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笼中鸟
他跟了师尊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一个嗯字意味着什么了。
要是师尊不怪他，说的会是“回来就好”，或者温柔地说一句“路上辛苦”……
这次只有一个嗯……那就是不高兴了……只是当着众长老的面不好发作……
坏了坏了……待会不会把我吊起来打吧……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这趟出门确实耽误了些时日，回头得想办法哄哄师尊才行……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殿中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正事上，沐天渺便安静站在一旁，打算先听听。
对于他旁听这件事，两侧的长老们并没有什么意见。
一来他是宗主亲传弟子，身份在那摆着。
二来他的修为已经逼近元婴，比在场几位长老也差不了太多。
修真界以实力说话，他能站在这大殿里，靠的是真本事，真修为。
并且他在宗门的名声也是极好的，没人愿意找他的麻烦。
“宗主。”
一个面带郁郁之色的女修站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卷账册，语气沉重。
“近年来宗门的灵石产出，一直是亏的。”
李汐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女修继续说道。
“去年宗门总收入折合灵石四十二万枚，但各项开支加起来足足花了五十一万。”
“光是大阵维护就耗去了八万灵石，丹药采买十二万，弟子俸禄十八万，还有各峰修缮、外出弟子补贴、灵兽饲养……每一项都在涨……”
“我算过了，若是照这个趋势下去，不出三十年，宗门的灵石储备就见底了，到那时连弟子们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她说完合上账册，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另一位长老便接过话头。
“仙影露的产出一直是宗门最重要的经济来源，占到了总收入的七成。”
“但近些年，仙露泉的产量已经到了上限，扩产是不可能的。”
“而各项开销却逐年增大，光靠仙影露这一种物产，实在是难以为继。”
“我倒是想过炼器对外售卖。”
又一位长老开口。
“但咱们宗门本来就不以炼器见长，炼制出来的东西品质一般，拿到坊市上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丹药也是一样，宗门自己的丹药都不够用，哪有余量往外卖？”
“那能不能再开辟几块灵田？”
“开辟灵田要布聚灵阵，聚灵阵要灵石驱动，灵石本来就缺，这不是死循环吗？”
“弟子外出历练的补贴能不能砍一砍？”
“再砍就没人愿意出门了，秘境探索可是宗门获取资源的重要渠道。”
“宗门的仙影露提价行不行？”
“提过一次了，再提老主顾全跑了……都跑了你来买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殿里叽叽喳喳地吵成了一锅粥。
李汐照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麻木。
她活了将近一千年，从炼气到化神，杀过的妖兽魔头不计其数，以力证道，一剑破万法，从来都是干脆利落。
结果现在坐在这大殿里，听着什么灵石亏空、俸禄发放、物产经营、开支压缩，每一句话都像紧箍咒一样往她脑子里钻。
她忽然觉得，跟这些东西比起来，当年渡化神劫时挨的那九道天雷都算不上什么折磨。
早知道就不弄这什么宗门了。
当年她突破化神期，天下震动，八方来贺。
按照修真界的惯例，化神大能都要开宗立派，传承道统。
她那时候觉得挺好，建个宗门，收几个徒弟，把一身所学传下去，也算是功德一件。
结果呢？
宗门是建起来了，徒弟是收了，道统也传了。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千多号人的吃喝拉撒。
灵田要管，灵石要赚，俸禄要发，大殿漏了要修。
弟子打架了要罚，隔壁宗门占了灵矿要出面交涉。
哪一件是能用剑解决的？
一千年的修行，最后被一群长老围在大殿里讨论怎么省钱，这叫什么事。
李汐照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扫向殿中众人。
她的视线越过争吵的长老们，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沐天渺身上。
这小子从刚才起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一句话没说。
她微微眯起眼睛，开口道：“沐天渺。”
第五章 给师尊双修功法会被打吗
“沐天渺。”
听到师尊点名，沐天渺赶紧抬头，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应道。
“弟子在。”
李汐照端坐在主位上，一身广袖流仙裙如流水般垂落，裙摆上以暗线绣着仙影宗的流云纹。
层层叠叠的轻纱堆叠出烟霞般的质感，衬得她整个人宛如云中仙子。
这件裙子还是当年他初入师门时替师尊设计的，李汐照嘴上说太花哨。
结果一穿就是几十年，洗都不舍得洗，只用法术一遍遍地净尘。
她发间簪着一支素净的白玉簪，簪头雕了一朵并蒂莲，线条简洁流畅，通体温润。
那是沐天渺几十年前第一次独自探索秘境时带回来的，品级不算高，但胜在别致。
他当时献宝似的捧到师尊面前，李汐照只是淡淡说了句还行。
然后第二天就插在了头上，从那以后几乎日日不离身。
这些细节，大殿里的长老们早已见怪不怪。
宗主宠这个徒弟，整个仙影宗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
此刻李汐照薄唇轻启，声音清冷中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你这趟秘境的收获如何？”
沐天渺精神一振，开始汇报。
“回师尊，弟子此番收获不小。斩杀了一头即将化龙的蛟，得了完整尸身一具，金丹期巅峰的品相，浑身是宝。
殿中几位长老微微点头。金丹期巅峰的蛟龙确实稀罕，放在坊市上能卖个好价钱。
若是有擅长炼器的长老出手，更是能炼出好几件灵器。
沐天渺继续说道。
“秘境中还有不少灵果灵种，弟子都采了回来，回头交给灵田那边看看能不能移栽。”
“另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材料，回头整理成册再呈给师尊过目。”
李汐照微微颔首，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沐天渺说着说着，嘴比脑子快了一拍。
“还有一本顶级功法秘籍……不……额……”
话一出口，他的嘴角就开始抽搐。
完蛋！
怎么说顺嘴了！
那阴阳合欢功是系统抽出来的，现在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识海里！
师尊要看的话他倒是能默写出来，但那内容……双修之法、阴阳互补、以情入道、以欲证真……
“顶级功法？”李汐照眉梢微挑。
殿中长老们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能在金丹期秘境中发现的顶级功法，往往都是上古大能遗留的传承，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一时间，满殿都是好奇的目光。
“金丹期秘境还有这样的功法？”
李汐照显然来了兴趣，伸出手。
“拿来我看看。”
沐天渺面色发苦，站在原地没动。
“嗯？”
李汐照微微眯起眼。
沐天渺硬着头皮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卷空白的玉简，将识海中的功法内容刻印进去。
动作磨磨蹭蹭，慢得像在雕刻一件传世名作。
但再怎么磨蹭，功法内容也就那么多，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刻完了。
他双手捧着玉简，一步一顿地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递到师尊手中。
然后飞快地退后三步，做好了随时往大殿外面跑的准备！
预料之中的怒火并没有来。
李汐照将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探入其中，片刻后放下玉简，美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那是一种沐天渺看不太懂的神色。
李汐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沐天渺后背发凉，但他硬撑着没有移开目光，脸上维持着一个弟子该有的恭顺表情。
“……这功法。”李汐照开口了，语调听不出喜怒。
“有些意思，待我回去好好参悟一番。”
沐天渺狠狠松了口气。
不管师尊是真的觉得这功法有用，还是当着满殿长老的面给他留面子，总之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赶紧低下头，做出一副谦逊乖巧的模样。
李汐照将玉简收入袖中，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目光扫向殿中众长老。
“灵石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们也参考一下下面弟子的意见，有些弟子出身商贾世家，经营之道比我们在行，也许她们有些法子。”
几位长老齐齐应是。
李汐照站起身，广袖流仙裙如水波般漾开，她的目光落在沐天渺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沐天渺，你跟我来。”
说完便转身朝殿后走去。
沐天渺面色一紧。
单独叫走，这就不是公事了。刚才那一声嗯的账，怕是现在要算。
他深吸一口气，在众长老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