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个二货啊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那个让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喜欢的人。
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见到她会紧张,会心跳加速,会偷偷看她又不敢让她发现。会因为她多跟自己说一句话而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她跟别人走在一起而失落好几天。
现在对千世的感觉呢?
路明非想了想,感觉说不清楚。
好像没有那么紧张,没有那么心跳加速,没有那么患得患失。但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又好像……很安心?像是有个人站在旁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用怕?
“那你去追一追试一试啊。”
上杉越把一杯烧酒推到他面前,又放了两串烧鸟。
“不要等到那一天对方离开了,你才发现——哦,原来当时我是有点喜欢她的——那个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越师傅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少见的光。
“我看你和那孩子都蛮顺眼的,所以才会说这种话哦。”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那两串烧鸟。鸡肉烤得焦黄,酱汁闪着油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越师傅,”
路明非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没有那个实力啦。也没有那个心。而且失败了的话,连朋友都没得做吧。”
上杉越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小路啊。”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却没喝。
“如果在你最好的时候,没试过跟你最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会很遗憾的吧?”
“我现在这个样子,也算是最好的时候吗?”
“当然啦。”
“将来就算你变成了大人物,在新宿区的高楼大厦里上班,走到单人大办公室的窗前,往下一望东边和西边的楼都是你的。”
他顿了顿,勺子还在汤锅里搅着。
“可你还是会想起年轻时候,在我这辆破车上,跟那个女孩并坐着吃面。她的胸脯又大又好看,浑身散发着大酱汤的美好香气……你还是会后悔年轻时的自己,为什么那么好面子的。”
越师傅一边说一边搅着汤锅,神情专注,分明是粗俗不入流的话,可听他那么娓娓道来,叫人不由得心里一动。
路明非握着筷子的手放低了,思绪连篇。
上杉越不再说话,继续搅着他的汤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带着大酱汤的香气。
噼啪。
雨点打在棚子上。
路明非抬起头,看见布幌子外面,细密的雨丝开始落下。在路灯的光里,那些雨丝闪闪发亮,像是从天幕垂下的琴弦。
又下雨了。
今年东京的天气确实很奇怪。初春的雨一场接一场,下得像是梅雨季提前到来。
不过没人说话。
老板和食客各怀心事,听着雨点打在棚子上的声音,噼啪,噼啪。
“龙王”缓步走在细雨霖霖的街道上。
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筛子慢慢地筛。落在脸上,倒像是某种温柔的抚摸。峰本千世走在这样的雨里,竟觉得有些畅快。那些积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雨水一点点洗掉了。血腥味,铁锈味,死亡的味道这些跟随了她很多年的东西,在雨里都淡了。
她抬起头,任雨丝落在脸上。路灯的光晕里,那些雨丝闪闪发亮,像是从天幕垂下来的琴弦。没有人弹,却自有一种节奏。
峰本千世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高大建筑。玻璃幕墙,金属边框,冷冰冰的,像是这个城市里所有其他写字楼一样。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写字楼的顶层是一间和室。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草香,壁龛里挂着一幅字,写着“风月无边”。角落里点着一支香,烟气袅袅,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把整个房间缝在一起。窗外是东京的夜景,万家灯火,雨丝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跪伏在和室中央。
额头贴着榻榻米,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整个身体弯成一张弓。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臀,流畅得像是一笔画出来的。美好的身段,展露得淋漓尽致。
她身边放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箱子的表面泛着冷光。
“源稚笙大人。”
声音与姿态很是恭敬。
峰本千世——源稚笙,走进和室,在中央坐下。她的动作很随意,像是走进自己家的客厅。
樱井小暮膝行向前,绕到源稚笙身后,伸出手,想去按她的肩膀。
源稚笙反手一掌,拍开她的手。
樱井小暮的手被拍到一边,白皙的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她没有缩手,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收回手,重新跪好。
没事,这不是第一次了。她总会成功的。
为了取悦眼前这个女人,她特意去泰国学习了一种按摩手法。据说那是神赐予的技艺,被按摩的人会感觉失去重量,浮在云端上一样。
但这种技法取悦不了源稚笙。
她曾经成功按摩过一次。
那天源稚笙难得没有推开她,让她按了按试试。但那段时间里,她的身体始终绷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坚硬如钢。没有丝毫放松。
樱井小暮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不过她知道,她还会继续尝试。
“大人,这是你要的东西。”
银色的手提箱子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天鹅绒,天鹅绒的凹槽里,嵌着一支透明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银色的液体。质感像是水银,但比水银更亮,可能是月光被收集起来,装进了这个小小的瓶子里。
它在灯光下缓缓流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进化药,天鹅之血。”
第十一章 我们又见面了,你考虑的怎么样
“组织暂时没有东西能对抗蛇岐八家的炼金毒素,但是血统的提升可以自然而然地祛除那些毒素。”
“王将是这么说的。”樱井小暮的声音在空旷的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源稚笙坐在那里,表情沉稳如渊。窗外东京的夜景在她身后铺开,万家灯火,雨丝如织。那些灯光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像是深水里某种不会熄灭的火焰。
进化药。
身为猛鬼众的二号人物她当然知道这东西。
猛鬼众研究了十几年,用活人做实验,用死人堆数据,才从那些残破的尸体里提炼出这一点点银色的液体。它能让混血种的血统在短时间内跃升一个等级,让那些被龙血侵蚀的鬼暂时获得对龙血的抗性。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更快地堕落。更快地变成死侍。更快地失去最后那点属于人的东西……
源稚笙看着那瓶银色的液体,目光平静如水。
“好。”
“准备一些衣服和钱。”
“是。”
“还有大人,王将有要事相商。”
“要事?”
“嗯,进化的第一步要开始了。”
樱井小暮膝行退出去。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和里面的人。
源稚笙独自坐在和室里,手里握着那瓶“天鹅之血”。瓶壁是温的,里面的液体在微微脉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源稚笙把瓶子放下。
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路明非打了个饱嗝,走在回家的路上。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细细的,密密的,可能有人在天上撒盐。路灯把水洼照得发亮,他踩过去,溅起一小片水花。
肚子里那碗拉面暖暖的,卤蛋的咸味还在舌尖打转,大酱汤的香气从胃里往上升,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上杉越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如果在你最好的时候,没试过跟你最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会遗憾的吧?”
最好的时候?他现在算是最好的时候吗?穿着一身廉价衣服,住在四叠半的破屋里,月薪两万日元,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银行卡里的余额加起来不够买一张回中国的机票。这算什么最好的时候?
但他又想起越师傅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在说假话。
路明非晃了晃脑袋。他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女孩的侧脸、拉面摊的蒸汽、越师傅猥琐的笑容——像动画片里的汤姆猫一样,两只手在脑袋边画了个圈,把它们全晃了出去。
不想了。想这些有什么用?人家过几天就走了。他是谁?路明非。一个从垃圾堆里捡人回来的穷服务生。
她是是谁?“龙王”。管自己叫“恶鬼”的女人。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还是先想想明天吃什么吧。冰箱里好像还有两个饭团,再不去买牛奶就要过期了。对了,还得给那个女人带一份——
“路明非。”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路明非猛地抬头。
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雨中发着昏黄的光。便利店的门牌在远处一闪一闪的,没有人。
“谁?”
“不要紧张。”
声音从左边传来。路明非转过头,看见一个人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里面黑漆漆的,宛若鬼怪张开的嘴。那个人就是从那张嘴里走出来的。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花呢西装,剪裁考究,料子很好,但颜色太暗了,暗得像葬礼上穿的。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路明非的目光往上移。
一张惨白的公卿面具,那种能剧里用的,眉毛画得又高又细,嘴唇涂成猩红色,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面具贴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两个黑洞对着路明非,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路明非打了个寒颤。
类似于某种生物本能的恐惧,恰如是老鼠看见蛇,兔子看见鹰。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肌肉绷紧,呼吸变浅,心跳加速。
“我是王将。”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
“龙王的朋友,也是她的长辈和领袖。”
路明非呆在那里,说不出来话,看着那张惨白的脸。雨丝落在王将的面具上,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流,酷似眼泪。
“我是为了帮助你而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面具后面的黑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龙王告诉我的。”
“她说,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训练,想要激活自己的血统吗?”
王将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不急不缓,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他连这个都知道。训练的事,应该只有他和龙王两个人知道。
哦不对,还有那个自称是他妹妹的小萝莉。但那个萝莉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他都不确定,更不可能告诉别人。
所以这个人应该真的是龙王的朋友。
路明非放松了一点。至少不是来找茬的混混,也不是本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