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可梦侦探事件簿 第262章

作者:回文回

  是这份渴望,催生了那个疯狂的想法。

  雨果至今都忘不了,当勒克莱尔听到“那就让他来替我当这个国王”时那副惊骇的神情。

  伯爵——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宫廷书记官,本是来例行报告提到寻获了一个与国王容貌酷似的流浪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这场蓄谋已久的叛逃。

  “陛下,这未免也太……”

  “太什么?”国王打断他,随手将象征王权的权杖抛在桌上,“要么你帮我完成这个计划,要么我现在就走,让王国明早醒来发现国王不见了。你选。”

  勒克莱尔屈服了。于是计划成功了。

  最初的几个月,这种“堕落”确实带来了真实的快感。

  他用带出王宫的金币在路边摊大快朵颐,在廉价的旅店和赌坊里流连,享受着无人知晓身份的粗野乐趣。他以为自己终于触摸到了真实的生活——充满汗味、酒气和脏话的生活。

  但麻烦很快就接踵而至。

  他那张脸就像插在粪堆上的王旗,太过惹眼了。

  在第一个像样的小镇上,酒馆老板盯着他看了许久,竟掏出一枚旧硬币来回比对,突然噗通跪地,高呼“陛下”!

  在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结果那晚他被按在主位上,听着蹩脚诗人吟唱赞美诗,吃着全镇凑出来的食物,被一群激动又惶恐的乡绅团团围住,仿佛在迎接微服私访的圣君一般。

  他想发火,想声称自己只是个流浪汉,可面对那些充满敬畏的目光,他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习惯性地露出了那种敷衍而仁慈的微笑。那一夜,他不再是皮特,他依然是雨果十六世,在一个荒谬的、缩水版的宫廷里扮演熟悉的角色。

  这成了他逃亡生涯的常态。他的脸成了移动的牢笼。

  人们要么将他奉为国王,用小心翼翼的礼遇将他隔绝在真实的平民生活之外;要么将他视作逃亡的君主,用怀疑、贪婪或恐惧的目光反复打量,使他时刻身处险境。

  真正的国王有卫兵层层护卫,而一个“疑似国王的某人”,在盗贼、赏金猎手或任何想靠告密发财的农夫眼里,就像一枚移动的金币——那些盯着他脸看的灼热目光,活像是喵喵见到金币时的狂热。

  即便逃到更偏远的地方也无济于事。有次他好不容易,在某个河畔村落找到了份驱赶泛滥圆蝌蚪的零工,才干了三天,就因为有路过的商贩多瞥了他几眼,村长便战战兢兢地请他离开,还往他手里塞了几枚银币,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活像在送走一尊会带来厄运的花岩怪。

  “自由”?

  这算哪门子自由!

  他确实不用批阅奏章了,却要为了几个铜板干着枯燥的体力活;确实不用参加宫廷宴会了,却连在路边摊安心吃碗豆子都要被围观!他渴望的是彻底消失在人群里,成为真正的无名氏,可以放肆地打嗝放屁,能为半块面包与人厮打,可以真正地、彻底地“不在乎”!

  可现在呢?他就像穿着隐形华服的小丑,自以为融入了人群,却不知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件无形的、名为“疑似国王”的华丽外衣,让他所有的“堕落”都成了滑稽表演。

  终于,在第四年秋天,某个边境小镇的酒馆里,他再次听到了关于“国王”的议论——不是说他,而是说王宫里那个替身。

  人们谈论着“国王”近来安分了许多,虽然没有建树,但至少没再闹出从前的荒唐事。那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个……勉强合格的物件。

  那一刻,雨果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冰凉的委屈与嫉妒。

  那个替身,那个傀儡,那个赝品!

  他凭什么?凭什么顶着自己的脸,安安稳稳地坐在王位上,享受着哪怕有限的权力与舒适?而自己这个正牌货,却要像野生的土狼犬一样流浪,连最卑微的自由都品尝得如此憋屈!

  一个念头如心底的饭匙蛇般缠绕而上:只要“国王”还活着,他这个“皮特”就永远不是真的。

  不是他想回去当国王——老天爷,他一点也不怀念那该死的王位!他怀念的是王宫酒窖里的陈年佳酿,是御厨做的酥皮馅饼,是柔软的舞天鹅绒床铺……但他绝不怀念那些责任和束缚。

  他想要的是彻底割裂。

  如果“雨果十六世”这个身份成了他体验“真正自由”的绊脚石,那么,就搬开它。

  他要完成的,是一场比索罗亚克褪去「幻影」更加彻底的蜕变——不仅要改变形态,更要杀死过去的灵魂。

  只有“国王”死了,而且是公开地、确凿无疑地死了,他的这张脸才能从“活着的国王嫌疑犯”变成“长得像已故国王的可怜虫”。后者虽然还是会引来侧目,但至少不会再有跪拜,不会有试探,不会有那种将他与权力和责任联系起来的目光。

  他可以真正地成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肆意妄为的普通人。

  于是,沿着那条小河的流向,他回到了王都,像一滴污水汇入城市的排水沟。

  他在黑眼鳄酒馆最阴暗的角落里坐下,花掉最后几个银币买酒,然后开始对旁边一个看起来百无聊赖的老卫兵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曾有个在王宫任职的朋友……那个王,已经不再是他了……不再是了……”他得确保这些话能断断续续地飘进有心人的耳朵。

  黑月伯爵勒克莱尔,那个曾经的书记官,他忠诚的、像圆丝蛛一样编织信息网的勒克莱尔,一定会注意到这些流言。

  这是钓他出来的饵。

  不到一天,雨果就在那家廉价酒馆发霉的卧榻边,看到了勒克莱尔。

  这位昔日的书记官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黑月伯爵,气质改变了许多——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衣着华贵,周身散发着位高权重的气息。然而,当他望向雨果时,那份令人熟悉的谦卑却丝毫未变,简直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归来。

  雨果沉默地跟着他,再次踏入那条熟悉的花园密道。

  更令他意外的是,甚至无需他开口,勒克莱尔就已经自行将那个冒牌货重新幽禁。

  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仿佛执掌王国的权柄不过是暂时寄存的宝物,此刻被伯爵理所应当地双手奉还。

  重返朝堂的过程顺利得令人恍惚——把四年间留长的杂乱胡须修短,给眉骨扑点粉后,镜中的面容与四年前并无太大差异,足以瞒过所有大臣和护卫——也不知这该令人高兴,还是难过。

  或许是因为替身在四年间行事低调的缘故,没有人察觉到异样。唯一的小插曲来自一个叫露娜的家伙,这个蠢货歪着头,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突然当众不知所谓地尖叫起来,夹杂着没人能听懂的胡言乱语。

  “把这家伙赶到花园去,吵得我头疼。”雨果对不明真相的侍从挥挥手,轻易地将这小小的异常打发走了。

  一切似乎都已重回掌控,有条不紊。

  直到勒克莱尔在书房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询问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陛下,塔楼里的那个‘东西’,您希望如何处置?遣散回家,秘密处刑,还是把他流放到国境之外?”

  “不,勒克莱尔。”

  雨果,或者说皮特,却缓缓摇了摇头。

  图穷匕见。

  “我要你帮我……杀了我‘自己’。”

第452章 四口言谈的枝桠

  “这样一来,时间线就完全捋顺了呢。”

  在黑眼鳄酒馆临时腾出的房间里,旅行者们听完了勒克莱尔的叙述。

  魔法师越橘若有所思地点头——

  “造访黑眼鳄酒馆后的第二天,我们进入王宫之后,伯爵你因为看到了露娜的存在而安排替身登场。而这时,真正的国王得知了我们正在调查大胡子的事情,决定临时更改计划,要把我们污蔑成暗杀弑君的凶手意图灭口。为此,他故意下令让王宫的卫兵包围酒馆,试图引诱我们和艾米莉这些知晓大胡子存在的人,再次进入王宫,他计划在那之后把我们引向即将发生凶杀事件的花园。”

  “只是那个国王却没料到,露娜带我们走了原本应该只有国王和伯爵才知道的暗道,绕过他的监视,直接见到了替身。”

  盗贼连武接过话头——

  “由于这个变数,真国王并不知道我们一行人进入花园的具体时间,可能还以为自己的计策未能奏效——毕竟包围酒馆的卫兵没能将我们引入王宫,栽赃计划自然落空。但真正让计划彻底失败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国王袭击替身时的大意失手。”

  “国王反而被替身用这根权杖狠狠地砸晕了呢。”

  武僧嘉德丽雅双手在身前交叠,做出一个持杖挥击的姿势——

  “从替身当时在我们面前的表现来看,他应该是通过我们提供的信息,猜测到了真国王的谋杀计划。替身在真国王回归之前就已经被伯爵幽禁了起来,或许直到他确认有人以国王的命令指挥卫兵之后,才明确意识到了真国王的回归。”

  “而这个替身在打晕国王之后,并没有慌不择路地选择逃跑——毕竟当时伯爵就坐在办公室里,整个花园呈现封闭的密室状态,要是逃跑应该马上就会被抓吧。”

  越橘似笑非笑地看向黑月伯爵,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

  “于是,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与昏迷的国王互换了衣物,然后以真国王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走到你的办公室窗前,用你再熟悉不过的语气颐指气使,把你调离房间。随后便独自留在室内,用斧头完成了对真国王的斩首。”

  魔法师瞥了眼放在勒克莱尔手边的酒桶。

  “说起来,还有个问题我一直搞不清楚。理论上,替身应该没有途径得知真国王杀死替身的后续计划才对。为什么他能知道园艺斧和伪装血迹的事情?又为什么能在逃脱之后,如此迅速而又自然地推起板车、在王都各处传唱童谣——他后来的那抹大胡子又是怎么来的?”

  “总不会全是推理出来的吧?”连武闷声插话,“可别告诉我,那替身进宫前原来是个私家侦探,这可一点也不好笑。”

  “不,事情比你们想象的简单。”

  勒克莱尔终于开口——

  “应该是他在换衣服的时候,在陛下的怀里看到了那张计划表。我过去是国王的书记官,所以他习惯性地让我做了份备忘录。至于假胡子……那是陛下自己带进王宫的。在民间流浪时,他似乎经常用类似的道具伪装相貌。”

  屋内顿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看来众人还是低估了真国王雨果十六世在愚蠢这方面的造诣了。

  隔了数秒,越橘终于摊开双手,朝勒克莱尔做了个任君处置的手势——

  “所以说,杀死国王的凶手,就是国王的替身——也就是我们见到的那位‘雨果十六世’。考虑到他是在遭受国王偷袭后的被迫反击,倘若死者不是一国之君,这案子最多算个正当防卫。”

  魔法师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

  “那么,勒克莱尔伯爵,既然我们已经把真相理清了,您打算怎么处置我们?又准备如何向国民解释国王之死呢?”

  勒克莱尔挑起一边眉毛。

  “你们觉得呢?”他反问,“你们找回了国王的头颅,有权提出建议。当然,我会考虑是否接受。”

  “那就直接公布真相吧。”唯恐天下不乱的越橘直接大胆建言,“即便是平民百姓,也应该有知晓真相的权利,是吧?”

  “容我提醒各位。”勒克莱尔的语气透出几分倦意。

  “一个即将倾覆的国家的摄政大臣,是付不出令人满意的酬金的。”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国王那些荒唐事是绝不能公之于众的。要是让民众知道他们过去四年的国王不过是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乡野村夫,这国家最后一点威信也将荡然无存。

  “那就按原计划,拿亲王开刀如何?”连武顺势开口。

  反正是游戏设定,他并不纠结,纯粹从实用角度出发——

  “您不是之前想借这个机会扳倒国王的叔叔吗?如果能顺便提高我们的报酬,之前的提议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矛盾?谈不上。”

  勒克莱尔耸耸肩说道,语气平静。

  “毕竟我对摄政大臣这个头衔没什么留恋。既然雨果陛下没有子嗣,从旁系中挑选继承人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说实在的,把权力让渡给亲王那边或许对王国更有利点。毕竟在国王驾崩后,王室确实需要一支有实力的宗族来稳定局面。”

  “更加不利的是,亲王在地方上根基深厚,身边的护卫也有不少。即便我们把弑君罪名安在他头上,王宫也没有能力立即将其绳之以法。这么做不仅无法削弱他的势力,反而还会让双方结下不必要的死仇。”

  “那你当时为什么提议这个?”越橘这次真的吃惊了。

  “因为那时我以为陛下还活着。”黑月伯爵淡淡地说道。

  “如果陛下真的逃出了王宫,那么一向觊觎王位的亲王就是他最大的威胁——毕竟一个国家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国王。所以,即便是虚张声势,我也必须在亲王心里种下‘国王绝对已经死亡’的暗示。”

  “就像是替身带着还没死的国王,出现在你面前时那样呢。”嘉德丽雅玩味地颔首,“越是大张旗鼓地防备一件尚未发生的事,对方就越容易下意识认为这件事必然发生。”

  “我就搞不明白了,你这样一个聪明人,为什么偏偏对雨果十六世那个家伙忠心到这种地步。”连武忍不住向前倾身。

  虽然真国王雨果十六世,自始至终只以头颅的形式在旅行者面前出现过,但仅凭众人在旅行一路上的见闻,就足以看出他是一个多么愚蠢、疯狂、自我中心主义的家伙。

  盗贼直视着勒克莱尔的眼睛:“您难道不明白,辅佐这样一个昏庸的君主,实际上等同于是在亲手将这个国家推向坟墓吗?”

  “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这些年我也不是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他抬起头,眼神坦然得令人不安。

  “但我并不是一个那么聪明的人。在昔日的同僚中,我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若说我身上有什么看似智慧或远见的地方,那完全是在陛下所赐的职位上历练所得——简单来说,我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恰恰是由于那个人的昏聩无能。”

  男人苦涩地笑道——

  “一个英明的国王,不会像抽签般随意挑选书记官,更不会一时兴起,就将整个王国交到他手中。那个人或许对于别人是自然灾害一般的混蛋,但在这世界上,唯独只有我,不能对这个混蛋指责些什么。

  “虽然与史书上那些伟岸的君臣佳话截然相反,但这确实就是知遇之恩——我不能不报答,不能不对那个人的困境无动于衷,不能不……去做那个疯子唯一的盟友。”

  “感觉就像莱昂内尔·斯科拉托斯的反面一样呢。”

  嘉德丽雅突然插话,提及了一个与当下毫不相干的名字。

  “所以,哪怕明知是那个国王的胡闹,你也要协助他的行动?”连武粗重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将影响降低到最小了。”勒克莱尔的目光黯淡下来,“然而还是导致了这样的结局。”

  “呵,你竟然把那个国王视作朋友,真是有意思。”越橘嗤笑一声,“既然如此,你对杀害国王的那个替身怀有恨意吗?”

  “自我防卫,人之常情。我并不恨他。”伯爵摇了摇头。

  “我这个协助谋杀的从犯,怎么可能会对自己失手没能杀害的无辜者心怀恨意呢?况且,严格来说,他的这一生是因为我而扭曲的,得知他能重获自由,我心底反而隐隐感到释然。”

  “既然不需要追究凶手,那我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越橘突然话锋一转——

  “勒克莱尔,你确定整个王宫里,只有五个人亲眼目睹到国王的死亡吗?”

  黑月伯爵茫然地点头。

  “那你能确保……以和平方式让他们保持沉默吗?”魔法师接着追问。

  “可以,我在软禁他们的时候,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那这就好办了。”越橘模仿着某人的样子打了个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