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个二货啊
她撑着榻榻米想站起来,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
枕边放着一盒牛奶和一个饭团。牛奶是便利店的普通牌子,饭团用保鲜膜包着,贴着标签——金枪鱼蛋黄酱口味。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日语写着一行字:
「いってきます。ミルクとおにぎりあります。ゆっくり休んでください。」
我去上班了。有牛奶和饭团。请好好休息。
字写得很丑。“ゆっくり”写错了,涂改过,旁边重新写了一遍,但还是错的。
峰本千世盯着那张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她见过很多字,书法家的字,政治家的字,杀人犯的字,死人的字。但这样的字——“我只有这点东西但我都留给你了”——却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牛奶是凉的,饭团是硬的,可它们是留给自己的。
“峰本千世”低头看去,绷带缠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厚得像棉袄,有的地方薄得像丝袜。
不过血止住了,伤口被处理过。有人把她从那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给她包扎,让她躺在床上而不是死在雨里。
“峰本千世”想起昨晚那个模糊的影子。在暴雨里把她拖回来的那个男孩。浑身湿透,声音发抖,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把她往屋里拽。
普通人,好人。
纯粹,干净和她的世界没有任何交集的普通人。
所以必须马上离开。
蛇岐八家的人在找她。猛鬼众的人也在找她。无论哪一方先找到这里,这个好心的少年都不会有好下场。他们会问话,会搜查,会“清理现场”,就和过去无数次发生过的一样。
不能连累他。
那群暴徒杀起人来,不会比杀一只鸡更犹豫。
峰本千世掀开被子,试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暂时勉强还能撑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绷带缠满了上半身,下身还穿着自己那条黑色的裤子,但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沾满泥污和血迹,穿出去绝对会招人瞩目。
黑色的长风衣躺在角落,风衣被利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衬里的浮世绘露出来,樱花,海浪,红日。那些颜色在阳光下依然鲜艳,鲜艳得刺眼。
不能穿了。
“峰本千世”放下风衣,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她环顾四周,想找一件能穿的衣服。
可这个房间,穷得让人心酸。
四叠半。这是那种老式的公寓,小得让人怀疑设计师是不是在开玩笑。一张矮桌,一个破柜子,一床薄被,几个便利店塑料袋堆在角落。
衣柜里空荡荡,只有几件挂着的廉价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角落里有一个塑料筐,里面堆着几件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
“峰本千世”知道这个小哥穷,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穷。
这贫穷的场景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往事。
那时候她也住在这种地方,也会为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发愁。
也会在兼职发工资的那天犹豫要不要加一个糖心蛋。
“峰本千世”把那件衬衫拿起来。
布料很薄,洗过很多次,软塌塌的。凑近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汗味,混着一点点,嗯,她不太能说的上来,不过大概是活人留下的气息。
她犹豫了一下,解开自己的衣服,开始换上牛仔裤。
换着换着她的手突然僵住了。
咔嚓……门开了……
这一刻,耳朵似乎又发挥出了她原本的作用。
该死的炼金毒素。如果不是那东西,她早该在三分钟前就听到这些声音,早该在有人进入这条街道时就发现异常,该死!
——
“……有人在家吗?”
路明非站在铁质楼梯上,面对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
他刚下班回来,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的事,那个叫源稚女的人,那个笑得不可方物的笑容。结果路明非一抬头,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长相算是清秀,但没什么特点,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只有头上的发夹是珊瑚红色的,在一片朴素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灰扑扑的墙上一朵突然冒出来的小花。
女孩正弯着腰,在往自家门口放什么东西,是一盆小小的绿植,叶片蔫蔫的,应该刚经历过一场长途跋涉。
听到脚步声,女孩猛地直起身,转过头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
女孩的脸腾地红了。
“啊,那个,这个……”她手足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能紧紧地揪住自己的衣角。而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马尾辫鞭子一样有力的在空中甩了一下。
“前、前辈你好!我是今天新搬来的住户,我叫麻生真!”
第五章 谢谢款待,哎不对
女孩声音又急又抖,应该是背了一路的台词终于找到机会念出来。
路明非被这个九十度的鞠躬吓了一跳。
“你好你好你好,”他条件反射地也跟着鞠躬,弯到一半发现自己好像弯得不够低,又往下压了压,“我叫路明非。”
两个人就这么弯着腰,互相看不见脸。
气氛有点尴尬。
麻生真先直起身来,脸红得像那颗发夹。她指着门口那盆绿植,声音小得像蚊子:
“这个……这个是我和奶奶刚搬来,想着应该跟邻居打个招呼……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就是一点心意……”
路明非低头看那盆绿植。叶片确实蔫了,土也有些干,但能看出来被精心擦拭过,所有叶子都干干净净的,没有灰尘。
“谢谢谢谢,”路明非连忙说,“不用这么客气的,我刚来日本的时候也没给邻居送东西……”
话没说完路明非就后悔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麻生真抬起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前辈不是日本人吗?”
“啊,我是中国人。”
“中国人……”麻生真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像是怕冒犯到他,连忙补充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的,只是觉得前辈的日语口音听起来和我们的不太一样……”
路明非心说,那当然不一样,我都是跟动画学的。
“我刚来一个多月,还不太会说话。”
“一个多月就能说这么好,前辈好厉害!”
麻生真的表情真挚不带伪,似乎真的觉得路明非很厉害。
路明非有点儿不好意思。他似乎很多年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了。
“你……你和奶奶一起住?”路明非没话找话的去问。
“嗯!”麻生真点点头,“我们刚搬过来,住在楼下那间。奶奶腿脚不太好,所以我就出来跟邻居打招呼……”
她说着,又鞠了一躬:“以后请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多多关照。”路明非又跟着鞠躬。
两个人再次弯着腰,互相看不见脸。
这一次,路明非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日本人真是奇怪。明明就是住在同一栋楼里的邻居,非要搞得这么正式。他来一个多月了,还是不习惯这种动不动就鞠躬的文化。
麻生真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那、那我就不打扰前辈休息了。前辈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一定告诉我!”
她又鞠了一躬,转身快步下楼。马尾辫在背后一跳一跳的,珊瑚红色的发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我草!”
——
“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也没看见不对我看见了但我不是故意看见的我刚下班回来我开门我不知道你在换衣服我以为你已经走了不对我以为你还昏迷着但是你没昏迷你在换衣服然后我就开门了然后我就看见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路明非心里一千个我草上下翻飞。
他很难形容自己看到了什么。
路明非只能说“我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窗帘,正好落在那个角落。
女孩正站在那换衣服,裤子穿到膝盖,露出雪白修长的大腿,吹弹可破又白滑细嫩的腿部肌肤,配上纤细均称的腿型让人浮想联翩。
这美腿路明非生平罕见,哪怕是石兰中学那些青春靓丽的美少女短裙下面也没有这样的腿。
高天原那些美人贵妇也没有这样的腿。
浑圆笔直,没有一丝赘肉,皮肤光滑如玉,白里透红,散发着少女该有的青春迷人。
而此时路明非那洗的发白的牛仔裤缠在白皙的美腿上,一只诱人的小腿翘起在空中,有着完美弧度的小腿肚将牛仔裤的紧紧的,半截牛仔裤穿在“峰本千世”的小腿上,使得裸.lu的大腿更加诱人。
她的膝盖微微弯曲着,因为正要提裤子的缘故,圆润的大腿和小腿之间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让路明非有种无限遐想的空间。
大腿根部被绷带的下摆遮住了一部分,只露出一小截,就那一小截,白得让人心颤。
绷带的边缘似乎勒进大腿的肉里,像是白色的腿环一样,压出道浅浅的红痕。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昨天太累,只顾着医治,又是晚上,灯光昏暗,他什么都没看清楚。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血、伤口、酒精、缝合,根本顾不上别的。
现在他看清楚了。
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鲜明起来,昨天他抱着女孩的时候,那鱼一样扭动的身体,冰凉的触感,还有在怀里挣扎时肌肉绷紧的力度。当时路明非只觉得是一团需要处理的伤患,现在那些触感全都回来了,带着更清晰的画面——
她的腰有多细。
她的皮肤有多滑。
她的身体在自己怀里扭动的时候,那种要命的感觉。
路明非感觉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鼻血。
要流鼻血了!
路明非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一会儿是“再看一眼就一眼”,一会儿是“我草我草我草”。
但身体比脑子诚实。他的眼睛像是被钉住了,直直地落在那双腿上,一动不能动。
随后他的脑子才终于上线了。
路明非猛地转过身。
“谢谢款待,哎不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路明非闭着眼睛,对着墙壁连说了十几遍对不起,语速快的如同机关枪。脸烫得能煎鸡蛋,耳朵红得滴血,心跳比跑完马拉松之后还要快。
身后一片死寂。
“峰本千世”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半蹲半站的姿势,手里还攥着那条脏裤子。
感觉想死。
真的好想死。
她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世面,经历过很多生死关头。她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但现在,此刻,“峰本千世”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一个穿着破旧内衣、缠着歪歪扭扭绷带的女人,站在一个四叠半的破房间里,手里拿着陌生男人的脏衬衫,裤子褪到膝盖弯,露出两条白花花的腿——
然后被那个男人撞个正着。
她看着路明非背对着自己的背影,看着他那双红得要滴血的耳朵,还有副“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慌乱模样。
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