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个二货啊
“但是,但是……”
“有什么好但是的”,源稚女表情凶狠。
她强行把楚楚可怜稀世珍宝,按回自己的怀里。
路明非的后脑勺重新落回她的腹部,第一感觉不是温暖和柔软,恰恰相反,是如钢如铁般的坚硬。
源稚女的身体似乎连成了一个完整没有间隙的整体,完全就是一块钢板。
“你的……身体好硬。”
源稚女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后一阵密集细微,炒豆子般的声响噼里啪啦的响起。
震动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的向下蔓延,经过腰椎,骨盆和路明非叫不出名字的关节和韧带。
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的身体在声响里一点一点的变软,肌肉纤维从高度协同的张力中解放。缓缓恢复到人类身体该有的带着体温和弹性的状态。
“龙骨状态,一点小技巧。”声音从路明非的头顶传来。
她的胸肌好像变大了一点。
“好神奇。”
“你当牛郎两个月只学会了这个?”
源稚女的眉毛微微挑起。
“不好意思。”
“身为你的牛郎导师,座头鲸真是一点都不称职呢”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介于揶揄和认真之间的东西。
“其实……”路明非的声音弱下去,弱到后半句几乎含在喉咙里没吐出来,“你也教了我不少来着。”
源稚女微眯眼睛。眼角带着一点红的桃花眼眯起来的时候,妩媚收进去三分,某种更锋利的东西露出来一寸。“小樱花,你这是在讽刺我?”
“没有没有没有。
”路明非吓得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没有。”
脑袋在她怀里摇得像拨浪鼓,后脑勺蹭着她的腹部,把黑色作战服蹭出一片褶皱。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蠢。脸开始发烫。他庆幸此刻的火光已经暗下去,照不出他脸上的红。
源稚女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指放到路明非的后脑上指尖插进被汗水和血污粘成一缕一缕的头发里。
“路明非。”
“嗯。”源稚女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
“谢谢你。”
源稚女给了路明非一个完整的拥抱,他大脑里的某根弦好像被轻轻拨动一下。
上一次……被拥抱是在……什么时候?
路明非他张了张嘴,想说点能把目前的气氛从严肃诡异转向日常的话。
结果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或许还是自己比较反常吧,明明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和朋友唠家常。
“别突然这么正经啦,有点不太适应。”
路明非终于还是干巴巴的把这句话挤了出来,“我其实没做什么的。”
“你今晚很棒哦,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或许还没有你勇敢。”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一个问题从他意识深处浮上来,穿过疲惫,疼痛,失血与混沌,停留在舌尖上。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还是尝试把它吐了出来。
“那个,源稚女,说起来你好像从来没有告诉我你的年纪啊。”
源稚女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表面似乎还有着光,但路明非隐约看到了死神的镰刀。
“这个问题还是不要问了,小樱花你也不想变成水泥柱吧。”
确定了,这家伙的性别一定为女。
路明非果断闭嘴了。闭嘴是他在东京学会的最重要的生存技能,比狙击和剑道都重要。
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声音被夜风吹散,又被废墟吸收,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片段飘在空气里。
火光逐渐散去,极乐馆的废墟里只剩下几簇还在明灭的余烬。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杉树和泥土的味道,把硝烟和焦臭一点点吹散,月亮从山脊后面升了起来,很细的一弯。
宛如天幕被人用很薄的刀片划了一道口子,光从那道口子里漏出来银白色的,落在废墟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月明星稀,很快,也或许是很久。
直升机的声音从远山背后传来,旋翼切碎空气的轰鸣,从若有若无到清晰可辨,再到震耳欲聋。
风压把周围的树木吹得东倒西歪,弹壳在地上滚动,一道光柱从直升机的腹部射下来,在废墟上扫来扫去。
直到最终停在两个人身上,源稚女把怀里的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轻轻搁在路明非头顶。
旋翼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山谷,路明非被源稚女半搀半抱的推上直升机,舱门还没来得及完全关闭,两个熟悉的人影就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少主!”
乌鸦和夜叉同时开口,夜叉的声音像闷雷,乌鸦的声音像尖哨两股声线在狭窄的机舱里撞在一起,镇的路明非刚止住血的耳朵又嗡了一下。
源稚女接过矢吹樱递来的黑色长风衣把它套上,拉链从下边拉到领口,遮住了里面那件被汗水和灰尘浸透的黑色作战。整个人又变成了路明非熟悉的那个人。
源稚女的手指把散乱的黑发拢到脑后,露出额头和眉骨。
“找些人把下面的残局收拾一下,那些被弗丽嘉子弹打昏的人,不要忘了。”
乌鸦面露难色,“少主家族可能顾不上那些了,在你失联的这几个小时里出大事了。”
源稚女的手停在领口上。“什么事?”
“高天原被炸掉了。”
路明非从座椅上探出头,他把乱糟糟的脑袋插进对话里。
“啥?怎么还有我们店的事?猛鬼众也太缺德了吧牛郎店都袭击!店长他们没事吧?”
“高天原是古代神国的名字,你们店只是借用。”夜叉的声音从旁边滚了过来。
“现在说的是真正的高天原。”
矢吹樱递给源稚女一个数据终端,荧光印在源稚女的脸上,把她的五官映成冷白色。
“这是辉夜姬捕捉到的卫星图。”
路明非从座椅上撑起身体,凑过去看,他的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盯了好几秒才把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像素点分辨清楚。
那是一片海潮,拍摄的角度很高,应该是同步卫星拍摄的。
海水被推开,白色的浪花在画面边缘翻卷,像一圈被撕碎的蕾丝花边,花边中央是密密麻麻的东西,从海底涌上来,人身蛇尾。仍具七八分死侍的外貌,但比之更加干枯。
这些东西像干尸一样,但他们还在动,从海底一条一条的往上爬,从卫星图的边缘一直延伸到画面深处,延伸到那些像素模糊成一片灰白噪点的地方。
路明非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源稚女知道,这是古代神国里的镇守者们,他们被埋葬在极渊深处,与神一起。
他们不知道被时光和海水腌制了多少个世纪,现在他们醒来了,要向所有的活人复仇。
源稚女沉默了一瞬。
“先把路明非送回东京,然后我们出发。”
“唉等等,我跟你们一起去。”
路明非以为源稚女会点点头,欣然同意。毕竟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有什么事情都会拉着他去干,飙车啊,杀人啊,炸极乐馆啊。每一次都是她推着自己往前走,这次自己主动应该更没问题吧?
源稚女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她从座位上站起来,风衣的下摆在转身时展开又收拢像被一片风吹动又落回原处的黑色羽毛。
“战争是蛇岐八家的战争,与你无关,如果是我姐姐的话,大概会说些什么为了大义,为了正义,请和我一起阻止这场浩劫之类狗屁不通的话,拉着你一起上战场。”
“但我不会,我不信什么狗屁大义,如果是我要拉着你上战场的话,那纯粹是因为我相信你这个人,想要你参战。”
旁边的乌鸦和夜叉瑟瑟发抖,夜叉那张被肌肉填满的方脸上出现了裂痕,乌鸦的金丝边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什么东西?少主还有姐姐?源家还有第二个子嗣?
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完蛋,不会被卷入什么更加黑暗的家族政治斗争了吧?
以前把那么多人沉进东京湾里,没想到这次轮到自己了。
路明非也懵了,为什么会突然毫无征兆的提到她的姐姐?
理论上在源稚女的视角里,我不应该有人知道她的姐姐才对啊。
该,该不会……
“那……那你相信我吗?”
路明非试探地说,他手里只有这句话了。
“我信个屁!”
源稚女的声音炸开了,从胸腔里爆发出来,像一头狮子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热里发出的咆哮。
机舱里的空气都在震动,夜叉和乌鸦同时缩了缩脖子。
“你有多远给我滚多远,滚到东京去!”
“你不是英雄,你没有战斗的义务。你只是恰巧拥有力量而已。”
源稚女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旋翼的轰鸣几乎要把它吞没,低到路明非得从座椅上往前倾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她俯下身来,风衣的领口擦过路明非的脸颊,黑发垂落。
源稚女的嘴唇贴近他耳边,路明非能感觉到那两片柔软翕动时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耳廓。
呼吸从耳垂上滑过去,温热潮湿却又春风般和睦。
左侧胸腔里的瘤子拼命撞击肋骨,路明非身体僵硬不敢动。他怕一动,这呼吸就散了。
“听话,这不是你应该掺和的事。”
女孩停了一瞬,嘴唇还悬在路明非耳畔,没有退开,也没有贴上来。路明非闻到了她发丝里的味道,很淡的柑橘与木质的气息。
“等我回来。”
风衣下摆在他手背上扫过,一触即离。
第三十五章 人能为了自己的正义付出多少代价
人能为了自己的正义付出多少代价?
我的回答是倾尽所有,从16岁那年第一次拿起刀的那一刻起,这个答案就没有变过。
包括这条命,包括那些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只是,我现在所做的一切,还称得上正义吗?
港口的海风从水面吹过来,没见过大海的人总是觉得海风很是清爽,但其实它偶尔也会携带着盐与铁锈的味道。
源稚笙站在栈桥的尽头,风衣的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下属半跪在栈桥的水泥地面上,额头压的很低。
高天原的尸守已经被释放了,两个小时之后,尸守群会逐渐脱离现在的海域,向日本方向移动蛇岐八家将不得不倾尽全力去拦截。届时,极渊的防线将会出现一个短暂足够她穿越的间隙。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大人,您在两个小时之后,就可以前往解救神明了。”
源稚笙点点头,目光越过漆黑的海面,落在看不见的极渊深处。
所有日本混血种血脉的源头就沉睡在那里。
白王在那里不知道被埋葬了多少个世纪,只要能取回祂,哪怕是祂身上的一块骨骸的一块过来,鬼身上持续万年的诅咒就能终结。
血统不稳定的同胞们,就不用生活在随时可能堕落的恐惧中了。
现在是11:30,两个小时后,尸守群将会抵达预定海域,她会独自下潜到日本海沟的最深处。
说起来,如此剧烈甚至摧毁了整个古代高天原的爆炸,竟然都没有吵醒神。
尸守群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神在做什么?依旧像往常一样沉睡吗?还是说祂其实醒着,只是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头顶的海水被螺旋桨切开,看着尸守们枯槁的尾巴搅动洋流,感知着这世界的一切,就像是躺在床上睡懒觉的人,听一场和自己无关的雨。
或者更简单,祂其实已经死透了,只剩一块骨骸躺在大洋深处的淤泥里。祂的骨骸能终结鬼的诅咒吗……
源稚笙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混杂事情,让它们在脑子里旋转,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被放了鸽子的某位少年。
路明非今天大概会一个人等她,等到很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