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荷兰技术再好它也是北约成员,骨子里跟着美国那套走;丹麦再高效也在西方阵营的盘子里。而法国不一样——法国是西方阵营里那个最不听华盛顿话的、最有独立性的大国,是那个1966年就敢从北约军事指挥体系里退出来、几十年如一日跟莫斯科保持着对话和贸易的国家。
跟法国合作阻力最小,姿态最从容,而且——一旦跟法国这个西方大国把农业技术合作的头开起来了,后面再去谈荷兰、谈丹麦,路就好走多了。
法国是那把最合适用来撬开西方技术大门的钥匙。
第88章 我们不承诺放弃武力统一德国
1988年1月28日 巴黎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奥利机场的跑道上铺着红毯,红毯尽头站着一队共和国卫队。铜盔、白手套、马刀,阳光打在盔顶的红缨上,至少在场面上,法国已经把面子给足了。
斯拉瓦和年导坐在防弹车的后排隔着深色的车窗往外看。仪仗队正在过检阅,军官的口令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被玻璃滤得只剩一点闷响。
“你在乌克兰干活那会我在这儿吃过瘪。”年导忽然说。
斯拉瓦转头看她。
“谢瓦尔德纳泽那老逼登一天外交的活都没干过,也不会外语就被戈尔巴乔夫赶来法国,最后不还是我这个代理部长来法国谈判?被人围着车轮战一个接一个地问。
我一个人舌战群儒那可带劲了,这次我以外交部长的身份故地重游,风水轮流转啊。”
“故地重游好啊。”斯拉瓦说,“革命老区好啊。”
年导瞥他一眼。
“我越是了解外面这些资本主义发达国家,就越是感慨我们之间的差距。”
斯拉瓦看着红毯尽头那些锃亮的铜盔,指着街景说道:“你看人家这个,多繁华!我们为了平等、为了没有一个人会被遗忘,只能走一条很难走的小路。
这路走得慢,慢得要命,比那些上了快车道的社会主义兄弟慢多了。人家可以为了效率牺牲掉一些人,先把自己发展起来。至于之后怎么办—办—那就交给后人喽。”
车往前挪了一点,仪仗队的乐声隐约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年导明知故问。
她当然知道答案。
“一方面,是我们得替导师把那个理想实现了,不能什么都往后人身上推。这先前几十年欠的债,总得有人来还。”
“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是我们没得选。你看中国现在搞改革,不也是危机和机遇搅在一块儿?可人家好歹还有毛主席的声望压着,底下有不满,还能压一压。苏联呢?”
“这么多年折腾下来,导师那张信用卡早刷爆了。斯大林,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一任任领袖都自称是列宁最忠诚的学生,是列宁路线最坚定的追随者,每个人都这么说,就连戈尔巴乔夫都说过!
人人刷信用卡的后果就是当卡到我手里时额度已经是负的了。”
斯拉瓦望着窗外:“我现在是在给这张信用卡还债,这样一直刷下去老百姓不买账,咱们得一点一点把信用挣回来。别人是先享受后还款,我是先还款,还完了才有得享受。”
“难说,咱俩估计想要享受得等到去见导师那天。”年导锤了锤斯拉瓦的腿。
车停了,前面有礼宾官在打手势示意下车。
年导整了整身上的大衣,和斯拉瓦分两侧推开车门下车。这时候法国那边一个官员迎了上来,用法语说了句欢迎,然后侧身把手伸向红毯的方向。
乐队奏起来了,先是《马赛曲》,再是苏联国歌。斯拉瓦站定,听着这两首曲子一前一后地放完。
年导站在他侧后半步的位置,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这排场,密特朗是有求于你啊。”
————
斯拉瓦知道年导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国家怎么接待你,从来不是看你有多重要,是看它自己有多需要你。当年戈尔巴乔夫访问法国时密特朗都没这排场,现在他作为总书记来了密特朗却把这套东西搬出来了,有点东西。
弗朗索瓦·密特朗这个人斯拉瓦在来之前把他的底细摸了个透。
这是个骨头硬的老政客。
他年轻的时候是反共社会党人,跟法国共产党结盟纯粹是七十年代的策略婚姻,心里从来没把共产党当自己人。
1981年他当上总统之后,他对莫斯科很冷淡:SS-20导弹部署,阿富汗,波兰戒严...法国参团率那是打满全场。1984年他访问苏联,在克里姆林宫的晚宴上还敢当着契尔年科的面公开点了萨哈罗夫的名字——那是头一个敢在克里姆林宫的餐桌上这么干的国家元首。
就是这么一个人,现在用这么隆重的礼节摆给一个只是来谈农业合作的苏联代表团。
不知道的还以为时是法苏要联姻了呢。
能让这样一个人摆出这副姿态,斯拉瓦几乎可以断定:他地位不稳了。
密特朗现在正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1986年法国议会选举右派赢了,他这个左派总统被迫任命了右派的希拉克当总理组联合政府。
总统和总理分属两个敌对阵营,共享行政权——法国人管这叫共治。现在这别扭的两年快到头了,希拉克刚在这个一月正式宣布参选总统,冲着密特朗的位子来了!
而按照法国宪法的惯例,外交和国防是总统的保留领域。这几乎是密特朗此刻唯一能独占还不用跟希拉克分的政治舞台。
所以此次苏联来访对他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一次不花钱的总统级别的电视镜头!
他要借这个镜头告诉全法国的选民——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当家人!
斯拉瓦坐进前往爱丽舍宫的车里,心里已经把这盘棋的底摸清了大半。密特朗有求于他,而且很急!这就意味着主动权在他这边。
————
爱丽舍宫金厅不大。
墙上是路易十五时代的金色护壁板,天花板上垂着水晶吊灯,壁炉上方一面大镜子把整个房间又照出一间来。
这是密特朗的私人办公室。把客人请进这里而不是那间拍仪式用的大节庆厅,是最高规格的私谈信号——这里是要办实事的。
密特朗在门口等着二人到来,摄影师进来拍照,斯拉瓦和密特朗两人在壁炉前站定,一个是苏联总书记,一个是法国总统,两人握手并对着镜头笑了笑。
“啪嗒!”
快门把这一刻定住了。明天这张照片会出现在法国所有的报纸头版上,标题大概会写“总统会晤莫斯科新领导人”之类,这正是密特朗要的东西。
摄影师退出去后房间里剩下几个人:密特朗,斯拉瓦,年导,还有密特朗身边两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斯拉瓦认得出来——一个是于贝尔·韦德里纳,总统的外交事务顾问,密特朗最要紧的外交耳目;另一个是办公厅主任。
韦德里纳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坐下之后就开始记。
坐定之后,密特朗先开口讲了一段场面话。他谈到法国和俄国之间悠久的历史,谈到彼得大帝,谈到那些跨越了两个世纪的交往。斯拉瓦注意到他一个字都没提社会主义,也没提任何意识形态上的亲近——这个老反共分子绝不会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跟莫斯科套近乎。
斯拉瓦听懂了这层,他顺着历史那条线应了几句,然后把话头拐到了一个密特朗完全没料到的方向。
“总统先生,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斯拉瓦说,“这次来我最想看的其实是贵国的食品工业。”
密特朗的眉毛动了一下。
“对了,还有育种研究。”斯拉瓦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谈一件他真正上心的私事。
“我听说法国国家农业研究院在作物育种上是欧洲头一份!我们苏联现在正要搞农业多样化,想丰富一下老百姓的餐桌,可我们在这方面欠的债太多了。什么速生蔬菜的品种,耐寒的、短日照的,我们育不出来。
食品加工、保鲜、冷藏运输这些我们更是外行。我这次来,是想多讨一些农业上的经验。”
“对了,你们的食品加工技术我看也不错,两个月前苏共第19次党代会时邓希贤还给我推荐过,说你们这边的牛角面包可好吃了,好吃还不掉渣,晚饭我可要尝尝你们的法国特产,对了,能不能引进一下包装技术...”斯拉瓦就这样扯东扯西,很明显就是等着密特朗开价格。
哪怕密特朗再蠢他也明白苏联总书记不远万里飞到巴黎肯定不是为了来问几个种菜和存菜的技术问题。
可他也知道先开口谈价格就陷入劣势了,所以他真的希望可以把话题引到真正要紧的地方去——引到法苏关系上,引到裁军上,引到德国上。
那些才是国家元首之间该谈的事,才是密特朗这一整套仪仗的用意所在。
可斯拉瓦偏偏在谈黄瓜和西红柿,他能咋办?
斯拉瓦越是把姿态放低放到只谈农业,密特朗就越憋得慌——因为密特朗有一肚子的忧虑要倒,有一整套政治算盘等着落地,而对面这个人似乎压根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斯拉瓦不紧不慢地又谈了一会儿食品工业,问法国的冷冻蔬菜是怎么加工的,问育种的种质资源库有多大。年导在旁边偶尔补一两句。
密特朗这会是真体会到了什么是度日如年般的坐牢,他的精气神很快就不太行了。
这个上午的会谈时段本身就是密特朗那边定的。斯拉瓦事先做过功课——密特朗身体不好,虽然对外一个字都不透,但斯拉瓦知道他午后的精力会明显不济。
反正着急的不是苏联,斯拉瓦就是想要把话题拖延到安排到下午,他要密特朗在状态最差的时段谈完这场对他至关重要的会。
其实这个时候密特朗已经得了前列腺癌两年了,只是他还未对外公开这一点,斯拉瓦逮着这病号就使劲欺负。
道德上可能他有点愧疚,但他是苏联总书记,他谈的任何一个东西背后都是江山社稷,是百万人的生活,是这个国家!
果然,没等斯拉瓦把育种的话题聊完密特朗先撑不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总书记先生,农业上的合作我很愿意谈,而且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法国在这方面能给的,会超出您的预期。”
斯拉瓦没有说话,微笑地看着密特朗,等他继续说。
“但是在此之前,有几件事我希望能和您交换看法。”
“好啊,我洗耳恭听。”斯拉瓦把身体坐正了些。
主动权到手了。
————
密特朗要谈的第一件事在斯拉瓦的预料之中。
“我们希望法国和苏联之间的关系回到它本来该有的位置上。”
“其实我们也希望回归到它原来的位置上。”斯拉瓦说道。
只是密特朗希望法苏友好,并且要在他的促成下友好;但斯拉瓦希望的是法国直接染红,巴黎公社再来一次,这也叫回归到它原来的位置上。
“我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
密特朗要的是恢复那种戴高乐时代的“法苏特殊关系”——法国作为西方阵营里那个最独立、最能跟莫斯科单独对话的大国的地位。但他要以他自己的名义来恢复,不能让这看起来像是在捡戴高乐的遗产,他需要一个属于弗朗索瓦·密特朗的莫斯科时刻。
这一点斯拉瓦可以给,因为这对苏联本来就有利。西方阵营里能有一个愿意单独跟莫斯科走近的大国是苏联求之不得的。
“法国在欧洲的地位是独特的,苏联一直看重这一点,也一直希望和法国建立一种别的西方国家给不了的关系。
总统先生,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把这次会谈当作一个更高级别会晤的铺垫。我很欢迎您之后正式访问莫斯科。”
密特朗的表情松动了一下。斯拉瓦看得出来这句话正戳在他心上。
密特朗接着说道:“另一件事则是关于美苏签署的中导条约。”
斯拉瓦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之前在雷克雅未克戈尔巴乔夫虽然和里根谈崩了,但是之后苏联将那次的内容分成了几个单独的条约,绕开了SDI问题和美国签订共同削减军备的条约。
可法国忧虑什么?因为法国名义上属于北约,美苏签订的条约尤其是中导条约是要削核导弹的,法国该怎么做?
“这份条约法国乐见其成。苏联和美国削减导弹对欧洲的和平是好事,我们也支持在这之后继续推进常规军备的裁减。”
“但是有一条我必须说清楚,法国的核力量是法国独立的战略威慑,它不属于任何美苏之间的裁军框架。这一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就是那条红线。斯拉瓦早知道密特朗会划这条线,法国见任何一个苏联来客都必然要把这句话说一遍。法国最怕的,就是它那点独立核力量被卷进美苏的裁军谈判里,被当成筹码削掉。
法国可不能落到英国的地步,人家至少还是五常里能打的一个。
这一点斯拉瓦也可以答应。因为苏联本来就没打算去碰法国的核武器,苏联真正关心的是常规力量和美苏之间的战略平衡,法国那几件核武器不值得为它去得罪法国。
“总统先生,苏联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把法国的独立核威慑放进任何美苏裁军的议题里。这是法国的主权,我们希望推进的是常规军备的削减——这一点上,我想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斯拉瓦只说了美苏裁军的议题,密特朗也没在意,毕竟美国那么强肯定是不会倒下的,苏联在之后至少大半个世纪都要继续和美国打交道,法国只需要在美国后面闷声发大财就可以了。
应该可以吧?
密特朗点了点头,放松了不少。斯拉瓦一连答应了他两件事,都答应得干脆、给得爽快。密特朗大概开始觉得这个苏联新领导人也许比传闻里要好打交道了吧。
然后密特朗谈到了第三件事,而斯拉瓦在这一件事上,没打算让他好过。
“还有一个问题,德国。”
斯拉瓦不动声色。
“总书记先生,我想听听苏联在德国问题上的想法。”
密特朗说得很慢:“两个德国将来会怎么样?”
这是密特朗最深的那块心病,斯拉瓦太清楚了。
密特朗最怕的是苏联打德国牌——用两德统一的前景当诱饵,把西德从北约、从欧共体里勾走!
西德要是脱离了西方阵营,那整个欧洲的战略平衡就翻了。法国几百年来对付德国的全部努力,就是不能让德国重新变成那个横在欧洲中央、谁都拉不住的庞然大物。
一个统一的、又不站在西方这边的德国,是法国最古老的噩梦!
搁在戈尔巴乔夫身上,这块心病其实没那么重。戈尔巴乔夫在乎西方怎么看他,在乎苏联在西方眼里的形象,他会为了讨好西方而把话说得漂亮、把姿态摆得温和。跟这样一个人谈,密特朗大可以放心。
但斯拉瓦不是戈尔巴乔夫。
斯拉瓦上台以后,苏联在军事上不但没往后缩,反而往前顶。这一年,趁着美国没缓过来劲,苏联在第三世界到处伸手,积极介入并支持共产主义运动,在非洲支持大批反抗势力跟法国对着干。
一个月前中苏宣布友好的时候,苏联还公开支持了一个中国原则——斯拉瓦直接向世界表示理解并尊重中国不承诺放弃用武力收回自己的领土的方针。
所以在密特朗心里,斯拉瓦是个跟戈尔巴乔夫完全不同的东西。这个矮子稳住了国内就腾出手来在国外强硬,西方那边已经有人给他起了外号,叫他“小斯大林”。
斯拉瓦大概也知道自己在西方是什么形象。密特朗面对的可不是一个想融进西方的改革者,是一个把国内理顺了现在想把西方融进苏联的新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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