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性混合体
这老头怎么能走呢?
有那么一瞬间,铃音心里生起了一个想法:拉斐尔还不够努力,没有让纯机械的替代心脏诞生。
那么多“异构体”的实验体,大多经过了机械维生脏器的改装,但那些改装都没有触碰心肺,而且技术溯源发现来自美国。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想法是迁怒。
为什么要吸取拉斐尔的医学经验呢?为什么呢?如果不吸取的话,她能理直气壮的要求强干预医疗手段,不会有任何的负担。
“汉斯医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可以上支持系统,让降低心脏负担,等待一段时间后尝试……”
“各种检查单据,你都看了吧。”汉斯撑在病房外的扶手上,脸色也不是很好:“我想你能看懂。”
“梗死面积太大了。”
“我会想想办法,但你的确要做好准备,”他说:“还有别的亲属吗?”
“……有的。”
铃音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上的白色瓷砖,瓷砖缝隙里有些细微的灰尘。
“早点做决定。”
汉斯点点头,没再多说。
人体是一个复杂的结构和实体,越是深入研究,发现的问题就越多。
汉斯看着沉默下来的小姑娘,见惯了生死的他也不免在心里感慨。
他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里见过太多病人和家属,哭天喊地的、沉默发呆的、甚至当场晕倒的,可像她这样安静得让人不安的,始终是少数。
他们在医学科学方面取得了很大进步,但仍有许多领域知之甚少。
对生命和死亡的敬畏感,也随着对人体的了解更加深入而增长。
对医生而言,他们全心全意地寻求帮助人们的方法,最难过的就是疗法以失败告终,眼睁睁地看着病人的生命流逝,最后走向死亡。
这种令人心碎的结果每天都在发生。
铃音静静地站在那里,对着那张活生生的脸和呆滞的眼睛一直看了好几分钟。
这几分钟的时间里,她所想的不是怎么会这样和为什么会这样,而是在适应一种感情,也就是这个人即将没有了,并且是再也没有了。
他不会笑着出现,不会拎着小蛋糕回家,更不会……
这种感情,铃音正在尽力去适应。
她咬了咬下唇,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人形为什么没有泪水呢?如果有的话,她想自己此时的眼睛应该是盈满了泪水,大概快要哭出来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干干的,没有一丝
低的说话声。
“……唉,不行就让我来做手术吧。”
是汉斯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和疲倦。
另一个声音很快接上,“不,还是我来做,我的病人。”
铃音转过头就明白了,他们说的是另一场手术。
汉斯医生的手术排期到了。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哈里苍白的脸,手指攥紧袖口,像是在抓着什么不让自己松开。
……
拉斐尔在电话里什么也没有回答。
她想起来了25年的冬天,出发前往纽约之前,老头儿其实是亲自开车送的她。
“……怎么不见404?”飞鸟赶来后问说。
“这个点还怎么有心思,先安排她们住下了。”
“好了,哈里早就预料到有这样一天。”飞鸟说,拿过一根大储量的记忆棒说:“这里有他留下的告别影像,去年拍来专门留给你的。”
“要看看吗?”她接着说。
“嘁……要看。”
“别扭的家伙。”
……
“开始录像了吗?”
穿着深蓝军装的哈里·B·卡内基出现在屏幕上,他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
头发打理得在阳光下发亮,须发刮得也很干净。
即便上了年纪,在将官制服的衬托下,看起来仍是个优雅而严肃的老帅哥。
他咳嗽了两声,看向镜头说道:
“拉斐尔、铃音、飞鸟和绿辉,近日来过得好吗?现在是2061年10月10日,医院发来的诊断书越来越使人心生不安,所以我想在我的葬礼或追悼会上亲自致辞。”
“考虑到我死了以后不可能从棺木爬出来,亲自走到布道台前主持我的葬礼。所以不得已使用录制视频的方式与你们道别。”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能有更多的时间,但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想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从平均年龄来看的话,我的人生是漫长的,仔细想想,我曾有最好的妻子、孩子、父母和亲戚,现在也有最好的你们陪伴在身边。”
“我曾经是最好的飞行员,但不是最好的科学家……哈哈,我想用科学家来形容自己并不合适,更几乎创造了新时代的你们无法相比拟。”
哈里把军帽摘了下来,就像学院派的将军拍摄照片那样,半侧着身,将他44年职业生涯所获得略章和资格徽章展示出来。
“咳咳……”
他咳了两声后,又恢复了原来懒散的坐姿。
“用一句话来说,我其实拥有‘最好的人生’。但是如果说有什么遗憾或者担心的事情,那就是正在观看这段视频的你——拉斐尔·洛夫莱斯,或者说我更喜欢的那个名字‘拉斐尔·洛夫莱斯·卡内基’,请允许我使用这个名字。”
哈里咧嘴轻笑,眼角的皱纹都跟着弯出好看的弧度。
“遗憾在于我无法看到你未来的样子,也为曾用粗鲁的方式对待过你而感到遗憾,我本应用更好的态度……
嘛,到这里,我想换个话题。毫无疑问,我会先去那个世界,可能是‘乐园·Paradis’,也可能是‘塔耳塔洛斯·Tartarus’。
我觉得去地狱的可能性会比较大,因为战争。你知道的,战略轰炸机除了能削减敌人的工业能力,其附带的杀伤力对手无寸铁的平民而言,不亚于天倾。
不过,我觉得应该会和早就去世的将军朋友们相聚,天天喝酒聊天、开战斗机比拼、复盘战役经过会成为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
另外我很好奇,依赖电子技术而生存的你和你们,作为有智慧的数字意识体是否有一天也能来到这里。”
哈里笑了笑,继续说:
“为了以后来到这里的你和妹妹们,为了你们过来这边的世界的时候能有一个愉快的心情,不管是在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会准备好美酒和美食等待你们。
当然,我会努力祈祷,希望这一天能晚一些到来……那么,让我们在因果的十字路口再会。”
PS:也该退场了
第五卷 带着镣铐起舞 : 第28章 闭上双眼才能看见未来
签完所有的单据,铃音护送着陷入昏迷的哈里走上转运救护车。
他的最后一站将会是家中的卧室。
于是,车上又剩下了铃音和生命犹如风中残烛的哈里两个人。
转运车离开住院部,绕开湍急的车流,稳步向市区边缘的高档住宅区开去。
铃音坐在折叠推床旁边,监护仪器按照既定的频率响着。之后,她想,尽管今天在家时的心情都比以往快乐,但是接到电话的瞬间,她产生了死亡的预感。
临近家门的时候,监护仪器没来由地吵了起来。
“老头儿,别着急,马上到家了。”她俯身到哈里耳边轻声说:“拉斐尔在等着你呢。”
骤然攀升的心率逐渐降了下来,恢复到110左右的平稳状态。
或许,他是醒着的。
“到家了。”
……
是吗?到家了啊。
哈里清晰又模糊地感受到来自身下的震动,双眼像是有千钧重,勉力睁开的缝隙却只能见到狭窄的一隅。
他知道,这是供血不足时产生的视界狭窄。
身体垮塌的速度太快了,去年心血来潮录制告别视频时就隐隐有所预感吧。
“麻烦你们了。”
拉斐尔的声音好遥远。
“这样就可以了。”
不知为何,哈里觉得身体温暖了起来。
他好像看到了一束柔和的金色光芒,从拉斐尔所在的方向悄然浮现。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像烛火般摇曳,随后逐渐扩大,变得温暖而明亮。
拉斐尔的身影缓缓显现。
看见她现身的那一瞬,哈里心中的期待退去,只剩下无尽的遗憾。
或许,当初力排众议授予“拉斐尔”之名的决定,是他人生中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拉斐尔以大天使的形象缓缓显现,洁白的羽翅几乎触及天花板,羽毛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散发着温暖而祥和的光晕。
她身穿素白的粗布袍子,像极了油画中走出的角色,裸足步步行走接近,衣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就像水面上的涟漪。
更重要的是,少女带来的光辉并不刺眼,反而让人感到安心,仿佛能驱散跟随病床而来的消毒水气味和沉重的气氛。
……
这是哈里的最后时刻,拉斐尔、飞鸟和绿辉先后走进房间。
“我来?”
妹妹们都看着拉斐尔。
“哈里是新教徒,”铃音轻声说,害怕
惊扰了病床上的老人。
“我去换身衣服。”
……
疗愈大天使与拉斐尔重叠在了一起。
祂轻轻走近,每一步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脚踏云端,连光洁地板上反射的影子都模糊不清。
哈里很肯定自己看到了拉斐尔。
祂站在自己的床边,低头俯视着自己憔悴苍白的面容,眼中流露出的不再是理性和杀意,而是愿意用自身六翼去洗净所有疾苦与罪恶的仁慈。
那眼神深邃、平静,像是在注视着一个独自走过漫长旅途的孩子。
祂伸出手,掌心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那是淡淡的金色,如同清晨破晓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不耀眼。
几乎是随着祂的动作,哈里发现他有力气了,也发现最后的时刻降临。
他握住“拉斐尔”之后,慢慢地坐了起来。
其实,他的身体还留在床上。
这个过程轻柔得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没有丝毫痛苦,甚至连哈里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灵魂离开躯体的速度很慢。
“来吧,孩子。”
祂的声音像是天籁,既有天使的庄严,又带着母亲般的温柔。
声音细腻而清晰,回荡在他耳中,却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反而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抚着心头。
哈里好奇地看了眼留在床上的自己,随后好奇地看着四周光怪陆离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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