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联合体的方向我完全支持,但你的速度太快了!”
斯拉瓦把他的顾虑摆了出来。
价格放开幅度过大会催生寻租,利润全额留成会让联合体和国家财政之间的关系断裂,自主生产决策权会让联合体变成失控的地方经济实体...
戈尔巴乔夫听完后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问道:“你在老钟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改革的成果,但我也看到了改革的代价!
双轨制确实激活了经济,但同时也制造了大规模的寻租和腐败——有门路的人用计划价拿货然后用市场价倒卖,利润丰厚到连黑市都自叹不如,你要明白我们党内的腐败问题远超他们!
一个运行了几十年的庞大臃肿的官僚指令经济里有多少黑你不清楚?
老钟能扛住这个代价是因为他们的经济在高速增长,增长的蛋糕大到能覆盖寻租的损失。但我们的经济是停滞的,在一个停滞的经济体里引入双轨制不会带来增长只会带来腐败——我们会把改革的名声搞臭而不是搞好!”
“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缩回去?”
“换个方向推进。我认为以当前的体制条件,可以小幅度地引入价格浮动机制来增加经济活力,但改革的重心不应该放在价格和市场化上——应该放在信息化和轻工业发展上。
你想想看,老百姓抱怨最多的是什么?
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粮食价格太高或者通货膨胀,我们国定价格下面包便宜到几乎免费,现在的问题是商店里没东西买,有钱花不出去,只能去黑市花钱!
你猜猜黑市怎么来的?需要我提醒一下某些中央部委的大人物公开一下生产指标吗?
如果我们能把轻工业的产品种类搞上来,把消费品的供给搞上来,把计划调配的效率通过信息化手段提上来,那老百姓的获得感会比‘放开价格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强得多,而且不会动摇计划体制的根基。”
戈尔巴乔夫额头上那块胎记在他皱眉的时候显得格外醒目。
显然,他不完全同意斯拉瓦的判断。
“韦利科斯拉夫,你说的信息化和轻工业听起来很好,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你自己说的——安德罗波夫的时间不够,契尔年科的时间更不够,等到我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经济形势只会更差不会更好。
我需要的是见效快的改革措施,让老百姓能在半年到一年之内感受到变化的措施,而不是一个需要十年才能见效的信息化蓝图。”
“我敢打包票让你改革500天联盟得提前解体500年,船开的快有什么用?我看你这条船沉的比开的快。”
这句话让两人之间的空气紧了一下。
戈尔巴乔夫看着斯拉瓦大约五秒钟,那五秒钟里,斯拉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过了头。
毕竟在联盟的传统权力关系中,一个部门副主任对自己的顶头上司说这种话是需要相当的胆量或者相当的愚蠢的,而斯拉瓦不确定自己属于哪一种。
“我们这番分歧只会留在这件办公室,你明白吧?”
戈尔巴乔夫的声音轻了许多,敲了敲桌子,“如果让罗曼诺夫那帮人听到了我们俩谁都不会成功。”
“我会顾全大局,”斯拉瓦承认了这个风险,“但我宁可现在在你办公室里跟你吵也不愿意等到联合体真的出了问题之后再来收拾残局。”
“我都想好了,如果联盟被你玩解体了,我就润老钟凑钱拍一部关于苏联解体的电影警示后人,你就本色出演,负责降下克里姆林宫的红旗就行。”
斯拉瓦双手抱胸,向戈尔巴乔夫说道。
戈尔巴乔夫也轻笑一声,看来他也很满意斯拉瓦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态度。
如果斯拉瓦背后什么人都没有,只是个光杆司令的话他早就让这个矮子滚到某个清水衙门里去了,现在斯拉瓦能跟他这么说话纯是因为改革派内也有很多人支持斯拉瓦。
“好,我听到了你的意见,”他做出了妥协。“联合体的自主定价权我会重新评估,也许百分之三十确实走得太快了,可以退回到百分之二十。自主生产决策权这一条也可以加一些限制条件,但利润留成不动——不给他们足够的激励联合体就是一副空架子。”
斯拉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也知道,我现在的精力已经不在农业上了。契尔年科每天能工作的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中央书记处的日常运转、政治局会议的议程安排、对外事务的协调——这些东西全压在我身上。
罗曼诺夫那边每天都在找我的毛病等着我犯错然后踩上来,我不可能同时跟他斗又把农业改革的每一个细节都盯住。”
他看着斯拉瓦,给出了自己的筹码:
“中央书记处的农业书记这个位置,你来坐。”
中央书记处的农业书记,这意味着他将从一个部门副主任跳升到中央书记处书记的级别,全权负责苏联的农业政策制定和执行,在行政序列上不再是戈尔巴乔夫的下属而是他的同级。
虽然在党内的非正式权力排序中戈尔巴乔夫作为第二书记仍然高他一头。
这也意味着戈尔巴乔夫正式把农业这个他经营了多年的领地移交出去。在1984年5月,他长期倚重的农业专家弗拉基米尔·卡尔波夫被调离,他在农业领域的影响力已经遭到了削弱,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斯拉瓦来搞。
在与罗曼诺夫争夺最高权力的战争中,农业只是一个侧翼,而斯拉瓦就是被派去守侧翼的人。
“条件呢?”斯拉瓦问道,毕竟在权力交易中没有白给的东西。
“条件很简单——在我和罗曼诺夫的这场仗里你站在我这边,我要你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在中央委员会全会上、在所有需要投票和表态的场合用你的票和你的影响力支持我。
你在改革派里面有一些人是听你的而不是听我的,那批从乌兹别克、还有边境一些州提上来的年轻干部...我需要他们的支持。”
斯拉瓦想了想。
这个选择其实不难做。他对罗曼诺夫路线中优先国防工业的部分不认同,但他认同罗曼诺夫在工业信息化和技术升级方面的主张;
他对戈尔巴乔夫路线中过快市场化的部分有顾虑,但他认同戈尔巴乔夫在打破僵化体制方面的方向感。
两害相权取其轻吧,联盟的经济更重要些。
更何况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改革派内部出现了大分裂——如果斯拉瓦和他的人公开站到了罗曼诺夫那一边或者哪怕只是保持中立——保守派就会趁虚而入把改革派一网打尽,到时候不管是戈尔巴乔夫还是斯拉瓦都将成为泡影。
“好,”他说,“但有一件事我事先说清楚——在农业改革的具体路径上我按我的判断走,你不插手细节。如果我觉得某个措施走得太快我会刹车,你不要在背后给我加速。”
“可以。”戈尔巴乔夫伸出手来。
两人握了手。
他们还是盟友,至少在共同的敌人被解决之前。
————
斯拉瓦走出戈尔巴乔夫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罗曼诺夫。
两人在走廊的正中间迎面相遇,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领带上的花纹。
“伊万诺夫同志,”罗曼诺夫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听说你刚从中国回来。”
“是的,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去了一趟北平和几个省,给联盟拉了几个大单子。”
“改革搞得怎么样?”
“有成绩也有问题嘛,总体来说值得关注但不能照搬。”
罗曼诺夫看了他一眼。
也许是因为“不能照搬”这四个字听起来不像是一个戈尔巴乔夫阵营的人会说的话。在他的刻板思维框架中,戈尔巴乔夫的心腹都是主张“向市场化方向跑步前进”的激进分子,而一个从南边回来之后说这话的人至少在某些问题上可能和他有共同语言。
“有空的话可以聊聊,我对列宁格勒的工业信息化经验也有一些总结,你也许感兴趣。”
罗曼诺夫离开了。
如果不是处在这个改革派和保守派你死我活的政治博弈中,他也许会很愿意和罗曼诺夫坐下来认真讨论一下怎么把列宁格勒模式和阿穆尔的产研联合体结合起来。
但历史不给他这个奢侈的选择。
第43章 自动化黎明(8K)
新官上任中央,按照传统首先得给部门安插自己人。
干部任命制嘛,正常。
从赫鲁晓夫到勃列日涅夫到安德罗波夫到契尔年科,每一任新官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都是把关键岗位上的人换成自己信得过的人,区别只在于换的幅度和速度。
斯拉瓦的手法至少比他的前辈们温和一些,没有把前任留下来的人全部扫地出门,只是把几个最关键的位置上的人调走了:
计划处长换了一个从阿穆尔联合体调上来的年轻干部,统计处的换了个在乌兹别克棉花案调查期间证明过自己能力的审计员,负责与各加盟共和国农业部门对接的联络员换成了年导在克格勃系统里认识的一个“靠谱的人”。
对于年导来说,靠谱指的是不会在背后捅刀子而且嘴巴够严,至于此人是否真的懂农业?那倒那在其次。
调整完人事后他着手处理了戈尔巴乔夫留下的那些过激改动,搞完已经是八月下旬了,秋收的脚步在俄罗斯的大平原上逼近——成熟的小麦和大豆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干燥气息,从库尔斯克到沃罗涅日,黑土地上的联合收割机开始在田间轰隆隆地走来走去。
机械化农业的魅力正在于此。
但斯拉瓦的注意力没有全部放在收割上。他在忙另一件事——一件他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想做但从来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来做的事情。
信息化。
————
OGAS,苏联国家自动化系统,这个名字总是另后世感到唏嘘。
二十年前,维克托·格卢什科夫院士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构想:建立一套覆盖全苏联的计算机网络,把从克里姆林宫的国家计委到最偏远的集体农庄的每一个经济单元都连接起来,用电子计算机来处理海量的经济数据、优化资源配置、消除信息传递中的延迟和扭曲。
如果这个系统能够建成,苏联的计划经济将获得一个它从诞生之日起就缺少的东西——真实且及时的信息。
但OGAS在1970年代被否决了,杀死它的是政治——各部委的官僚们本能地意识到,一个能让中央直接看到基层真实数据的系统将彻底颠覆他们作为“信息中间人”的权力基础!
财政部和中央统计局联手把格卢什科夫的方案搅黄了。最终苏联选择了一条妥协的路:
各部门各搞各的ACY(自动化管理系统),互不兼容、各自为政,数据在部门之间流动的速度比一个信使骑马送信快不了多少。
到了1984年的现在,全苏联的工厂和企业中安装着几千套ACY系统,有些跑在ЕСЭВМ大型机上,有些跑在СМЭВМ小型机上,数据格式五花八门,基本上是各个部门的技术人员在七十年代按照自己的理解和需求各干各的产物。
要把这些东西统一起来搞一个全国性的信息网络,工程量和政治阻力将大到让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摇头走开。
斯拉瓦不打算搞全国性的网络——至少现在不打算。
他的目标小得多也务实得多:先在他主管的大型农业产研联合体内部搞信息化,把联合体内部的种子站、农庄、加工厂、仓储设施和运输调度之间的数据流打通,让他坐在莫斯科的办公室里能看到几千公里之外的某个联合体今天收了多少吨大豆、烘干了多少、装了几节车皮。
而不是等上两三个星期才收到一份被层层加工过的纸质报表。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了,他真的可以成为玩家,随时看到某个地区真实的数据报表,而不是一味的粉饰太平。
不过这个想法第一个遇到的就是技术阻力,计算机设备不是问题,这个时代苏联的民用产品微电子技术比不过美国,但可堪一用,联合体内部的工厂和研究机构多少都有些ACY设备可以利用。
但通信是个大问题。
苏联太庞大了,偏远地区集体农庄的电话线路覆盖率低得可怜,数据传输更是奢望。但联合体和普通的集体农庄不一样——联合体把若干个农庄和工厂整合到了一个管理框架内,而那些工厂(加工厂、油脂厂、种子站)通常设在小城镇里,有相对稳定的电力供应和电话线路。
正如格卢什科夫所提到的方案那样,斯拉瓦还要在每个联合体所在的州设立一个“信息节点”,节点设在联合体的管理中心或者挂靠在当地的农业学院里。
那些学院通常有计算机用于教学和科研,然后从各个生产单元把数据汇集到节点,节点再通过长途电话线或者邮电部的专线把汇总数据传到莫斯科的中央农业数据中心。
“至于各个生产单元的数据怎么到节点——”斯拉瓦在向下属们布置方案的时候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那些满怀期待的年轻技术干部们失望。
“暂时还是靠纸质报表和电话报告,由节点的录入员手工输入终端。”
果然,一个从莫斯科电子技术学院借调来的年轻工程师听到“手工输入”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被告知他心爱的ЕС-1045大型机要用手摇发电机供电一样。
“同志们,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够先进,”斯拉瓦对他们说,“但我们搞技术的要实事求是,现在很多集体农庄连稳定的220伏电源都保证不了,更别提数据终端了!
你就算把一台精密电子设备运到一个连暖气都烧不热的农庄办公室里去,三个月之后它就会变成一块积满灰尘的铁疙瘩,因为没有人会用也没有人修得了!
咱们先把中间层搞通了再说末端的事,别一口想吃成个胖子。”
年导补充道:“就像修铁路一样,先把干线修通了,支线慢慢来,马车嘛我看还能多跑几年。”
...
方案报上去之后需要过几道关。
首先是苏联电子工业部,因为终端设备和通信接口的采购需要走他们的渠道;
然后是无线电工业部和通信设备工业部,涉及整机配置和通信线路的协调;
还有仪器制造、自动化设备和控制系统部,因为ACY系统的标准整合归他们管。
可以理解,部门杂乱是这个高度集中的官僚指令计划经济的特色之一。
光是和这几个部委沟通协调就花了斯拉瓦将近三个星期。每个部委都有自己的预算周期、采购流程和技术标准,让他们在同一个时间框架内为同一个项目协同工作的难度大概仅次于让苏联国家足球队赢得世界杯。
电子工业部首先传来噩耗,他们的人说终端排产计划已经排到了明年二月!
无线电工业部的人说整机配置需要先通过他们内部的技术审查委员会,通信设备工业部的人说农村地区的专线申请要走邮电部的审批流程,至于审批完成?四到六个月吧。
别说四到六个月了,契尔年科能不能再活六个月都是问题。
斯拉瓦在第三次被某个部委用“按照现行程序需要等待审批”这句话挡回来的时候,立刻放弃了这条道路,拿起了他的命令方块。
“给我接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
“...对,我需要你帮我跟几个部委打个招呼,你就说这个项目是中央书记处直接督办的,优先级高于常规排产...
对,一定要优先,至于其他需要的部门?受着,反正只要不干扰国防部那边的军用计算机保守派就没意见...”
事实证明第二书记一句话顶斯拉瓦一万句,三天之后电子工业部就通知斯拉瓦说他们可以在十月中旬之前交付第一批终端设备,无线电工业部的技术审查也被“加急处理”了。
看来这种例行的拖延是官僚惰性而非有意阻挠。
...
当各加盟共和国和各州的农业主管部门收到中央书记处关于“在农业产研联合体试点建设信息化数据汇集系统”的通知时,反应之激烈超出了斯拉瓦的预期。
他已经预料到会有阻力,但他没想到阻力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统一,好像全苏联的地方农业官员在同一天晚上开了一个电话会议商量好了怎么反对似的!
上一篇:碧蓝航线:我有体质增强系统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