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你们的热情。
我和我的同事们这次来洛杉矶主要是参加苏联代表团与奥组委的会谈,我们期待在明年的奥运会上看到苏联运动员和美国运动员在赛场上公平竞技!
至于政治问题嘛——里根总统不是说了吗?伊万和安雅遇到了吉姆和萨莉,他们聊的是孩子和工作而不是政治。
所以今天我们也聊体育好不好?对了,大后天的NBA我非常期待湖人队的表现,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去现场看看!”
当晚,美国三大电视的新闻里都播了一段——ABC用的标题是“苏联新面孔:幽默的伊万诺夫”,NBC则把重点放在了年导身上。
西方媒体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开始注意到苏联政治圈里出现了一批和以往不一样的面孔——比安德罗波夫年轻得多、比葛罗米柯灵活得多、说英语、穿合体的西装、在记者面前不像机器人一样念稿子而是能开玩笑能接梗。
戈尔巴乔夫在去年访问加拿大时就给西方留下了类似的印象,而现在斯拉瓦和年导在洛杉矶进一步强化了这个新形象。
对于一个长期以来在西方公众心目中只和“冰冷的独裁者”“灰色的官僚”和“核弹头”联系在一起的国家来说,他们就是最好的公关。
在洛杉矶的头两天是正式的奥运会会谈,讨论苏联代表团的参赛规模、住宿安排、安保需求、药检程序等技术细节。
斯拉瓦在这些会议上基本插不上嘴,因为他对体育事务一窍不通,他的主要工作是在会议间隙和美方的一些非体育界人士进行“偶遇式”的接触。
在走廊里碰到一个来自国务院的观察员聊几句、在午餐时和洛杉矶市长的一个顾问坐在同一张桌上交换了名片、在酒会上被一个自称是“加州商界代表”的人拉住聊了二十分钟关于苏联对外贸易开放的可能性。
这些偶遇当然都不是真正的偶遇——双方都心知肚明对面的人是谁派来的、想要传递什么信息、能在多大程度上代表他背后的决策者。
但冷战外交的特点之一就是很多真正重要的对话都发生在这种偶遇中而不是在正式的谈判桌上。
第三天下午,一件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情发生了——或者说出乎苏联代表团大多数人的预料,因为斯拉瓦怀疑美方早就安排好了。
苏联代表团在洛杉矶比尔特莫尔酒店的前台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印着白宫的信笺抬头,内容是第一夫人南希·里根邀请苏联代表团的主要成员参加当天晚上在白宫举行的一场非正式晚宴——
“以促进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和了解”。
代表团团长格拉莫夫在看到这封信后立刻把信转给了斯拉瓦。
“伊万诺夫同志,这个你来决定吧。”
斯拉瓦拿着那封信看了一下。
白宫晚宴,南希·里根的邀请,可以,这在外交上是一个相当高规格的示好姿态。
第一夫人的晚宴虽然不是正式的国事活动,但它能表示里根家族在向苏联展示善意。
“去,”斯拉瓦对格拉莫夫说,“告诉对方我们非常荣幸地接受邀请。”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立刻转向年导:“说起来咱俩有晚礼服吗?”
“有西装。”
“白宫晚宴需要晚礼服不是西装。”
“那就让白宫那边准备一套吧,我不想在这里买了,要是让记者们看到苏联代表团的官员千里迢迢来这里买晚礼服不得笑掉大牙?咱们在外可代表的是国家的面子,不能丢脸。”
“行。”
年导推了推墨镜,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穿晚礼服会是什么效果?”
“我说我会对老大犯错你信吗。”
“爬,你要这样说那我穿西装去。”
最终年导和斯拉瓦还是被苏联驻洛杉矶领事馆的一位女外交官拖去了一家高档服装店,洛杉矶领事馆里也有备用服装,但是年导不太喜欢。
年导在试衣间里待了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裙,银白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
那个画面让等在外面的斯拉瓦楞了大约三秒钟。
“老大好看喵。”他说。
“闭嘴吧你。”年导扭过头,死活不肯摘下墨镜,就像那是她的本体一样。
最后她还是没有把裙子换回去。
那天傍晚,他们登上了飞往华盛顿的航班。
加利福尼亚的夕阳在机翼下铺开一片金红色的光毯,远处太平洋的海面上波光粼粼,这个国家的富庶和广阔从三万英尺的高空看下去让人几乎忘记了它和另一个超级大国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铁幕。
白宫在等着他们。
第38章 我看里根搞得不错,消费品极大丰富...(8K)
1984年1月23日 华盛顿特区
斯拉瓦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坐头等舱是从洛杉矶飞华盛顿的航班。
头等舱还有报刊夹,里面夹着一些杂志,他打开翻了翻,终于找到本感兴趣的——《时代》。
这本周刊的封面故事是今年总统大选的预测分析。他看不太懂里面那些关于选举人团和摇摆州的技术细节,不过广告页让他看了很久:
一辆雪佛兰、索尼Walkman、IBM的新个人计算机...
全是他感兴趣的东西,可惜他没钱买,受限于技术封锁也没法光明正大地买。
他叹了口气,把杂志合上。年导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封面,开玩笑地说道:
“你要是在美国出生大概会是个程序员。”
“我本来就是程序员嘛。”
“我是说你会是一个在硅谷上班、开日本车、住带游泳池的公寓、周末开车带着老婆孩子去加州海滩晒太阳的程序员,而不是一个在莫斯科排队买面包、坐七个小时吉普车去看棉花田、在零下四十度的布拉戈维申斯克失眠的牛马。”
“那还是算了吧,你对我来说比这些更重要一点。”斯拉瓦轻描淡写地抛开了这个话题。
....
白宫的北门廊在一月下旬的傍晚灯火通明,宾夕法尼亚大道上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华盛顿特区的贫民区也被特勤干员提前清理干净,流浪汉要么被赶出去要么被勒令待在苏联代表团看不到的地方。
穿着晚礼服或军装的客人们从轿车里鱼贯而出,走上铺着红毯的台阶。海军马润的礼仪兵穿着浅蓝色的大礼服站在门口两侧,白手套和铜纽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斯拉瓦穿着礼服走上台阶的时候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在穿越前在电视上和互联网上看过无数次白宫的画面,但当他真的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才会发现那种画面传达不了的东西:
这栋建筑的尺度比克里姆林宫的任何一栋主楼都小得多,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散发着权力的味道。
权力是激起他野心最好的催化剂。
年导走在他旁边,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在晚风中微微摆动,银发在门廊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被月光打过的丝绸。
她终究还是没戴墨镜,因为在室内戴墨镜不太礼貌,她玫红色的眼睛在华盛顿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明亮。
几个在门口等候的美国记者在看到她的时候镜头明显对准了她多拍了几张,大概是觉得一个银发红瞳的苏联女性穿着晚礼服走进白宫这个画面本身就值一个头条。
国宴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南希·里根的晚宴从来不是那种沉闷的政治聚餐——她在好莱坞混过多年,深谙“做一场好秀”的全部技巧,宾客名单的配置就像一部电影的选角一样经过精心设计:
有几个参议员和他们珠光宝气的太太、有一位刚拿了金球奖的女演员、有华尔街的一个基金经理、有一位著名的小提琴家、有五角大楼的一个副部长——
以及一小群来自苏联的客人,他们在这个充满香槟气泡和迪奥香水味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又因为这种格格不入而成了整个晚宴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至于南希·里根本人,她在晚宴开始前亲自迎接了苏联代表团的几位主要成员。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奥斯卡·德拉伦塔晚礼服,在国宴厅的水晶吊灯下看起来像是一朵正在燃烧的花,非常漂亮。
PS:奥斯卡·德拉伦塔这个牌子的礼服真的非常漂亮,除了贵以外没有别的缺点。
“欢迎来到白宫,伊万诺夫先生。”她握着斯拉瓦的手的时候笑容恰到好处。
看来第一夫人的外交微笑确实是一门需要练习几十年的艺术。
“我丈夫让我转告你们,他很高兴苏联决定参加洛杉矶奥运会。体育不应该成为政治的人质。”
“谢谢您,里根夫人,”斯拉瓦用他那带着点俄国口音的英语回答,“我们也这么认为,伊万和安雅也想看奥运会嘛!”
南希笑了笑,也许是因为斯拉瓦引用了她丈夫的那个比喻。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年导身上,微微停了一下——大概是被那双玫红色的眼睛吸引了。
“伊万诺娃女士,你的眼睛颜色真特别。”
“谢谢,”年导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斯拉瓦一直看着她的嘴角。
南希·里根似乎察觉到了二人不似同事的关系,但没有点破。
晚宴的头一个小时是自由交流时间。
宾客们端着香槟在国宴厅的各个角落里三三两两地聊天,等着正式的晚餐开始。斯拉瓦被一个自我介绍为加州科技界代表的中年人拉住聊了十分钟——关于苏联是否有兴趣购买美国的计算机设备。
这个话题在COCOM管制的框架下基本上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但双方都礼貌地假装它有答案。
毕竟,前几个月日本就拉了坨大的,在苏联的操作下把好几台处于管制的高精度机床成功从日本买回国内了,而这种背着美国的暗箱操作基本上欧洲各国都在干。
年导则被一群参议员太太们包围了。她们对这个来自苏联的女人充满了好奇,问题从“你在苏联政府里具体做什么工作”到“你们那边一般穿什么牌子的衣服”再到“你有孩子吗”无所不包。
年导用她那种不紧不慢的幽默逐一回答了这些问题。当一个参议员太太问她“在苏联女性也能当政府官员吗”的时候,她的回答让周围几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当然可以。事实上苏联的女性从1917年就有了完整的投票权和被选举权,比美国早许多。
而且我们不需要丈夫的签名就能开设账户——我记得你们美国到1974年才通过了那个叫什么的法案来解决这个问题?”
“《平等信贷机会法》。”旁边一个显然对这个话题很了解的年轻女人插了一句嘴,她是今晚受邀的那位金球奖女演员的经纪人。
“啊对,那个,”年导端着一杯她几乎没怎么喝的香槟,“苏联的女性可以当工程师、当医生、当飞行员、当拖拉机手,我们的劳动参与率在全世界最高。
当然我们也有问题——比如女性在家务劳动中承担的比例仍然存在不公平的现象,既想要生育率、又想要劳动生产率、还想要做到家庭劳动承担比例的公平...这个平衡非常难达成。
至少我们不需要在今年还要讨论女性能不能工作这种问题,我们讨论的是怎样让工作条件更好。”
一个穿着粉色晚礼服的参议员太太听完之后表情有点不自然,大概是因为她本人就是一个典型的八十年代美国上层社会家庭主妇,她的“工作”就是陪丈夫出席各种社交场合、管理家务和慈善活动。
在这些资产阶级贵妇的世界里,女性参与劳动生产从来都不是解放而是苦难,但年导说的那些数据又确实无法反驳。
“不过话说回来,”年导把话题巧妙地拐了一下,避免让气氛变得太尖锐,“你们美国女性有一样东西是苏联女性羡慕的。”
“什么?”
“你们的丝袜质量比我们的好多了。”
所有人都笑了,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年导在笑声中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小口香槟,然后把目光越过人群投向了大厅另一侧的斯拉瓦——用眼神确认了一下他没有惹什么麻烦。
...
真正让这个晚上变得不一样的偶遇发生在晚宴正餐开始之前大约二十分钟。
斯拉瓦从加州科技界代表的纠缠中脱身后走到大厅角落的吧台给自己要了一杯柠檬水。
他不怎么喝酒,尤其是在需要保持清醒的场合。然后,他突然发现吧台旁边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花白头发,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晚礼服,手里还端着一杯威士忌,正在看着大厅里的人群发呆。
那个人注意到了斯拉瓦,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带着浓重东欧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
“你是苏联来的那位?”
“是的,伊万诺夫——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斯拉瓦伸出手,“您是——?”
“列夫·阿布拉莫维奇。”那人听懂了这个名字的含义,看了眼斯拉瓦的身材,笑了笑握了一下他的手。
“物理学家,目前在加州理工。”
阿布拉莫维奇。这个姓氏在俄语中是个犹太裔姓名——“阿布拉姆之子”。斯拉瓦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苏联犹太移民——好吧现在应该叫美国犹太移民——面对面站着。
“加州理工,厉害啊。”斯拉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您在那里研究什么?”
“凝聚态物理,”阿布拉莫维奇喝了一口威士忌,“以前在莫斯科的列别杰夫研究所工作,1975年出来的。”
“出来的?”
这个词在苏联犹太人的语境中可不一般。
他是移民,更准确地说是“被允许离开”。
苏联犹太人申请移民签证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噩梦,许多申请者会立刻被解雇、被社会孤立、被标记为“叛国者”,等待审批的时间可以长达数年,有些人等了十年都没有被批准——这些人被称为拒绝者(отказники),他们既走不了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中去,悬在两个世界之间的真空里。
“1975年...”斯拉瓦重复了这个年份,在心里快速做了一个计算——1975年正好是美苏签署赫尔辛基协议的那一年,协议中包含了关于人员自由流动的条款,苏联在那几年放开了一批犹太人移民签证作为对西方的示好姿态,“赫尔辛基协议之后?”
“之前就申请了,等了三年才批。那三年里我被列别杰夫研究所开除了,老婆在学校也丢了教职,我们一家四口靠朋友接济了两年——最后一年有些朋友也不敢来了,怕被连累。”
他平静地说完了这段艰辛的历史。
“到了美国之后呢?”
“到了美国之后?”阿布拉莫维奇笑了一下,“到了美国之后我用了两年时间重新建立学术声誉、又用了三年拿到终身教职、然后就是发论文、带研究生、申经费...
和在莫斯科做的事情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只是这边对犹太人更友好一些。”
政治正确这一块。
斯拉瓦沉默了几秒,和这个犹太人碰了一杯。
他对苏联的犹太人问题了解得不多,在他穿越前,这个话题已经变成了历史研究的对象,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现实。
而且犹太人在苏联境内的存在感挺低的,至少他在莫斯科的三年半里也几乎没有接触过犹太社区。
“您介意我问一个可能不太礼貌的问题吗?”
上一篇:碧蓝航线:我有体质增强系统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