惯了这套流程不再觉得它是一个威胁了，到那时候再收紧标准也不迟。”

年导耸耸肩：“难得糊涂？”

“难得糊涂。”斯拉瓦重复道。

————

到了十一月中旬棉花采摘基本结束的时候，这一百多个信息节点已经运转了将近一个月。

乌兹别克那边的数据在经过了初期的磕磕绊绊之后——好吧，至少斯拉瓦相信那是真的意外：

系统崩溃过两次，一个技术员把小数点打错了导致某个区的棉花产量在数据库里显示为零不得不重新统计，有几天数据完全断档因为那个区的电话线被一场沙暴刮断了...

总之，这个系统终于开始稳定地每天向莫斯科传回汇总数据了。

斯拉瓦每天早上到办公室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桌上那份从信息中心打印出来的汇总表。

一张用针式打印机在连续折叠纸上打出的、密密麻麻的数字矩阵，格式丑到让任何一个2024年的程序员看了都会想把设计者暴打一顿！

但对斯拉瓦来说，上面每一个数字的价值都顶《真理报》的头版社论一万倍！

经过统计，大豆秋收产量比去年增加了百分之十二。至于这个增幅中有多少归功于联合体的管理改善，多少归功于今年气候偏好，多少归功于新品种，他暂时还分不太清楚。

沃罗涅日的联合体表现更好一些，产量增幅接近百分之十五，这让斯拉瓦眼前一亮——联合体内部不同农庄之间的产量差异在缩小，这说明联合体的资源共享和技术推广机制开始发挥作用了。

乌兹别克的棉花数据则让他有些为难。

汇总报表显示乌兹别克今年的棉花产量为四百六十二万吨——比四百五十万吨的指标高出了十二万吨。

斯拉瓦相信联合体和信息化确实带来了一些增产效果——更及时的化肥调配、更合理的灌溉安排、减少了一些中间环节的损耗..但百分之几的边际改善不可能在一个采摘季里就把产量从三百五十万吨的真实水平推到四百六十二万吨的报告数字。

那中间的差的一百多万吨就是把拉希多夫招魂拉来都没法补，有多少是沙子，有多少是登记员在领导的注释下手抖多敲了几个零，多少是区委领导暗示下属再多填一些的结果...

他算不清，也不打算去算清。

斯拉瓦在椅子上想了十分钟。窗外，莫斯科十一月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在初雪中亮起了橘黄色的光，远处有一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去，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份汇总报表上把数字改成了四百四十七万吨。

削了十五万吨，不多不少，刚好让这个数字看起来像是在指标附近小幅波动而不是大幅超额完成。

万一勃列日涅夫同志突然被导师放回来附身契尔年科，然后拍着斯拉瓦的肩膀说“伊万诺夫同志，今年的产量我看可以再提一提，你怎么看？”，那不炸了？

就算勃列日涅夫没法诈尸，这个数字在统计文化中依然会引起怀疑，因为一个以虚报著称的地区突然超额完成指标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们今年的虚报技术更高超了，要么有人在信息系统里做了手脚。

小幅未达标就很好，既不会让上面觉得在造假，也不会让下面觉得斯拉瓦在逼他们干不可能的事。

年导在他身后看着他改那个数字，调侃道：

“难得糊涂？”

斯拉瓦把笔放下来，笑了笑。

“难得糊涂。”

第44章 夺权国防部

在联盟农业蓬勃发展的同时，来自阿富汗的噩耗传来。

九月末，潘杰希尔河谷又一次成了苏军的噩梦。

这是自1980年以来苏军对这条山谷发动的第七次大规模进攻，也是整个苏阿战争中规模最大的一次单独行动：

约一万五千名苏军和阿富汗政府军士兵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苏25攻击机和米24武装直升机从巴格拉姆基地起飞，对山谷里的村庄进行了轰炸，地面部队在坦克和装甲车的掩护下沿谷底推进。从纯粹的战术角度看进攻是成功的。

马苏德的游击队被迫撤出了山谷的主要据点，苏军在谷底建立了五个前哨基地。

但到了秋冬之际，那个被西方记者称为“潘杰希尔雄狮”的马苏德和他的几千名圣战者又一次从周围的山脉中渗透了回来，对苏军留下的五个前哨基地展开了持续的骚扰和围困。困

三个前哨在十月中旬被攻占，剩下两个被包围，补给线被切断后守军不得不靠空投维持。

一万五千人的进攻换来了五个守不住的据点和一份越来越长的伤亡清单——这几乎是过去六次潘杰希尔战役的完美复刻，每一次苏军都能占领山谷、每一次游击队都能卷土重来！

这场战略失败让军方内部以及政治局保守派和改革派的斗争更加激化了。

保守派认为苏联需要全力以赴，加大投入，一举碾碎阿富汗圣战者的一切抵抗，并且指责正是改革派糟糕的军队改革以及撤军政策导致苏军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

改革派则认为这更是一个及时止损的机会，众所周知，沉没成本不参与最终决策，联盟没有必要在这个泥潭继续待下去。

“如果苏军一直在，那么由各国势力支持的圣战者就会团结起来对付联盟，如果苏军撤走，我们也不用担心美国人的手伸入阿富汗，因为圣战者会自己分裂然后内战。”

可能是先前的初步撤军开了个先例吧，红线被打破一次就不再是红线，军方改革派最终在政治局说服了建制派继续撤军，奥加尔科夫还将这次建制派垂死挣扎的攻势比作“往没有排水口的洗手池向外舀水”。

在阿富汗的山地环境中试图用大规模常规作战来消灭游击武装在军事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继续在潘杰希尔发动第八次、第九次进攻除了消耗苏军的人力物力和士气之外不会产生任何不同的结果。

既然军方的意见基本统一，那么契尔年科就顺着民意继续撤军，他在一次只有核心圈子参加的小型会议上宣布：

“将战线收缩到喀布尔和几个主要城市周围维持现状，不再发动新的大规模进攻行动，同时继续按照安德罗波夫时代制定的方案逐步撤军。”

————

十月下旬的中央委员会全会不是第二书记召开的。

这简直是个奇迹，契尔年科居然主持了这次全会！

在过去几个月里，契尔年科的肺气肿和心肺功能衰竭已经让他几乎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西方的情报机构每隔几天就要更新一次契尔年科还能活多久的预测。

在9月还出现过一次误报，美国媒体也不知道哪里搞到的消息说契尔年科坦坦荡荡见导师去了，提前发了讣告哀悼（开香槟），结果契尔年科还得出来表示自己没死。

这足以看出外界对契尔年科的健康状况有多不信任了。

进入十月后，契尔年科的幕僚们为他安排了一系列形象工程：在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里“偶遇”外国大使时停下来握手交谈几句，在电视上播出他签署文件的几秒钟画面，在报纸上刊登他“听取了某某同志的工作汇报”的简讯...

总之要让外界觉得总书记还在岗位上，总书记身体健康，总书记万寿无疆。

到了十月末，契尔年科大概是在吸够了氧气、打够了针之后积攒了足够的精力，决定亲自出面主持这次全会，向所有人展示：

“我还没死，权力还在我手里，我才是总书记！你们那些关于继承者的私下串联都给我收敛一点！”。

就这样，全会上各委员依次汇报了1984年的工作成果。

农业方面，联合体试点区的粮食产量确实有了可观的增长，中苏贸易的增长更是显眼——从年初的七亿卢布到年末预计将突破十五亿卢布，中国廉价的轻工业品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填补苏联消费品市场上那些长期存在的空白。

那些轻工业品的质量确实比不上美国和日本的产品，但它们的价格只有西方同类商品的几分之一而且数量充足，对于一个在国营商店里连一双像样的尼龙袜都要排队才能买到的国家来说，这已经是一种实质性的生活改善了。

在斯拉瓦做完农业报告后，还有意外之喜：

好几个来自工业部委的年轻干部在茶歇时主动找他攀谈，话题是信息化在工业中的大规模应用——他们对斯拉瓦在联合体内部建设的数据汇集系统很感兴趣，想知道这套东西能不能移植到工业生产的管理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