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随后则是让信息网真正跑起来接管消费品供应链。
军工系统过去之所以能垄断民品生产,本质原因是它是全苏联唯一靠得住的调度系统。要把民品真正从军工里剥出来,替代它的调度系统必须先立住——民品的需求预测、原材料分配、产能匹配、质量追踪...全部纳入统一的计算网络。
做到这一步,军工系统就再也没法拿“我们生产比谁都靠谱”当挡箭牌了。
然后是干部的软着陆。
苏联体制里,一个部长、一个总局长的政治地位,跟他管的干部规模、企业数量、投资额度直接挂钩。硬砍一个军工部委等于当众剥夺现任部长的政治资本,他不跟斯拉瓦拼命才怪。
所以每一个被动的部委斯拉瓦都替它想好了下家:原军工系统的年轻副部长去掌管新的民用部委,愿意合作的老部长调进政治局候补或者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不愿意合作的光荣退休,还想要反抗的就“因健康原因主动申请退休”。
在基调定好后就是针对不同部门做规划了,斯拉瓦发现有三个部他都不用争取:通信设备工业部、电子工业部、无线电工业部。
这三个部是斯拉瓦最铁的核心圈,因为斯拉瓦要搞的电算计划经济的物质基础是什么?是计算机、是微电子、是通信设备!
只要斯拉瓦这个总书记还在位一天,只要他这套电算计划经济还要往下走一天,这三个部就永远是整个国家工业的中枢,永远是资源和地位的核心!
别的部委在斯拉瓦的改革里是被改的对象,这三个部是改革本身的地基。
于是斯拉瓦把三个部长请到了一起。在一次军工联合体的视察之后,他“顺路”把三个人留下来喝茶。这种非正式的场合最适合先把默契敲定,再拿到正式会议上走流程。
这三个人里,电子工业部长最年长,是个老技术官僚,一辈子跟半导体和集成电路打交道。
斯拉瓦开门见山:“我要重组军工部委,你们仨心里都清楚吧。”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总书记同志,我们不但清楚,我们还盼着呢!”
斯拉瓦挑了下眉。
“您要剥离民用产能组建新的联合部,我们部里那些做电视机、做录音机的车间,一直是拿军品的边角料在做,账混着,人挤着,谁也没心思把民品做好。
要是把它们剥出去单独立部、让它们自己算账自己活,我看对我们是好事——留下来的做尖端,剥出去的做规模,两头都清爽。
我们求之不得。”
无线电工业部长接话:“更别说要是您这套信息化真铺开了,谁供芯片,谁供通信设备?我们巴不得把摊子铺得越大越好呢。”
他们三个部的利益跟改革的利益是焊死在一起的。
斯拉瓦说:“那我提一件更具体的吧。我在民用那套信息基础设施上吃过一个大亏,现在要在军工这边先把它堵上。”
“我当初在全联盟铺信息节点建计算节点的时候犯了一个错——我让各地各部门自己上马,结果呢?
结果是碎片化。中型机器制造部有中型机器制造部的计算机产线,电子工业部有电子工业部的,科学院有БЭСМ系列,各加盟共和国计委还有自己的АСУ系统——所有这些系统用不同的指令集,不同的操作系统,不同的通信协议!
我的天啊,同一块存储芯片这个部的产线跟那个部的产线做出来的东西居然能对不上!全苏联同时养着十几种互不兼容的系统,每一种背后都有一个部委在维护。
这是我听过最荒谬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所以我要统一这些标准。”
“您打算怎么做?”通信设备工业部长第一次开口。
“操作系统统一,系统软件统一,由电子工业部牵头设立一套通用的操作系统和底层系统软件,作为整个军工信息网的标准。
以后不管是哪个军种的指挥系统、哪个部委的后勤程序、哪个联合体的生产调度,都得跑在这一套系统上遵守同一套数据交换协议。
一个在这套系统上练出来的程序员,可以直接为任何一个项目工作。军方的一个后勤调度程序和一个生产联合体的经济数据程序可以调用同一套底层库。”
电子工业部长沉吟着:“这件事...由我们部来做,我们担得起。但总书记同志,我还要提醒您,如果军工部委要搞操作系统,那么各部委现在的这一套怎么办?”
“我们的各个部委已经培养出一大批程序员了。这些人他们在自己那个节点上已经趟出了一套自己的做法,养出了自己的习惯。现在如果自上而下发一套统一的系统下去,等于让他们把手里正用着的东西推倒重来。
命令我们可以下,但活是他们干,况且不同地区的具体情况不一样,万一我们没有考虑到那些细节容易造成生产混乱,给反动派机会。”
斯拉瓦点点头:“你说得对,这套统一系统我们还要想想一线操作人员的想法,科学院那边的技术最成熟,我看我们可以先问问科学院的想法。”
于是当天这事就定了下来:统一操作系统的标准草案先下发到苏联各地的计算机科学院,由于民用系统在统一架构方面更成熟,斯拉瓦还在各个节点让一线的程序员提意见,再回收上来定稿。
————
两天后,新西伯利亚节点传来了消息。
这个信息节点是全苏东部最大的一个,依托着科学城的底子聚了一批苏联最好的年轻程序员。斯拉瓦的统一系统草案下到这里的时候,负责收集意见的人给他递上来一份东西,是该节点程序员们的联合意见信。
大意是:“中央定的这套统一操作系统草案方向没错,但你们坐在莫斯科,不知道我们下面这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信息节点刚建的时候,上面给的那套系统对于科学院新的机型不太适用,可能在乌克兰那套系统能运行地很好,在这里我们经常要对系统做修改打补丁,终于可以完好地运行了。
现在我们这套东西是贴着我们本地的实际需求长出来的——西伯利亚的运输调度、这边工厂的生产特点我们的程序里全考虑了。”
后面附了整整三页,一条一条列程序员们觉得草案里不合理的技术细节。
于是斯拉瓦让人把这份意见里那三页技术细节逐条拿去跟电子工业部的设计组核对。核对下来有一大半是真问题——草案确实过度以莫斯科的场景为默认,忽略了幅员辽阔的国家里不同地区的调度需求、基础设施水平差异极大。设计组按这些意见改了草案。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个,他改了统一系统的架构思路。
原本的草案是“一套系统管到底、所有地方一模一样”,改过之后变成“统一底层内核和协议,但在应用层给各地留出可配置的接口”。
又经历了大半个月的不断修改,统一操作系统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电子工业部牵头设一套通用系统和系统软件,统一底层、开放上层软件,之前各城市节点培养出来的程序员是这套系统的一线主力,他们的意见进了定稿。
现在信息网软件和协议的地基算是打稳了。
但就在斯拉瓦以为这套军工信息化方案已经八九不离十的时候,一个他其实早该料到的人踩下了刹车。
————
克格勃主席切布里科夫来找他了。
切布里科夫从斯拉瓦一上台在政府机构里大力铺信息化开始心里就一直不踏实。政府的公文、经济的数据、各部委的运转...全都往一张网上搬——在切布里科夫这种一辈子跟保密和渗透打交道的人看来,这等于把整个国家的神经系统摊开在桌面上,谁都可能来摸一把!
他之前一直忍着没发作是因为民用那套东西再泄密也泄不到要命的地方。
可现在斯拉瓦要动军方了。
“总书记同志,我理解您想把军方的信息系统也纳进来跟那套OGAS的基础设施连起来。”
斯拉瓦点头:“是,军方的信息化是这次军工改革的核心一环。”
“我反对军方系统接入OGAS。”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你说说。”斯拉瓦他知道切布里科夫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他既然把反对两个字说得这么直,底下一定有硬东西。
切布里科夫身体往前倾了一点:“OGAS最好还是只用于民用信息网,它得透明,不透明老百姓、企业、各级计委怎么用?几十万台终端遍布全国谁都能接上去,这是它的好处,我不否认!
但现在要把军方的东西接到这么一张谁都能来的网的旁边。如果有人通过民用设施摸进了军方的信息库怎么办?而且OGAS的审计权力很广泛,地方工人苏维埃都可以查看他们厂的经济数据——
我并不是说每个厂里都有间谍叛徒,我是说万一西方渗透势力对我们每个厂收集数据,然后反推出我们的军工生产水平怎么办?”
斯拉瓦没有立刻回答。
切布里科夫补充道:“军方信息库里是什么?是作战计划,是部队部署,是武器的技术参数,是战略火箭军的发射控制。这些东西一个字都不能漏到西方去。
历史上,我们军用系统之所以能挡住西方的情报机构靠的恰恰是它封闭,军方可以搞信息化,但绝不能进民用审计网络里。”
"你现在要拆这道屏障。"他盯着斯拉瓦,"你要把军方接到民用网上。你告诉我——你敢不敢拍胸脯保证,没有任何人能通过民用设施,渗透进军方的库?"
斯拉瓦盘算片刻:“克格勃的顾虑没有问题。既然没有绝对把握,那就不能拿军方的命脉去赌,这一点我跟你想的一样。”
“军方可以单独搞一套自己的信息基础设施,民用的计算节点、信息节点你们不用,数据网络你们也用自己的。
军方的骨干由通信设备工业部承建,但整套网的加密体系、密钥分发、访问权限、审计日志——全部由克格勃掌控。”
切布里科夫问道:“那军方跟民用一点不通气?总书记同志,可军方也需要OGAS里的东西——军工联合体并不是一个国中之国,它照样需要来自民用工业的原材料和基础零件,军方的后勤和采购离不开它。
我觉得可以在极少数受控的节点上设单向数据闸门。”
“我举个例子:军方需要军工联合体的产能和库存数据,这些数据可以从民用OGAS网通过单向闸门流进军方的网,供后勤和采购用。但反过来——军方网里的作战计划、部队部署、武器参数——在物理上没有办法反向流到民用网去。数据只能进不能出。”
“这个在技术方面我们现在可以做到吗?”“可以,总书记同志。”
“那就放手去做吧。”
方案就此定了型:军方统一架构,单独一套信息基础设施跟民用物理隔离,只在克格勃监控下的少数受控节点上通过单向数据闸门交换数据。
至于成本,即便退了一步,省下的仍然是天文数字!军用元件跟民用共享底层工艺——芯片本身还是大规模量产,只在军用型号上加抗辐射、加电磁屏蔽、走独立的封装测试线——这一项就能把军用元件的成本压掉至少30%。
历史上苏联军用微电子贵得离谱,主要就是因为生产规模太小、专线专用,现在民用OGAS那几十万台终端的需求把产线规模效应打出来,军用高端芯片跟着沾光。
通信骨干虽然要建两张物理网、多花些钱,但军方九大部委过去那种各军种各自为政的碎片化建设一消除,总账反而比历史上省下许多。
软件和人才那一层靠的是军方内部统一——过去每个总局、每个军种都养着自己的软件团队做重复的活,统一之后省下的程序员和数据处理人员还能调去支持OGAS和民用制造业。
而最要紧的那笔账——把军工体系里承担民用生产的那四百多万高素质劳动力,通过部委重组释放到轻工业、民用制造业去!
斯拉瓦要的正是这个:总产出不降甚至上升的前提下,几年之内从军工体系里净输出几百万最合适劳动力填上轻工业的窟窿。
————
1987年12月末,斯拉瓦正式发表了军工改革计划。
计划的核心是军工制造业的信息化,预计用五年时间完成:统一军方信息基础设施,统一操作系统与协议标准,分账、重组、把民用产能剥离出去组建新的民用大部委。
斯拉瓦要把几百万劳动力从军工的高墙里放出来,倒进嗷嗷待哺的轻工业。它成了,苏联缺消费品、缺劳动力、缺一个跑得动的调度系统这几个老毛病能一并往前挪一大步。它要是砸了,撬动的这九个部任何一个反扑起来都够斯拉瓦喝一壶。
公报发布的那天晚上斯拉瓦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年导照旧靠在窗边,莫斯科的雪下了一整天,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在雪里显得比平时更沉。
“五年时间够吗?斯拉瓦?”
“事在人为,年导。”
“这九个部里总有那么几个是拿数据、拿旗号、拿道理都劝不动的。
国防工业部那帮管弹药装甲的老古董背后站着的是元帅,是陆军,是几十年攒下来的山头。
你把电子、无线电、通信三个部拉过来了,把奥加尔科夫拉过来了,把克格勃拉过来了——中间派也迟早会被你那些军用大飞机、商业航天、海洋工程的前景钓过去。
可最后那一小撮死硬的不会因为你讲得对就服软。他们服软只有一种可能:是他们发现自己被彻底孤立了,发现这条船上除了他们谁都上岸了,他们才会认!”
“从来没有不流血的改革,从来没有。”他平静地说道。
年导看了他一会儿:“那么牢弟,我希望你一定不要忘记你的初心。
你在不断地扫平挡在你路途上的障碍,等你把所有反对者扫平后,我希望你还记得你今天晚上是为了什么才动它们的——你是为了让老百姓家里多一台电视、多一件像样的衣裳,是为了让人民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证明你能成为无冕之王,成为事实意义上的皇帝。
我担心你在权力斗争和利益交换中沉迷太久,最后迷失了自己。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有时候为了改革能继续走下去,我们总免不了要做妥协和牺牲,很多人都在半途变了颜色。”
“我知道,我们都不要忘记我们的初心是什么。”
“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跟她并排站着看着外面的雪。远处,莫斯科的万家灯火在雪里一点一点亮着。
第87章 菜篮子计划
1988年1月的第一个星期,在经过了半个多月的忐忑与等待后,斯拉瓦终于收到了农业部发来的年度报表。
桌上的这台终端换了个更新的版本,屏幕从原来的绿色CRT变成了琥珀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往上滚。
技术进步的很快啊...
斯拉瓦先把报表拉到最上面:1987年全苏主粮产量为两亿两千万吨。
斯拉瓦满意地看着今年的盛况,比1986年那个已经算丰收的年份还要高!而更要紧的是下面那一行:去年全苏进口主粮不到四百万吨!
在另一条时间线,1988年的苏联粮食产量会跌回1亿9500万吨,被迫进口3600万吨,一个接近3700万吨的巨大缺口年复一年地吞噬着这个国家的硬通货储备,把它一点一点拖向那个众所周知的结局。
而现在,那个缺口只剩只下不到四百万吨——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看来是农业产研联合体是对的,这套东西上马了那么久终于开始成熟了。从种粮食的集体农庄,到提供机械、化肥、加工运输一条龙的配套企业,再到研究并指导生产的研究院,再到为研究院输送人才的大学——这一整条链子被信息化节点串成了一个能自我感知、自我调整的整体。
苏联有着世界上最优秀的数学家群体,没有之一。这些联盟最优秀的头脑让控制论算法出现了巨大突破,许多量级不大的物资分配调整已经可以依靠算法解决,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损耗,让产研联合体的经济效益持续上涨。
斯拉瓦把报表看完,靠回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粮食安全重于天,现在终于不用花宝贵的黄金、外汇来换粮食了,西方吊在联盟脖子上的套索又松了一圈!
他叫人把这份报表打印出来一份,然后去请年导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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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导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茶,看茶杯里的液体颜色——她应该加了点奶粉。
她把茶杯放在斯拉瓦的桌边,直接坐在桌上看那份报表。斯拉瓦看到那个茶杯距离桌上的几部红色电话太近了担心打翻,就拿到手里喝。
果不其然,是甜的。
“其实我主观上是不太相信的,因为按照我自己的系统报表,我们的农业生产水平是在持续下降的——但考虑到之前那个农业几乎满分的数据是受了伪造指标和腐败的影响,我觉得这可以认定为联盟在数据造假和腐败方面的问题有所减轻,才导致我们看到了更接近真实的数据。”
她把报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应该是在和自己的数据做比对。
“还真是,一个每年要花大量硬通货和外汇进口主粮的国家农业水平几乎是满分?笑死我了。”斯拉瓦没忍住又喝了一口年导的奶茶,几口给她吨完了。
年导看着空了的杯子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莫斯科一月的天。天是灰白的,雪积在克里姆林宫的红墙根下,融了一半又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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