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个二货啊
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碧绿,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热气袅袅地升上去,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前面画出一道淡淡的烟幕。
“世津子?这位是?”
老者的声音不高,但颇具威严。
“师范,他是今天来学习的新学员。”犬山世津子站在一旁,手里拄着那把竹剑,语气比平时收敛了不少,多了些恭敬。
他应该是过来学剑的,总不能是过来当牛郎招揽客户的吧。犬山世津子心里嘀咕着。
刚才没问路明非来的目的,但既然出现在剑道馆,应该就是来学剑的。应该是吧……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宛若看一把还没开刃的刀,打量它的长度、重量、重心,判断它本身值不值得打磨。
路明非被看得有点发毛,但硬撑着没躲,站在那里尽量让自己的脊背挺直一点。
“小伙子。”
老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碰到茶托,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和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你来学剑的目的是什么?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来到这家剑道馆?”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一眼犬山世津子,女孩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没有什么目的,其实只是被人推荐来看看的……”
“是吗?”
“没有自己的想法,可是学不成剑道的。哪怕你的目的是为了装酷,为了耍帅,为了美丽的女孩,那也是比没有目的要强得多的。”
老者顿了顿,深不见底的眼睛在路明非脸上停了一瞬。
“年轻人,你真的没有自己的想法吗?只是因为别人的推荐,才来的吗?”
路明非沉默了。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声音,细微的,噼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碎了一片枯叶。
老者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起身。黑色的和服下摆在地板上拖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伸手去拿放在身旁的那把刀。
路明非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如果就这么让老者走了,他可能会后悔。
并非因为学不到剑道,是因为他刚才的回答——或者说,他没有回答——这让路明非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缩在墙角发抖的人。
“我……”
“我小的时候一直很向往帅气的东西。”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送我来学剑,大概我会很开心,因为听起来很帅气。”
老者没回头,但他也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那里,黑色的和服在阳光下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现在,对我来说剑道还是很帅气,很酷。”
路明非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说的话乱七八糟的,不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人该说出来的话,倒像是小学生写作文。
“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学习剑道。我来这里确实有一个原因……”
“为了服务客人?”
犬山世津子突然插了一句。
路明非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差点被这句话打得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碎了一地的矫情捡起来,拼回去。“不是……”
路明非脑子里开始回放一些画面。
血泊之中的“峰本千世”,风衣的衬里绣着盛大至极的浮世绘,雨水把那些颜色冲得更加鲜艳。被混混抓住的麻生真,头发散乱,一只拖鞋掉在地上,被拖走的背影越来越远。
在怪物面前缩成一团的自己,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连跑的力气都没有。还有如天神下凡般的源稚女,双刀划出的银色刀光在雨幕中拉出十几米的弧线。
“我只是不想再这么无力。”
“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能缩在角落里喊救命。”
老者回过头来。
他看见了路明非的眼睛。普通的,黑色的、带着一点湿润的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翻了个身的东西。老者活了这么久,见过很多种眼神。畏惧的,贪婪的,狂热的,空洞的。
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狮子。蹲在岩石上看着远方的狮子。它还没醒,但它在那里。
老者把手中的刀放回原处,重新坐下来。
和服的下摆在木地板上铺开,像一朵黑色的花慢慢收拢花瓣。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
“那你假如拥有了力量,会用来欺负他人吗?”
“可能会在其他人面前耍酷。”路明非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这个答案挺没出息的,但这是真话。
他又不是圣人,学了剑道总不能天天藏着掖着,偶尔也得拿出来亮一亮,比如在麻生真面前比划两下,或者在乌鸦面前嘚瑟一下——虽然那家伙大概率会掏出RPG把他的竹剑轰成渣。
“会主动保护其他人吗?”老者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在问今天喝什么茶。
路明非沉默了,他想起昨天在巷子里,自己对着那只怪物腿软的样子。他想起麻生真被拖走的时候,他冲出去了,那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脑子没转过来。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冲出去吗?他不知道。他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这个一直在装逼的老头。
“我不知道。”
老者点了点头,不是满意的点头,也不是失望的点头,只是听到了一个答案,把它放在某个地方。
“少年,你现在可以证明你有学剑道的心。”
他的目光从路明非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阳光里。
“但你该怎么证明你有学剑道的天分?我也不是什么学生都会收的。”
世津子心说,您多久没收过学生了。
路明非心说,这话说得好像我求着你收似的。但他转念一想,还是那句老话,反正来都来了。
老者伸出手,握住腰间那把刀的刀柄。
动作很像电影里给的特写的慢镜头。但那把刀从鞘里出来的声音一点都不慢,清亮尖锐似金属质地的鸟鸣。
刀身在阳光下闪过刺眼的白光,雪亮得让路明非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那是一把真刀,刀身修长,刃纹清晰,护手素黑色,没有任何装饰,但沉默的锋利比任何花哨的雕纹都更有压迫感。
“老夫今天心情好。”
老者把刀双手递过来,刀柄朝向路明非,刀刃朝向自己。这是递刀的正确姿势,路明非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动作里有某种古老的,仪式般的东西。
“来,和我过过招,就用这把刀。”
路明非的眼睛瞪圆了。“什么?这可是真刀。”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无妨,老夫不会被你伤到。”
路明非心说,我其实是怕你伤到我。
老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同陈述一个真理,就像在说水是湿的、火是热的一样。
“师范,接着。”犬山世津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从墙边的刀架上抄起一把刀,朝老者抛过去。那把刀在空中翻了两圈,刀鞘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稳稳地落在老者伸出的手里。
老者把第二把刀放在身侧,拔刀出鞘。两把雪亮的刀身在他面前交叉,在阳光下画出一个银色的十字。
“北辰一刀流的要点在于,瞬息之间气息力一致。”
“小子,我用两成的力。如果你能挡住我的切落,那老夫就收下你。”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透过刀锋的间隙看着路明非。
“你有勇气吗?小子。”
第十八章 拔刀吧,剑圣!(加更)
路明非看着那把递过来的刀。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泛着暗沉的光泽。
刀剑散发莫名的寒气。
昨天在巷子里,面对那只怪物的时候,自己的腿好像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自然不能退却。现在他有选择,他可以鞠躬说“打扰了”,转身离开这个剑道馆,回去继续当他的牛郎实习生,继续搬酒箱,继续被店长催着“展现花道”,继续在四叠半的破屋子里缩成一团。
他也可以接过这把刀。
路明非握着那把刀,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路茗沢这次没有跳出来。按照她的说法,她在自己有需要的时候出现。
那么现在,她没出现,是不是意味着,这次不需要她的帮助?还是说,她觉得他不需要?
自己能行?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有刀锋上金属的味道,有木地板被阳光晒暖后散发出的木头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演变成奇怪的安定感,让他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我试试。”
老者站了起来。黑色的和服下摆在像猛禽翅膀一样展开,又快速收拢。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快,却透露着渊亭岳池的宗师气度。
刀从老者身侧划出一条从左上到右下的斜线,轨迹砥平绳直。
路明非的眼睛跟上了那条轨迹。
刀锋划破空气,在阳光下留下银白色的残影。从老者的肩膀出发,经过他的胸口,朝着路明非的肩颈落下来。
速度很快,不过没有快到太离谱,老者说了,只用两成的力。所以路明非能看见,能跟上,甚至能预判那条线会落在哪里。
可他的身体还是慢了些。
举刀的动作比大脑估计的要慢,肩膀的转动迟了半拍,手臂的抬起慢了四分之一拍,手腕的翻转又慢了一点点。
所有慢的东西加在一起,变成狼狈又勉强,在最后一刻才赶到现场的姿势。
刀与刀碰撞。
金属交击的声音如同一声短促的尖叫,在空旷的和室里来回弹射。
路明非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飞出去,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刀握在手里。
虎口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但他挡住了,没有倒下,也没有退后,长刀还横在自己面前,刀刃和老者的刀刃贴在一起,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老者隔着两把交叉的刀,凝视路明非的眼睛。
“不错。”
刀收回去,动作比出刀时更快,路明非的眼睛只捕捉到一道银光闪过。那把刀已然回到了老者手中,刀尖朝下,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来。”
刀光又落下来了,比上一次快,比上一次重!
路明非咬着牙举刀去挡,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耳膜上炸开,虎口的疼痛从火辣变成了麻木,像是那塊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再来。”
“再来!”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刀光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重。
早已不止两成力了。
那不是刀,是山,是从山顶滚落的巨石,带着千百年来积蓄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那是海,是涨潮时的怒涛,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没有喘息,只有越来越高的浪头和越来越深的绝望。
路明非的胳膊在发抖。肌肉到了极限,每一根纤维都在尖叫着要他放手。
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吱响,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第六刀。
他的刀飞了出去。那把雪亮的长刀在空中翻了几圈,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一道的光,然后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墙角。
与此同时,他胸前的衣服被剑风撕裂开,布片像蝴蝶一样飞起来,露出里面的皮肤。一道细细的红痕从锁骨斜拉到胸口,不深,没有流血,但火辣辣地疼。
路明非身体往后仰,后脚跟蹬住地板,膝盖弯曲,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倒下去。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欲坠,但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