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4月30号,苏联电视台向全国播了一条报道。
在基辅、莫斯科一些社区的旁边新建了菜市场——那是城市周围的联合体设立的蔬菜直销点。镜头扫过货架,上头摆着的是大量速生蔬菜:小白菜,黄瓜,茄子...
全是新鲜蔬菜!
这些菜是当天晚上刚从郊区运来的。没有罐头,没有什么脱水菜干,更没有在仓库里放蔫了的存货,这对苏联人民来说可是80年代以来的头一件大事!
价格也不算贵。中央对这类蔬菜的补贴远没有对面包那种必需品的补贴高,联合体可以自己跟所属的城市签合同挣利润。这份利润一部分拿去扩大再生产,一部分给一线的工人发补贴。
在电视台报道里苏联农业部长来视察,随后是伊万诺夫总书记讲话。他站在镜头前宣告菜篮子工程效果非常好,这是一项实实在在改善人民生活的好工程。
总书记说:“苏共计划在1988年内把它向全国推广,预计到1990年保证所有城市里的蔬菜供应,让每一个苏联人都能吃上新鲜蔬菜!”
镜头再扫过那个直销点的时候,一个买到了新鲜黄瓜的老太太拎着菜笑着走出了菜市场。
电视上没播的是另一面。
那些蔬菜直销点几乎在开业的三个小时之内货架上的东西就被抢光了。想等下一波运送的居民得再过一段日子,因为城市周围的联合体还没完成扩大化种植,眼下这点产出只够开个头,只够做个样子,填不满一座城市的胃口。
搁在从前,这本该是要挨骂的——电视上吹得天花乱坠,菜店里三个小时就空了,这不是糊弄人吗?
可这一回老百姓没骂。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十几年来头一回。头一回在自己家门口能买到当天从地里摘来的新鲜菜,这在经历了十几年僵化的官僚指令经济时代的城市人民看来简直是开天辟地般的进步!
就算三个小时就抢光了,那也是实实在在摆上过货架的真的能买到的新鲜菜。这跟过去那种“电视上有现实里没有”的假东西不一样。
大家理解,大家愿意等。
因为大家信,他们信伊万诺夫总书记说的话——他说要在全国推广,他说1990年让所有城市都吃上新鲜菜。
这几年苏联新任总书记说过的话基本都算数,他说要稳住粮食,粮食稳住了;他说要改,是真在改。所以他现在说菜篮子要铺满全国,他们就信,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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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也就是劳动节那天,莫斯科的市民自发组织了一次游行。
游行的队伍花车上挂着一袋袋蔬菜水果,绿的红的紫的全在阳光下晃着。
花车上竖着牌子,牌子上写着一行字:“敬祝健康,总书记同志!”
这大概是朴实的苏联人民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了。毕竟在苏联人民的认知里,从80年开始苏共高层包括总书记的更新换代就非常频繁,勃列日涅夫心脏病走了,安德罗波夫肾病去世,契尔年科器官衰竭,戈尔巴乔夫“因健康原因不能履行职务退休”...
既然这一任总书记干得还不错,那就祝他身体健康吧,年轻人就多干几年,大家日子都挺有盼头。
斯拉瓦在办公室的窗口看着这一幕。他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军工改革的烂摊子,消费品下滑的报表,处理各地报上来的困难...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笑过了。
这会他站在窗口看着底下那支游行的队伍,脸上慢慢地有了笑容。
年导站在旁边看着斯拉瓦的侧脸。
她记得斯拉瓦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那时候他在乌克兰搞农业搞出了名堂,调走的那天当地的人民自发地来送他,也是这样人挤着人笑着朝他挥手。
人民的赞誉和认可是一名共产党员此生能获得的最高的荣耀。
那张记者拍下的照片里斯拉瓦真的很开心,现在,为了一袋一袋的黄瓜和茄子他又这么笑了。
年导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和他一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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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4号,在利加乔夫召集下政治局开了次常会。
斯拉瓦的兴致很高,菜篮子那一波他看到了人民脸上的喜悦,这是他改革最需要的燃料。
“我看伊万诺娃同志当初的提议很好,短线的收益也很重要,这种改善民生的工程得多搞。”斯拉瓦说,“人民要的其实不多。一口新鲜菜他们就高兴成那样,我们要顺着这个往下做。”
大家都点头。
斯拉瓦趁着这个势头把一个新的想法抛了出来。
“当初总理同志的提议也可以上马了,咱们现在搞蔬菜以及步入正轨,下一步该说肉了。”
斯拉瓦对雷日科夫点点头,说道:“可牛肉猪肉你们知道,生产周期太长。养一头牛,从小牛到出栏一年半到两年,养一头猪少说得半年多,这太慢了。”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我想——为什么不大力提倡养鸡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从纯算账的角度看,斯拉瓦这个提议是最理性的。论饲料转化率,鸡碾压一切——大约两公斤饲料就能长一公斤肉这是什么神仙比例?猪要三到四公斤,牛要六到八公斤!
论生长周期,一只肉鸡从孵出来到出栏只要六到八个星期。今天把饲料投下去,两个月后就有肉卖,资本周转快得惊人!
而且鸡不挑地方,养鸡场可以直接建在城郊的工业区里,不需要大草场搞什么放牧,完全可以工厂化。
这跟年导那套产研联合体“围绕城市供给”的思路严丝合缝。
道理这么明白,可斯拉瓦话音一落农业部长的脸就有点难看了。
农业部长斟酌着开口。
“总书记同志,养鸡...这事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农业部长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
首先是意识形态的惯性问题。这一层农业部长没好意思直说,但在座的政治局老人都懂。
苏联的领导层从斯大林那会儿起就把“肉”这个字等同于牛肉。
牛,那是社会主义农业的象征——宣传画上反反复复画的是集体农庄的牛群,是国营牧场的畜群。当年赫鲁晓夫喊“赶超美国人均肉奶产量”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牛,勃列日涅夫那套食品纲要核心的指标也是牛肉猪肉。
可鸡呢?鸡在苏联的肉类政治里一直是个不太体面的存在,毕竟美国人先开始搞这一套,苏联跟着搞在意识形态上会落一头,鸡太便宜,太快,太...不像一个社会主义大国该有的做法。
没错,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非常离谱非常刻板印象,但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于政治局!
靠养鸡解决肉类供应?那是美国人的做法,那是资本主义!听起来一点都不宏大,一点都不像超级大国的气派。养鸡是小家小户过日子的算计,不是一个红色帝国该端上台面的东西。
但没有关系,斯拉瓦实用主义先行,这个问题对斯拉瓦来说从不是问题,美国人说就说去,尽管叫唤!
在斯拉瓦看来,要是因为顾虑美国人而让人民的锅里没有肉,这才是本末倒置!
随后是苏联生产体制的结构不匹配的问题。
“总书记同志,之前我们的畜牧业是靠集体农庄和国营农场撑着的。这些地方管的是大草场、大牛群、大猪舍,是粗放型的畜牧。
可现代化的工业养鸡要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东西——密集的禽舍,精确控温控湿、自动喂料、严格的防疫、快速出栏的流水线...这套东西说它是农业,其实更像办工厂。”
他摊了摊手:“我们在现代化养鸡方面积累的技术与熟练劳动力不足,如果盲目扩大生产,很可能达不到预期效果。”
这就是卡脖子的核心问题了,马克思原理告诉我们,生产活动是要遵循客观规律的,如果上面不解决这些问题而把它抛给下级,得到的只会是虚报产量和伪造指标!
“还有品种问题,不过这个好解决。”农业部长说,“总书记同志,现代肉鸡这一行核心在育种。眼下全世界那些长得最快、吃得最省、出肉最多的商业肉鸡品种几乎全被西方那几家公司垄断了——美国的,英国的,法国的。
人家几十年选育出来的白羽肉鸡是我们比不了的。我们苏联有自己的鸡,可我们的鸡长得慢吃得多出肉还少。没有好品种,我们养鸡就是事倍功半。
如果我们短期内奋起直追,最好的方法就是引进新品种。”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利加乔夫开口了。
利加乔夫是党内的保守派,做事谨慎:“总书记同志,就算鸡的饲料转化率再高,它也得吃精饲料——高蛋白的饲料主要是豆粕和玉米。我想问一句:这饲料,从哪儿来?”
利加乔夫这一问把大伙都给干沉默了。
“我们的大豆产量低得可怜,总书记您年初还专门为大豆的事跟中国谈合作,现在也就阿穆尔远东那几个农业州开始种大豆,可玉米呢?”
“我不是不支持搞玉米,只是这个....比较敏感,当年赫鲁晓夫同志搞玉米搞成了什么样子大家都还记得。”
斯拉瓦听完后思索许久,开口道:“同志们的顾虑都有道理。品种、技术、饲料、体制——这些困难都是真的,可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他自己回答了。
“是时间。”
“老百姓的耐心是有限的,改革的窗口是有限的,我们能等的时间也是有限的!”斯拉瓦说,“在这种时候一个两个月就能出肉的东西,和一个两年才能出肉的东西,你让我选哪个?我当然选那个快的。至于它‘体不体面'、‘像不像大国的做法'—”
他严肃地说道:“同志们,让老百姓餐桌上有肉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体面!
一个连老百姓都喂不饱的大国,再宏大的畜群、再气派的牧场那是给谁看的?老百姓嘴里的那口肉更重要。
赫鲁晓夫大搞玉米开了个很不好的头,戈尔巴乔夫把它扩大化了,太在乎西方怎么说只会顾此失彼。
我们这些年啊,面子要得太多,里子亏得太狠喽!”
这话说得重。在座的几位政治局老登脸上都有点触动。
“至于困难,一个一个解决吧。”斯拉瓦拍板了。
品种可以靠中国。
“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鸡肉生产国之一,他们有成熟的养鸡经验,山东、广东那边的白羽肉鸡产业这些年已经起来了。而且——中国前两年刚从美国引进了商业肉鸡的品种,我们可以通过中国这条线间接拿到西方的白羽鸡。”
饲料这种用量很大的东西必须独立自主,这个不能全靠进口。
“饲料方面,大豆和玉米都可以开始扩大指标了,今年如果指标追的太紧,可以先紧急从中国那边多进口一些,明年我们再减少进口。”
现代化工业养鸡技术那就靠法国。
“至于大规模工业化养鸡的技术,我看跟法国合作最合适。”
法国培育的商业蛋鸡和肉鸡品系在国际市场上竞争力很强。而且法国不像美国那样一门心思扑在白羽肉鸡这条快生长的路上,它同时还保留着对“标签鸡”这类东西的重视:慢生长、讲究肉质风味的品种。
这说明法国人对养鸡这门学问理解得更全面(其实是对吃这方面比较挑剔)。
在饲养管理上,环境控制鸡舍比如控温通风、自动喂料饮水这种,在法国已经是标准配置了。法国的饲料转化率、死淘率这些硬指标跟美国荷兰这些先进国家是一个水平的。
法国的农业研究院在家禽的营养学、疫病防控、繁殖生理这些方面一直有研究产出。
“我们苏联本来就有集体化工业养殖肉鸡的底子。”斯拉瓦说,“在这个底子上跟法国合作引进先进技术比跟别人合作都更对路。”
养鸡的事定了,斯拉瓦顺势把手伸向了下半年的农业指标。
这饲料鸡要吃、将来牛要吃、猪要吃,苏联在这方面恰恰都是短板。
之前科学院已经开始了两用作物开发,但一个新品种从实验室走向全国需要多少年?科研很多时候不是点科技树,是在卡池里抽卡,真得看脸。
可斯拉瓦刚一提种玉米做饲料,会议室里就有人变了脸色。
“总书记同志,您这...不是又要搞赫鲁晓夫同志那套吗?我们真的要这样做下去吗?”
赫鲁晓夫的玉米运动在苏联的政治记忆里是一道伤疤。任何跟大规模种玉米沾边的提议都会触发条件反射,当年赫鲁晓夫被赶下台,“玉米冒险主义”就是他被指控的罪状之一。
斯拉瓦知道,他必须在这个时刻把自己和赫鲁晓夫划清界限。
他不慌不忙地说道:“赫鲁晓夫同志错在哪儿?很多人以为他错在种玉米,不对!他错在西伯利亚种玉米。”
他环视了一圈。
“玉米这个东西哪来那么多意识形态的弯弯道道,种玉米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他无视农学常识一刀切,强迫全国各地都种。他被美国爱荷华的玉米震住了,回来就下命令从乌克兰一直到接近北极圈的地方全给种玉米!
玉米播种面积一年之内翻了好几倍,里头大量是气候根本不适合的地方。结果呢?玉米在寒冷地区根本熟不了,收上来的要么是没结棒的空秆,要么直接冻死在地里。
他还用玉米挤占了传统的小麦和黑麦,逼得地方为了完成玉米指标砍掉主粮的面积——这才有了后来第一次被迫从国外进口粮食。
更别提他既没有适合我们气候的品种,又没有专用的机械,连基本的玉米农艺知识都没配套,底下的官员种不活又不敢报只能虚报造假拿假数据糊弄莫斯科,莫斯科拿着假数据把面积越铺越大。”
斯拉瓦随后话锋一转:“我们共产党人要实事求是地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死盯着过去的错误不敢迈步。”
“第一,我们只在适合种的地方种,比如乌克兰。”
斯拉瓦在乌克兰搞过农业,那片黑土地他熟悉。
“乌克兰的黑土是全苏联种玉米最理想的地方,没有之一。
夏天温暖湿润,生长季足够长。当年在乌克兰玉米就是种得活、产量也不差的!除了乌克兰还有北高加索和南俄罗斯——克拉斯诺达尔、斯塔夫罗波尔、罗斯托夫这一带气候暖,是俄罗斯境内最适合玉米的地方。
再加上摩尔达维亚和格鲁吉亚,说到底,就是北纬四十五度以南的欧洲部分。这些地方加起来足够撑起一个相当规模的饲料产业。
至于西伯利亚——一棵都不种。”
他停了一下。
“大豆道理也一样。
适合种大豆的一个是远东阿穆尔州、滨海边疆区,跟中国东北隔江相望,气候土壤都对得上,我们和中国的种质、技术、联合育种都能跨境搞。另一个是南俄罗斯——库尔斯克、别尔哥罗德、克拉斯诺达尔这些地方,那里纬度低、夏天暖,适合早熟品种。
至于中亚,不种玉米大豆,但可以种苜蓿这类豆科牧草,既能喂牲口,又能固氮养地。”
既然斯拉瓦这个决定不是一拍脑门定的,也愿意为这个决策担责任,那个提起赫鲁晓夫的委员就不说话了。
那还说啥了?领导愿意抗责任,还愿意给出解决方案,听得进去专业人士的科学建议,还体谅下属困难,这不好好搞都对不起导师!
下半年的农业指标就这么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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