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正因为这样,斯拉瓦决定在德国这件事上不把话说死。
“总统先生,苏联支持两个德国以和平的方式实现统一。”
密特朗的眼睛眯了一下。
“当然,和平的方式。”斯拉瓦把这几个字又说了一遍,“但是我不能向您承诺苏联会放弃使用武力,或者放弃使用其它一切手段来促成两德的统一。”
斯拉瓦看着密特朗川剧变脸,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
苏联不排除用武力去主导这个统一是朝哪个方向走的。苏联真有可能、真有能力、也真有那个意愿去动这个欧洲最敏感的棋子。
而如果苏联真的把西德从西方阵营里拉走了,那接下来法国要面对的,就是苏联的武装力量直接压到自己家门口,中间再没有一个西德挡着了。
这条时间线上的苏联给法国的压迫感比另一条线上要重得多。美国还在大萧条里挣扎着自救,欧洲刚在去年的石油危机里挨了一记闷棍,苏联却在非洲四处点火跟法国过不去。在这样的背景下,密特朗对苏联会不会动手的担忧,真的不是杞人忧天。
斯拉瓦看着密特朗僵住的脸,心里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决定再加一句玩笑把这份压迫感推到顶。
斯拉瓦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其实说道欧洲啊,苏联对欧共体一直很感兴趣。”
“欧洲嘛,应该是欧洲人的欧洲!”斯拉瓦笑了笑,“可苏联也是欧洲的一部分啊!我看这个欧共体搞得不错,物质极大丰富,极端贫困基本消灭,社会公正、社会福利也受重视,如果能让苏联也加进来,那就是我理想中的欧共体。”
密特朗也扯了扯嘴角配合着笑了一下。
有没有可能欧共体这个东西当年组建起来就是为了防着你们苏联往西边扩?
金厅里那座钟又走了几下。密特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斯拉瓦注意到他的手不像刚才那么稳了。
密特朗没有办法了,他现在比会谈开始的时候更没底,可他偏偏又更需要跟这个人合作——因为你越是怕一个对手,你就越是想先把他稳住,先跟他把关系建起来,先把能拿的好处拿到手。
他的时间不多了。
四月法国大选第一轮投票,密特朗虽然还没正式宣布参选——历史上他要等到三月才宣布——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会选,他现在需要的是能帮他赢下四月那一轮的东西。
既然不能带着苏联的保证给自己的选民,那么就只能想办法顺着苏联的毛撸,看能不能找机会给自己大选谋点利益。
就顺着农业合作开展吧。
法国是欧共体农业补贴政策底下那个农产品过剩最严重的国家之一,天天在满世界找市场。法国的农民、法国的食品加工企业、法国的冷藏运输业...这些人手里有的是卖不掉的东西,有的是用不完的产能!
密特朗要是能从苏联手里给他们拿回一批订单,回头就能跟这些人说:“看,是我!弗朗索瓦·密特朗给你们从莫斯科拿回了生意!快来给我投票吧!”
这话在四月投票之前是真硬通货。
密特朗需要这场农业合作谈成,需要谈得漂亮,需要谈出能上电视能变成选票的成果。而这,恰恰是斯拉瓦从一开始就摆在桌面上、说要的东西。
一场会谈还没有开始,斯拉瓦就已经赢了一半。赫鲁晓夫说的对,柏林就是西方的睾丸,每当他想要拿捏一下西方,斯拉瓦就可以捏一捏柏林。
密特朗定了定神,重新露出那副总统式的从容:“总书记先生,农业上的事我想我们可以谈得非常深入,光在这个房间里谈还不够。”
他顿了一下,抛出了他准备好的那张牌。
“我想邀请您和您的代表团去法国南部走一走。那里有我们最好的育种研究基地,也有最先进的食品加工企业。您不是想找灵感吗?亲眼看看比在这里听我说要有用得多。”
他微微前倾:“为了表示法国的诚意,我陪您一起去。我们乘我们的高铁。”
斯拉瓦知道密特朗这个提议里藏着他自己的算盘。这一路南下,密特朗有的是时间可以从容地跟斯拉瓦谈那些能帮他赢下四月的具体安排,他要把这次访问的价值榨到最干。
斯拉瓦也乐得去。他是真想看法国的育种和食品工业,这次访问对他而言那些东西才是里子。
至于德国、裁军、法苏关系那些,是他用来拿捏密特朗换取技术合作最好条件的筹码。
“荣幸之至。”斯拉瓦说。
————
第二天,巴黎里昂车站。
站台上停着一列银色的高速列车。橙色的车头,流线型的鼻锥,在冬天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又快又新。这是法国人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之一——TGV,法国人的高铁1981年就跑起来了,日本的新干线更是在60年代就出现了。
法国的高铁在1981年测试时最快跑了380千米每小时的速度,现在的商业速度则在270左右。
密特朗和夫人已经先到了,密特朗今天气色比昨天下午好一些,他跟斯拉瓦握手然后引着他们上车。
车厢里是特意安排的包厢。斯拉瓦和年导在一侧坐下,密特朗和他夫人在正对面落座。四个人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咖啡和几样法式点心。
还有斯拉瓦最心心念念的牛角面包。
列车开动了。起步很稳几乎感觉不到,然后速度很快提上来,窗外巴黎郊区的房屋开始往后退,越退越快,退成一条条模糊的色带。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贴着地面滑行的嗡响。时速表要是看得见,这会儿大概已经过了两百六十公里。
密特朗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脸上有一点不加掩饰的骄傲。
这是他的国家的骄傲,苏联人没有高铁,他总算可以在心里赢一会了。
斯拉瓦也望着窗外。
这时,拍照的记者见斯拉瓦看着窗外的景象,突然问道:“伊万诺夫先生,您乘坐法国的高铁后有什么想法?”
“很快,很快啊!感觉是在催着人跑啊!”斯拉瓦说道,年导随后将俄语翻译为法语。
斯拉瓦想了想,感觉刚刚的话有点不妥,容易引发不利的解读,于是补充道:
“我们现在坐这种快车非常合适,这预示着我们苏联和法国的关系也要步入回暖的快车道了!”
这时候不知哪个记者那么没眼色,突然问道:“可据我所知苏联从未拥有过高铁,您如何看待这一点?”
密特朗一听这话直接一个死亡凝视过去想知道是谁家记者要坏他的事,一看发现是个《费加罗报》来的记者!
《费加罗报》是法国传统右翼主媒,这肯定是总理要坏了他的好事故意请记者问这种问题!
唉,还好苏联总书记听不懂法语,之后混过去得了....
然后他就看到年导朝他笑了笑,然后把法语翻译成俄语告诉了斯拉瓦。
斯拉瓦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和密特朗一起用杀人的眼神看着这记者。
“这位记者,我刚刚没听清,您说什么啊?”斯拉瓦笑着说道。
第89章 转基因技术
在这危急的时刻,如果让这个尴尬的话题继续下去搅黄了苏法友谊那还了得?密特朗恨不得大吼一声直接集结总统卫队把这该死的记者扔出窗外,但还好属于他那一边的记者给他解了围。
一个眼力活络的记者赶忙开口,问苏法两国在文化交流上有没有新的打算,硬是把刚才那个问题从空气里盖了过去。紧接着又一个跟上,问苏联总书记对法国南部的印象。
包厢里的记者们叽叽喳喳、七嘴八舌,转眼就把话头引到别处去了。
斯拉瓦端着咖啡没接那些问题,只是淡淡地笑着。
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个费加罗报的记者必然是来搅局的。这记者不需要斯拉瓦回答他要的东西,在他把那个问题问出口的一瞬间,他的答案就已经到手了。
他都可以猜到明天费加罗报上会有什么:“苏联领导人在法国高速列车上被问及苏联为何没有高铁。”
标题一出来,密特朗这场这精心策划的友好访问就被添上了一笔杂音。至于斯拉瓦怎么回答、有没有回答,无所谓!
尴尬这个东西,制造出来就够了,它不需要下文。
那个搅局的记者很快被其它记者故意挤到后边去了,这是一列行进中的火车的包厢,不是新闻发布会。记者能被放进来本身就是一种特许,是密特朗给这次访问加的排场。
他没有在这里连续发问的权利——更何况总统的随行人员绝不会容许他再开一次口。
没等这一轮问答结束,两个穿深色西装的随行人员已经走到那个费加罗报记者身边,一左一右低声说了句什么就把他往包厢门口引。那记者还想说什么,被那两只搭在肩上的手带着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其余的记者又拍了几张照片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也被礼貌地请了出去。
包厢里很快只剩下四个人和一张小桌。
密特朗放下手里的杯子转向斯拉瓦,脸上有一点掩不住的懊恼。
“伊万诺夫先生,刚才那位记者的问题很不礼貌,我为此向您致歉。”
斯拉瓦摆了摆手:“没事,记者嘛,总想着要问点刁钻的东西从我们身上挖点猛料,要是不会应对记者总有一天要被带到沟里,我这个人不太会应对这种刁难,不知道咋和他辩论。”
密特朗看着他。
“我理论学的不好,记得最清楚的就四个字——实事求是。”
年导把这句话翻成法语。
“苏联在高铁上的建设水平客观上是落后于法国的。”斯拉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是事实。我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它都摆在那儿一寸都不会挪。
既然是事实,那有什么好尴尬的?他问的是对的。”
密特朗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他大概准备好了要费一番口舌去安抚这位苏联客人,没想到对方接得这么坦然,坦然得几乎让他那句道歉显得多余了。
其实关于高铁,密特朗是做过功课的。
昨天定下要在这列车的包厢里跟斯拉瓦谈生意之后,密特朗专门让幕僚连夜搜集了一批资料,他要搞清楚一件事:
苏联到底需要法国给些什么?
农业是明面上的,但一个国家的需求肯定不会只有农业!幕僚们把苏联的短板一样一样列了出来,高铁自然也没逃过他们的分析。
密特朗知道,苏联唯一拿得出手的所谓高速列车是叫ER200的电动车组。这是苏联唯一一次认真尝试搞高铁,它是位于里加的车辆厂研制的,1974年试制完成,设计最高时速两百公里。
从1984年起,它开始在莫斯科到列宁格勒那条线上跑有限的定期班次。
但这列车的实际运营时速只有一百六十公里——因为线路条件根本不允许它跑满速。
正线上有大量的平交道口,路基标准不够,信号系统也跟不上。跟同期的法国TGV、日本新干线比,ER200无论是速度还是运营规模都不在一个量级上。
TGV和新干线走的是专用线路,ER200是在既有的线路上跑,与其叫它高速动车不如说它是对既有线路的提速。而且这一列车苏联总共只造了一列,长期处在试验和半运营之间的状态,谈不上什么体系。
至于苏联真正的高铁规划,那条莫斯科到列宁格勒要建设的专线一直停在论证阶段,纸上谈兵罢了。
密特朗看完这份报告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点底气的。他想,如果苏联在这方面这么弱,那法国的高铁技术,说不定正是一个能撬动这位总书记的筹码。
所以趁着刚才那点尴尬散去气氛缓过来,密特朗把这张牌打了出去。
“总书记先生,既然谈到了铁路——如果苏联有需要,法国很愿意在高铁建设方面向苏联提供一些帮助。”
他说得诚恳。TGV是法国的骄傲,能把这份骄傲输出给苏联,对法国是生意,对密特朗本人更是政绩!
斯拉瓦放下咖啡杯:“总统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高铁这个东西,苏联暂时还不需要。”
密特朗的眉毛动了一下。
对于斯拉瓦来说,苏联铁路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跑得不够快。
苏联的铁路货运是绝对的主体,客运反倒是附带的——这一点跟法国正好相反。而苏联铁路的货运密度大约是美国的四倍,用更短的线路扛更重的活,这么重的担子压下来,暴露出来的全是运营和效率上的老毛病:
大量的单线区间,会车的时候一列等一列白白吞掉运力;调度还靠人工和电话,编组站分解、编组一列车的效率低下。
一节货车,从装货、到卸货、再到重新装货,周转的天数长得离谱,空车的调配又乱。
这些病,一个字都跟“高铁”不沾边。
“我们的铁路病不在速度,在运力和效率上。而这些病,靠的是信息化的调度,靠的是既有线的双线化、电气化,靠的是把货车的周转提上来。至于把钱砸到‘让莫斯科到列宁格勒快两个钟头’上——”
他顿了一下:“那对现在的苏联来说就是个面子工程,我看还是先干点实事吧。”
密特朗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斯拉瓦继续说道:“我不否认我们的政治局肯定乐意看到那条莫斯科到列宁格勒的高速专线正式通车。
剪彩、上电视、领导人站在崭新的车头前面照相——好看得很!
可好看不能当饭吃!对现在的苏联来说,最要紧的是把物资的调配效率提上去,让货车跑得顺、让粮食和货物别烂在半路上、别堵在编组站里。
饭要一口一口吃,高铁我看可以等到下一个五年计划再说,这是个有利于民生的工程,我们总得要搞的。”
这时候年导在旁边补了一句。
“而且法国的铁路思路跟我们现有的基础设施不合。TGV的成功是建立在客运和货运分线的基础上的——快车走快车的道,货车走货车的道,井水不犯河水。
可苏联是客货混跑,而且货运是绝对的大头。在同一条线上既要跑重载货车,又要跑快速客车,这个问题法国人没什么经验。”
密特朗眼巴巴地看着斯拉瓦,脸上那点因为高铁而起的期待慢慢落了下去。
他以为这位总书记会像东欧的其它领导人那样大搞面子工程,毕竟这是国家的脸面,但这位苏联新领袖是个实用主义者,知道高铁对现在的苏联毫无意义。
斯拉瓦心里其实还有一层账没说出口。
苏联要是真想买高速列车,最合适的对象是芬兰——因为苏联和芬兰用的是同一种1520mm的宽轨,芬兰的车组可以直接开上苏联的线,连轨距都不用改。
而芬兰又是个中立国,跟苏联关系一向稳,政治上一点障碍都没有,而法国既是欧共体又是北约成员国。
至于电气化和信号调度这些技术,法国也不是最强的——西德的西门子比法国强得多!
眼下西德正被美国人上压力,马克不稳,西德肯定巴不得跟苏联谈成一笔交易,让步只会比法国更大!
这些是斯拉瓦的底牌。他不会当着密特朗的面把它们抖出来,让密特朗以为苏联在高铁上一无所求比让他知道苏联另有更好的选择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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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这条路走不通密特朗又换了个方向,他开始跟斯拉瓦聊起法国别的看家本领。
“苏联的能源建设这些年一直在推进吧?”密特朗说,“法国的核电总书记先生想必有所耳闻。我们的压水堆技术是世界一流的,法国现在七成以上的电力都来自核能——这在全世界是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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