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忆的秋千上
“赤星老师，别愁眉苦脸的了。我知道你现在很不高兴，可是继续这样坐在这里闷着，除了越想越烦之外，什么也改变不了。换个心情吧。”
赤星有些苦恼。
小睦也是为自己着想，赤星不好驳她的面子，就玩玩吧。
不过……玩什么呢？
赤星环视四周，这里是若叶家的地下琴房，有什么好玩的……
“当然不是在这里啦。”
睦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笑眯眯地摇头，绿发在肩头晃来晃去。
“不过我家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玩。美奈美不愿意给我买游戏机，上次我提了一句，她说了整整半天什么‘游戏机会毁掉手指的触感’。所以——”
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着赤星晃了晃。上面是一个动物园的官网页面，门票价格、营业时间、园区地图，信息齐全得像是早有准备。
“我们还是出去玩吧？”
“……你该不会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干的吧。”赤星有些头疼。
“谁知道呢。”睦把手机收回口袋，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反正老师已经答应了。”
是啊，答应了。
结果，就来了动物园。
出租车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夏日的阳光不再刺眼，变成了温和的金色，洒在动物园入口前的广场上。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甜味和动物特有的、混着干草与粪便的气息。入口处的喇叭反复播放着闭园时间的提醒。
“老师来过这里吗？”
小睦从车门的阴影里跳出来，裙摆轻轻扬起又落下。她甚至在出门前专门换了一身私服，浅绿色的连衣裙，和她的绿发很配。
赤星从另一侧下了车，低头把车费递进车窗。说实话，在日本坐出租车多少有点肉痛——从若叶家到这里，计价器跳得他心里抽了好几下。但毕竟是下午了，坐电车再走路过来的话，到动物园就快傍晚了，也看不了多久。
“没来过，”赤星摸了摸胸口，让心跳渐渐恢复，“我其实对动物园没什么兴趣。”
“那就由我来让老师有兴趣吧！”
小睦替赤星买了门票，带着他走进了动物园尔艺衫洽漆玖留 E 。
入园之后，小睦的脚步明显轻快起来。
她走在赤星前面大概半步的距离，浅绿色的裙摆随着步伐晃动，凉鞋的后跟踩在铺地的石砖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或许因为不算是曲子，赤星反而觉得还算好听。
“老师，先看什么？”
睦转过身来，背对着阳光，却露出如同向日葵般的笑脸。
“先从这边开始吧。”
赤星随便指了个方向。
顺着入口处的导览牌走，第一个园区就是猴山。
猴山其实不高，就是用水泥垒起来的一座假山，大约三四米的样子。表面被做成粗糙的岩石质感，顶上插着几根光秃秃的枯树枝。假山前面是一道矮矮的金属栏杆，栏杆上已经有了些锈迹，被无数只手摸过的地方反而格外光亮。
上面坐着七八只日本猴。
这个时节的日本猴毛色还有些偏灰，没有到冬天那种厚实的银白色。有的两只凑在一起，互相梳理着毛发，手指从对方的皮毛里拣出什么东西，动作细致而专注。有的抓着自己身上抓下来的虱子，却干脆在把它们吃进肚子。
小睦趴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
她看的入迷。
赤星多少也望着这片景色，虽说不算投入，但也还有点趣——可你要问他到底有什么有趣，赤星却也说不上来。
周围有小孩兴奋地喊着“猴子猴子”，然后被家长拉走，去看下一个园区。有情侣举着手机拍照，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了好几下。这些声音掺杂在一起，变成了动物园里特有的白噪音。
时间慢慢过去了几分钟。
“……老师。”
小睦忽然开口，唐突且带着些庸长的尾调。
“你说，为什么没有人类的动物园呢？”
赤星想了想，组织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也不是没有吧。”
即使不谈《弹丸论破》里以“人类动物园”为主题的那一部，在历史上也确实存在过类似的事情——将所谓的异族、未开化的人放进园区里，让文明世界的游客参观。欧洲做过这种事，美国做过这种事，日本自己也做过这种事。
只不过到了现代，没人再这么干了而已。至少在明面上，这种事情已经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桶。
“这样啊……”
小睦小声的说，“我闹笑话了。”
“这种没意义的豆知识，不知道也没关系。”
赤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不如说，他现在更好奇的是另一点。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人类动物园……你是有什么感触吗？”
“嗯……只是，我突然觉得，动物的话，就很无忧无虑吧？”
睦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只说给栏杆上的锈迹听。
“只要变成动物的话，就不会伤心了吧……”
说完，睦把下巴搁在了交叉的手臂上，带着些许哀伤。
赤星安静了几秒。
啊啊，原来是这样吗。
他明白了。
这孩子有伤心事。
赤星明白了，他伸出手来，准备摸摸睦的头，安慰下她。
“……赤星老师就不用烦女朋友的问题了。”
赤星沉默的把手握住，然后在睦的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居然拿我开玩笑？我可是老师！”
“老师的话就更有气量点啊！”睦捂着头顶，吐了吐舌头。
“抱歉，我是气量狭小的男人。”
赤星冷酷的说。
这家伙完全是在耍他，不过……
不远处的喇叭又开始播放闭园时间的提醒，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遥远。
赤星再次伸出手，用力揉了揉睦的脑袋。
“谢了，你这么为我着想……来动物园，也是为了安慰我吧？”
少年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只是对自己的朋友做出略显粗鲁的感谢。
所以，他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不远处，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棕发少女，正呆愣的看着他和——
“……睦？”
第三卷·日常故事：第四十六章·长崎素世不说话
长崎素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若叶睦。
不，说到底……那是睦吗？
那是……怎么回事？
长崎素世茫然的看着若叶睦。
周日下午的动物园，尽管还不到嘈杂的地步，可也本该有着许多声音……本该的意思就是，没有。
至少，素世听不到那些声音。
因为现在的她，只能去“看”。
看那十米之外的女孩，看那绿色的头发，熟悉的侧脸轮廓，让人难忘的姿态。
那是若叶睦，毫无疑问的若叶睦。
但那真的是若叶睦吗？
素世的记忆里，睦是个安静的孩子。安静到什么程度呢？有时她们一起在音乐教室，素世说了半小时的话，睦就安安静静听半小时，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眨一下眼睛，像盆栽一样——不过，睦有时候会口不择言，突然冒出一句让气氛瞬间冻住的话。
比如那句话。
……素世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听到睦说出“那句话”时心脏收紧的感觉。
但更多的时候，睦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素世跟睦在一起，永远都是素世在说话。
所以素世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找话题，自己接话，自己笑，自己生气。
毕竟，睦只需要待在那里就好。
……和现在不一样。
素世呆呆地看着若叶睦。
跟睦站在一起的人她认识。
准确来说，是见过几次面。
那个少年的名字是赤星卫。
一开始素世以为他是千早爱音的朋友，结果那家伙居然说只跟爱音见过一面。就一面。这算什么朋友？
结果现在，他又出现在睦的身边，和睦有说有笑的对话。
……那是，素世所不知道的，若叶睦。
不，素世是知道的。
祥子曾经说过，很久很久以前，睦是健谈又喜欢说话的孩子。
那是素世知道，却从不曾见过的若叶睦。
“难道说……赤星同学，是祥子和小睦的……亲人吗？”
祥子。睦。赤星。祥子家。睦家。森美奈美。丰川。若叶。她知道的碎片转来转去，最后拼成一个自己能理解的形状——亲戚。大概是亲戚。亲戚家的哥哥来看妹妹，所以妹妹会笑。这就说得通了。
不然还能是怎么回事？
一定会……一定是因为素世不清楚睦家的具体情况，所以才会不知道赤星的事情。赤星应该也是，当时没来看过crychic的演出，所以才不知道素世的事情……所以才……
对，一定是这样。
说实话，虽然是好友，但是素世几乎不清楚祥子和睦的具体情况……当然，她知道祥子是那个丰川家的孩子，睦是森美奈美的女儿，可丰川家和森美奈美有什么关系，素世就完全不知道了。
她原本也不关心这些。
毕竟，素世也不是因为祥子和睦的家庭，才和她们成为朋友的。
朋友……
素世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靠在栏杆上。
栏杆微微晃了一下，仿佛不堪重负。
朋友吗？
她们算朋友吗？
睦从没对她这样笑过。一次都没有。她说了那么多话，找了那么多话题，自己笑，自己生气，自己假装生气——然后自己真的生气了。而睦只是在那里。她一直以为那就是睦。安静的、像盆栽一样的睦。不会对任何人笑的睦。
但现在睦在笑。对别人。对素世不知道的对象。
素世不知道的事原来这么多。
她和睦真的能够算是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