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67章

作者:无常马

  “前半生不是我教的,是萨伊诺教的,”塞萨尔摇头说,“萨伊诺这人太醉心家族,想把每个人都塞到他们该扮演的角色里,穿上他们该穿的衣服,结果就是除非刚好能塞进去,不然全都得发疯。他能找来一个严丝合缝符合角色的妻子也真够离奇的。最近我从玫莉娜的眼睛往外看,他还想再教育他的兄长和小妹,给他们也换上该穿的衣服。”

  “我真不想听博尔吉亚家族的破事了,随他们去吧。”伊丝黎咋舌,“特别是萨伊诺叔叔,这个完全不会被罪恶感和道德束缚的疯子,他想怎样就怎样,别来烦我就好。当然,老塞恩例外。”

  “你的执念这就体现出来了。”塞萨尔说。

  “你呢,不掂记着老家伙吗?”

  “实话说,我都不太在乎这人是谁了。我不会放弃真正重要的东西,老塞恩的事情显然不是。”

  伊丝黎朝他瞪大了眼睛:“你再说一遍?”

  塞萨尔朝她低头,“好吧,你希望我怎样,我就怎样,我的好侄女。”

  年轻的骑士把手搭在他头顶上,一边有模有样地抚摸,一边点头。“很好,你现在要非常在意,把他的事情也列为真正重要的东西。”她说,“从神代回来之后,你还要带着我一起深入深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东西给劈了,送他去神代永恒受苦。”

  “我倒是想你在空御安心呆着。”塞萨尔说。

  “临近一切的结局了就想把我扔掉,真让人心酸。”伊丝黎说,“那可不行,我做事从不考虑后果,不然我的怨气一定会溢出来。”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你是我忠诚的后裔

  ......

  阿尔蒂尼雅品味着灵魂的虚弱,却也感到意志的迸发,感到血肉的亢奋。追随她的人们在血泊和焦尸中站稳站脚,稳步向前,靴子踩在炭灰和骸骨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粗粝声响。各个族群的生灵和她一同死战,陷入绞肉机般的城塞,她甚至不觉得其中很多称得上是帝国子民。

  她所追求的,乃是完成卡萨尔帝国最后一战,但看起来他们并无此意。其中许多,只是不想让她在前线独自站立。世间生灵的愿望如此朴素,总会让她莫名惊异。

  这一刻,阿尔蒂尼雅感觉他们形似尖刀,感到有双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攥住所有人的生命和意志,浩瀚澎湃的火焰在他们疲惫的躯壳中不断燃烧。也许,她想,也许这也是一种超越性的智识,会在战争、狂热和希望之火中迸发。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和她一同推进,把漫无边际的不死行尸反复绞碎,踩着他们燃烧的尸块前行,好比推着一座巨大无边的磨盘向前碾压。

  她感到起源之地和她越来越近了。不过就在这时,红光好似黏稠的鲜血沸腾开来,从一道撕裂的世界裂隙中引起剧烈爆炸。

  毁灭性的冲击波不讲任何道理,纵使他们形如尖刀,还有熔炉战士举着燃烧的巨盾抵挡一切,也被喷涌的浪潮迅速吞噬。阿尔蒂尼雅看着两侧的追随者都被撞飞,宛如狂风中破烂的布娃娃高高抛弃,在半空中翻滚。重剑从他们崩裂的虎口中脱出,抛向更高处。刻满符文的精钢头盔被撕裂甩飞,带起大片头皮和鲜血。人们的四肢像是剥掉了骨头的皮囊,在强光中胡乱舞动。

  被击飞的躯壳就像炮弹一样砸烂了墙壁,也重重砸在后方中线高举的盾牌上、沉重的盔甲上。接连不断的骨骼断裂声令人牙酸,中线本身也在这股爆发中受阻,踉跄后退。他们的阵形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很容易受阻,只要一再受阻,就会像土坝决堤一样当场崩溃。

  意志此事本就虚无缥缈,若不像宗会一样扭曲众生灵魂,让民众只知勇气和荣誉,溃败就会悄悄蔓延开来。

  所以,他们总是需要旗帜。

  阿尔蒂尼雅觉得事情来到了她熟悉的领域。她劈开冲击,朝着裂隙冲刺。灼烧的皮肤裂成群岛一样的纹路,但她的意志非常清晰,甚至可称理性。她能够数清每个水泡在她身上组成的环岛和礁石,不过她还无暇去数。她的手指拉长成爪,完全可以撕裂钢铁,她的尖角破风前行,足以让她化作狂风,快得连疼痛都来不及阻止她的脚步。

  鳞片从伤口处蔓延生长,好似尖刀刺破皮肤,剧痛在她身后踉跄追赶,也只能驱使她更迅猛地撞破前路黑暗。无数阴影在她面前交织盘绕,为她预示出自己的种种死亡结局,但她一个都不看。她盯着前方裂隙中的先祖龙口大张,下颚悬垂着烧成液态的钢铁,流淌在地,喷发出刺眼黑雾。

  翱翔天际的皇子皇女确实很多,但他们的意志太薄弱,承受不了多少真龙诅咒,还没等真正拥有力量,就先成了痴呆的野兽。和他们相比,真正的皇帝总有自己格外疯狂的意志,换句话说,就是格外强烈执念和自我。放在神代,这些皇帝会是格外骇人的恶魔,放在真龙之血中也能承受更多真龙诅咒,攫取更多力量。

  好吧,祖爷爷。

  虽不比至高长老遮蔽群山,他的身形还是让人窒息,双眼好似巨大的磨盘凝视自己的后裔,质地宛若熔岩的龙口填满了整个通道,挤碎了两侧墙壁。他用龙爪强些撕开世界裂隙,龙首从沸腾的强光中往下探索,看着就是一个布满狰狞鳞片和尖刺的爬行动物头颅。

  红龙巨颚对着下方的生灵大张着,发出狞笑,在他喉咙深处也爆发出撕裂空气的嘶嘶呼啸。火焰裹着油脂一样的涎液炸开,火蛇掠过她灼伤后还没完全恢复的皮肤,将其再度烧出道道条纹。

  这火太过灼烈,因先祖在真龙一途投入了太多,不是她这分心忧虑帝国民众的后代可比。

  尽管如此,他们毕竟还是同源,烧化钢铁的火焰没能彻底烧穿阿尔蒂尼雅的血肉。熊熊燃烧的龙爪随之朝她挥下,轰然撞击在地。城塞的地面震荡颤抖,裂开一道直贯地底的沟壑,两侧碎石和断墙到处激射,抛向高不可及的天空。

  “你是我忠诚的后裔,”庞大可怖的先祖发出咆哮,“还是反叛帝国的狂徒?”

  塞萨尔......

  阿尔蒂尼雅莫名感到了他的存在,感到他像幽魂一样握着她的手腕,对她低语着诡异的声音,像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对她说出不同的词句。她既听不清也听不懂,但不知为何,她理解他的意思。即使面对在真龙之道远胜自己的先祖,她也知道自己该走过怎样的路途。

  龙爪没能拍碎他不肖的子孙,龙眸扫过空无一物的烟雾,龙首在撕裂的大地上重新抬起,壮如参天古树的脖颈高高弓着,巨颚也狂怒地大张。他始终没能发现她在哪,但她只是在走,追随他龙眸的视野盲区前行。

  她翻过巨石,攀上断墙,身躯虽然散发焦炭的恶味和滚滚热浪,却又走在燃烧最剧烈的火场中。她与火交融,寂静无声,连她身上气味都和她落脚之处完美一体。

  十多步渺无声息,阿尔蒂尼雅已从火中走出,屹立高塔顶端,稳稳站在弓起的龙首正下方。她知道他对自己的安危确信无疑,只是愤怒自己既没能烧死、也没能碾碎流淌着他体内鲜血的蚂蚁。

  祖先没有真正接触过身受锁链束缚的人。

  不过,塞萨尔老师啊......既然你连菲瑞尔丝的锁链都已经掌握,你如今又变成了什么呢?

  她绷紧血肉,抡圆了双臂,挥动她手中重剑——来自真龙宝库的利刃随着挥击发出一声尖啸。下一刻,宽阔的剑刃就带着千钧之力深深剁入红龙颈项。

  阿尔蒂尼雅觉得自己像是个伐木工,正在砍伐千年古树,事实也许相差不远。这一下粗暴至极,除了原始的暴力宣泄全无它物,甚至都没有超凡速度,只是从被忽视处走向无防备处,完成它必然的宿命。

  骇人的反作用力形成冲击,几乎震碎她手臂的骨头,索性她也在真龙之血中受诅已深,骨骼只是现出几道裂缝。接下来的势头摧枯拉朽,重剑撕裂覆满龙鳞的脖颈,声音令人头皮发麻,就像在硬生生切碎钢铁。沿着剑刃划过的轨迹,暗红色的血块和粗若手臂的血管像泥石流般喷出。数道燃烧的血流亦如井喷,直直溅向高空,化作一场腥风血雨洒落战场各处。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 我用剑丈量世界

  祖先宽阔的肩膀死死卡在世界的裂隙上,因她注定劈过的一剑剧烈颤抖。他粗壮的脖颈痛苦难忍,朝着天空猛烈甩动,只为把豁口从剑刃中抽离,可惜毫无用处。

  阿尔蒂尼雅凝视着他,凝视他咽喉那道鲜血如瀑的豁口。她看见了火红色的骨骼,闪烁着耀眼光辉,正是他碎裂的脊椎。裂口现出脊髓,流出燃烧的黏血。

  她甚至看到了龙该如何死去。塞萨尔不是引导她追寻将来的可能,而是把将来的可能刻入现世,强迫它成为此刻的必然。从这种意义上看,她就是他书写将来的笔。她腰部拧转,反手握剑,下一剑紧随而至,金属的尖啸顿时划破长空,响彻战场。

  剑锋掠过,巨硕的龙首连着截半人多长的粗壮断颈跃向半空。它看着简直是个巨大的磨盘,连着条船只的锚链,大张的巨颚鼻尖朝下,重重砸在满地焦尸的战场上。也许是因为暴雨连绵,地上积满泥泞污血,即使垫了一层焦尸,砸落的响声也颇为沉闷,丝毫谈不上震撼人心。

  龙首卡在大地裂开的沟壑上,在泥沙污血中歪斜,下巴甚至因为剑伤撞到脱臼。这姿态笨拙无比,简直是在嘲弄他那记落空的龙爪。熔岩般燃烧的巨眼迅速黯淡失色,茫然而且死不瞑目地盯着灰暗的天空。

  这是菲瑞尔丝的锁链,也是神的行迹,阿尔蒂尼雅想道。神的使者只要有一丝杀死敌人的可能,这种可能就会被神握紧,强行写入现实,正如把一行注定发生的文字写入书中。她走在由神勾勒的必然之路上,将她本该苦战的祖先一剑枭首,此事从她的祖先现身在此已经注定。

  若非阿尔蒂尼雅见过佣兵塞希雅,了解过她的故事,她自己也理解不了此时发生了什么。这种超越性的神迹叫人怎么理解?祖先死不瞑目,也合该他死不瞑目,在诸神的战场上狂妄自负就是这等结局。

  无头的脖颈在半空中猛烈甩动,看着就像条盲眼无首的蠕虫。他每一次痉挛都在鞭笞城塞,撕裂岩石,撞塌巨墙,断口处喷出岩浆般沸腾燃烧的黏血。而在她身首异处的祖先四周,有种诅咒正在渗出,一块块深红色晶簇正从浸满了龙血的岩石中钻出,往外拱起。它们迅速聚拢,相互挤压,疯狂生长,形成道道棱面分明的深红色晶壁。

  许多帝国民众的行尸恰好还在挣扎,晶簇蔓延开来,将其吞没。人们的灵魂就像浸透纸张的红酒一样,缓缓从皮囊中渗入晶体。他们挣扎、扭动、然后凝固,最终只能看到他们对着虚空大张嘴巴,发出无声狂啸。

  这一幕异常惊悚,阿尔蒂尼雅暂时无法理解,不过晶体很快就纷纷破裂了,带着渗入其中的灵魂化作尘埃,消失不见。这一幕乍看起来,就像是永恒真龙收回了它被夺走的力量。

  她躲开坠落的龙首,没有丝毫停顿,刚才的迷思也不过是一瞬间。她握剑劈开几片晶簇,踩着黏稠的污血逼向祖先残躯。这躯壳卡在世界的裂隙上,死死填满了整个缺口,也因此影响了周遭世界的稳定,可见蛛网般的裂纹不断蔓延,未经神祇庇佑的物质一触即碎。

  阿尔蒂尼雅再次握紧重剑,深吸一口气,将剑抬至肩头,剑刃平行地面,剑尖笔直向前。这一刺贯穿龙颈,深深贯入无头巨兽的胸膛。

  她隐约觉得剑在嗡嗡作响,想到扎武隆来自上一次破灭,手中重剑也变得神秘莫测起来。紧接着龙尸膨胀,沿着巨大的贯穿伤口猛然爆烈,坚不可摧的鳞片和碎裂的脊椎向爆桶破片一样四散飞射,击碎岩石,深深陷入墙体和地面。

  这声势实在骇人,阿尔蒂尼雅也只能踉跄后退。她勉强避开了飞射的鳞片和断骨,不过还是有沸腾的龙血暴雨般倾落,洒得她满身都是。血雨从她头顶冲刷而下,涂满了她的皮肤,本该生出诅咒的晶簇,却因他们起源相同渗了进去,在她血管中燃烧。

  “汲取你祖先的血吧,”塞萨尔耳语说,“他们会给你继续前行的力量,好让你见证到最后一刻。”

  阿尔蒂尼雅本想继续挥出下一剑,却见磅礴的力量紧抓着龙尸往后拉,每一下都粗暴至极,拽着他撞击裂隙,不断后退。她莫名发笑了,因为死去的祖先背后还有更多祖先,一个祖先死了,就有更多祖先拥挤在裂隙背后,想要屠戮他们这些不敬的后裔、野兽和南方土著。

  倒也是件好事,她想道,有他们在此吸引注意,玫莉娜和依文丝就能跟着法兰猎犬潜入最深处了。

  “我会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她低语说。

  “哪个?”塞萨尔问她。

  “都是,”阿尔蒂尼雅断然说,“一个是我灵魂之子,一个是我血肉之子。”

  “你还真是贪心,陛下。”他说。

  刚才的交战覆盖范围极广,他们的人手躲在后方暂避锋芒,帝国的行尸可是不知恐惧,更不知趋利避害,只管朝着龙躯涌动。满地行尸本来堆积如山,每一个破碎的肢体都在挥舞,每一个肚破肠流的尸身都在蠕动,乃至每一颗断首都在大张着口发出吼叫,要撕咬敌人。但是龙血化作晶簇,晶簇带走灵魂,活着的肉山也就成了真正死寂的尸堆。

  目之所及,都是三四层软绵绵的尸体彼此交缠,每一步踩上去都会涌出血浆,脚下尸体却毫无动静。虽是残忍至极的一幕,在这扭曲的战场上竟让人心情愉快起来。

  至少他们没在动了,她想道,也不需要挨个焚烧成灰了。

  刚才被掀飞熔炉战士再度向前,对阿尔蒂尼雅跪下俯首。不过,还没等他说话,她就摆了摆手,“你的神庇佑了我,仅此而已。继续追随我的脚步,战士。”她的声音很柔和,也许是因为她并未经历苦战。

  “我们的神永远和你同在,受祝之王。”他说,“你要继续深入,直至最后吗?”

  “是的,因为我还能用剑丈量这个世界。”阿尔蒂尼雅说。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守持之主

  ......

  加西亚提出了他的意见,接着低垂眼眉,退往一侧。和赫安里亚宰相一比,这些古老的皇帝要么喜怒无常,要么刚愎自用,要么疯狂得近似野兽。

  此事并不奇怪,宗会选择皇帝,既不是因为继承顺位,也不是因为统治才能,和世俗认为的一切都无关——只看他们的自我和执念有多强,看他们的疯狂能在多大程度上染黑现实。皇帝们有个共性,就是拒绝承认思想观念是可以更迭的,于是世界就会在他们手上流血,并且染得漆黑一片。

  坚定的决心下面竖着尖刀,满怀激情的眼眸预示着屠杀,邪恶的原质就蕴藏在人们意志的当中。意志的张力越大,狂妄越甚,就能承受越多的磨损。就说他身边这位皇帝,他意志的张力可以压碎旁人,信念更是膨胀得快要爆炸。真龙的诅咒烧灼着他的灵魂,足够烧穿不知多少皇子皇女,把他们全都变成无知的野兽,却烧不穿他得信念,更烧不穿他得狂妄。

  于是加西亚把头放得更低,倾听古代皇帝津津乐道他如何摒弃了怀疑和怠惰,如何拥有守持的高贵美德。因为这份守持的美德,他甚至唤来了破灭之神的意志和他同在,他宣称说,他完全可以和至高长老争个高下。

  古代皇帝是如此坚信不疑,想必神代的烈火都要烧个千年万载,才能烧毁他的一部分自我。他话语抒情的程度简直好比麻风病,或者说,这种抒情就是麻风病,抒情麻风病甚至还能传染,已经围了一群皇室红龙倾听他诉说,对他赞叹不已,深陷麻风病导致的高烧谵妄中。

  尽管如此,加西亚还是拉着费纳西雅站在他身边,因为这地方没有哪里比站在他身边更安全了。加西亚确实彰显了自己军事能力,但他也赞同了他的批评意见,如此以来,他就假装他们兄妹俩患上了他的麻风病,成了他光荣的追随者。

  到目前为止,他还在认真地倾听,因为这种人不会原谅追随者够不上他的真理和他的激昂。乃至于他的躁狂,他自认的善和美德,他都要和他们分享,要求他们铭记。一个回答不好,就会被当成庸碌无能的蠢货,或是不够虔诚的假追随者。

  这种人的下场还用得着他说?

  卡萨尔帝国,加西亚想道,这种地方看起来没有神殿,实际上哪里都是传教的蛆,每一个王公贵胄都在沿袭他们皇帝的美德,都在发布他们的麻风病神谕。

  世界的裂隙在远方展开,皇帝的追随者们在裂隙旁拥挤咆哮。透过裂隙,能看到战火中满是废墟坑洞的城墙,尸体烧焦的臭气如此浓烈,已经凝成实质,渗进裂隙。混浊的气味形成黄雾,不经意间就弥漫了数千米,本是静谧的地下世界,却从火红色的草枝和树上滴答着昏黄色的粘液,透着污浊焦臭。

  “我那骄傲的后裔死了。”古代皇帝严肃地说,“但他们已经看到裂隙后蜂拥而至的龙群。你以为他们是会感到畏怖,夹着狗尾巴原路逃走,还是会被屠龙的事迹鼓动,从裂隙直接冲进来,像群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他们身旁有具开膛的女尸,成百花束在她胸膛中盛开,盘绕的根须接驳她的血管,层层叠叠的玫瑰花瓣像肿瘤一样在她全身上下妖艳地招展。

  “你骄傲的后裔死于神的手笔,孩子。”声音从尸体身上的花束中传出,像是千百个细碎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敬畏神吧,因它来自上一次破灭,执掌谎言和虚像,曾是深渊的起源。”

  加西亚只瞥了花妖一眼,随后就直视前方,沉默不语。他不知道破灭之神有几个,但它们的化身似乎无处不在,他已经远远见过一次崇敬之主的影子,还和像石板一样毫无表情的静谧之主擦身而过。每一个破灭之神身处现世都像一根刺,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扎得现实世界破裂流血。

  虽说除了破灭之神,这地方没人能给他多少信心,但破灭之神本身就够恐怖了。更何况古代皇帝已经成了它的神选,还有一堆皇子皇女要追随皇帝的意志,简直就是个扭曲的传教场。永恒真龙的鲜血不止是祝福,还是诅咒,随着时间流逝,每一个人都在变得越来越蠢,也越来越像野兽。

  “他们还没有动作,守持之主。”有个和皇帝格外近的皇子说。

  正因为没有动作,才格外让人不安,对面是什么?上一次破灭的深渊之神。看起来规模庞大的对抗,说不定只是两个神在暗中对抗而已。

  可话又说回来,他现在居然能思考深渊之神的称呼了,这可真是奇迹。倘若他还是凡世灵魂,他的认知会困在界限以外,永远都无法逾越一丝一毫。如此看来,这世上的生灵,简直就是拒马外乱蹬乱跳的白痴野马,别说是叫出界限之外的存在了,连思想接近这个界限,都会被拒马刺得满身是伤。

  “就把这条裂隙当成前线吧,”古代皇帝若无其事地说,“只要我们能在这里像死死锁住他们,就能把他们最后一点血都放干。想想看,那些空御再怎么样倾泻毁灭,也没法对裂隙后的我们发起攻势。所以,这就只是一场正面交锋了。”

  “如果他们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我们呢?”有个更年轻的皇帝质问说。这话简直是在挑衅,不过加西亚知道,这位皇帝自认守持,拥有美德,至少不会喜怒无常地杀人。

  古代皇帝轻轻摇头,“你在怀疑真龙的庇佑,还是怀疑破灭之神的祝福?看看那些远远躲在天上的石头,除了往下砸更多石头,还有什么用?他们攻不破我们的堡垒,甚至都无法触及我们的领域。即使这道裂隙,也只是我给他们展示的缺口。缺口就在这里,他们却不敢攻进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们缺乏真正的勇气。”对方说,“只是群猴子,仗着头顶上的空御往下扔石头罢了。”

  古代皇帝轻轻颔首,“没有空御支援,战争就会回归它最本来的面目。我们就等着他们过来,为他们展示古老、原始和残暴。”

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 域外邪灵塞萨尔

  加西亚看着群龙飞舞,在这幽暗的地下世界倒也称得上壮观。所有人都把注意钉在世界的裂隙上,但无人敢于接近。此事并不奇怪,皇室血脉接受了真龙诅咒,灵魂不再起源于真神,也不受深渊诅咒侵蚀。与其相比,世间生灵却还困在传送咒的囹圄中,连一道裂隙都不敢穿越。

  然后说实话,深渊诅咒是给世间万物带来智识,并让他们的智识日渐膨胀,真龙诅咒却会让受诅者越来越蠢,越来越像野兽。倘若不谈痛苦深渊的折磨,后者哪里比得上前者一丝一毫?倘若这次深渊的起源是赫尔加斯特,加西亚一定会成为深渊最忠诚的使者。

  至于虔诚......他和他的家族向来都不擅长虔诚。

  加西亚眉头一跳,用力眨了下眼,想要驱散他眼中迷雾——他身上的真龙诅咒一定开始涌现了,不然他的视线不会这么模糊。接下来要怎样,难道他也要变成野兽吗?

  他的视线模糊不清,这一定是因为他受了诅咒,不过还没等他思虑万千,他却发现问题其实不在他眼睛上。开满火焰花的地面漆黑如墨,朝着视野尽头无限延伸,这地方再怎么不堪,他也认为漆黑地面坚实无比,能让他放心驻足。

  然而地面变得扭曲了,模糊不清了,一度让加西亚以为自己的眼睛蒙了层雾了。千年万载的坚石忽然化作阳光下流淌的沸水,除了地震导致的岩层液化,加西亚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

  地面爆裂开来,食尸者用血肉堆成的傀儡破土而出,浑身披满堪比塔楼的钢铁,背负攻城重炮。这景象简直是从地底炼狱中涌出的邪秽,只是不过是打着正义的旗号罢了。火炮巨响如雷鸣般连成一片,炮弹也连成了一片黑色帷幕。重炮朝着飞舞的群龙、朝着地上还活动的所有目标倾泻而出,爆破掀起的硝烟浓郁刺鼻,遮蔽了一切视野。

  尽管如此,他还是能窥见断肢、龙首、脏器和肠子混着燃烧的鲜血,暴雨般洒向地面,甚至落在他头顶。紧跟着就见明光闪耀,大批工兵守持权杖,借着浓烟滚滚倾泻漆黑光束,像最致命的光束法咒一样扫射四面八方,却不受任何真神制裁。

  因为这东西就不是法术。

  加西亚扑倒在地,心想这东西难道不是白魇为深渊研究千年的技艺?为什么就落在了他们手里?漆黑,阴冷,不详,他们到底有多想成为比深渊更邪恶的势力?然而思考此事毫无意义,光束锚定着所有还在飞舞的群龙,追随着他们飞翔的轨迹,切割它们掠过的每一块血肉。

  高呼着新日的重装骑士成群结队,披挂的盔甲纯白耀眼,只是一看就要把他眼睛闪瞎。这么多骑士散发出的强光堪比正午烈日,刺得猛扑而下的红龙都在闭眼流泪,扑空在地。

  在最遥远的方向都有血肉傀儡破土而出,虚实不定的蛇行者盘旋飘浮,手臂往后拉出近十多米远,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体长。这些手臂只需恢复部分实体,就会猛然向前挥出,将磅礴力道贯入重矛,射穿一切阻挡之物。

  若说一个蛇行者是在抛掷毁灭武器,成群结队的蛇行者就是在制造规模巨大的毁灭了。

  加西亚知道皇子皇女们大多成了野兽,形态是大蜥蜴,心智也接近野兽。但他没想到他们溃逃时也形似野兽,身为龙类,却发出了待宰家猪一样的尖厉嚎叫。他看到有几个最像野兽的的皇子皇女退缩了,顿时得到群集相响应。简直好比遇见狼群的羊,朝着远方振翅飞掠,只留下一股恐惧的恶臭。

  野兽!兽群!真是可悲,卡萨尔帝国在战争年代编织了这么多辉煌的战术,贡献了这么多缜密的研究,结果民众全都变成行尸,底层的皇子皇女全都变成野兽。诺大的帝国只有一些皇帝在那里刚愎自用地大呼小叫,好像他们能勒令兽群停止奔逃似的。

  但野兽要是不在生命威胁面前奔逃,那还称得上是野兽吗?

  一头食肉野兽是狡诈的掠食者,独行的人类避之不及,一群食肉野兽更显可怕,但它们遇见战争中的军队,不就只是些一哄而散的废物?

  靠着自称皇帝的阿尔蒂尼雅吸引注意,他们竟然硬生生在地底挖出条通道。这些新日教徒怎么回事?他们的神殿主祭难道是个大老鼠吗?所以他们也都像老鼠一样学会了打洞?他们算了很多东西,却忘了这种原始粗鄙到可笑的战术。

  空御飘得那么高,连食尸者自己都有十多年不打洞了!

  加西亚拉住了费纳希雅,和她一起在地上蠕动,规避横扫的光束和倾泻的炮火。他觉得屠刀已经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但这些流淌着真龙之血的白痴完全没有准备好。

  这时古代皇帝猛然抬起双臂,显出龙爪,声嘶力竭地发出咆哮,他所说的语言加西亚从未听过,他也没有莫名其妙的听懂。但下一刻,他的声音化作铁钩,狠狠攫住了皇子皇女们懦弱的灵魂,他们不再逃跑,而且在他的战术指挥下成群结队向前飞掠,寻找光束、炮火和重矛的空隙。

  到头来,这些底层皇子皇女,也不过是些更高级别的帝国行尸?加西亚都不想叹气了,他们向前扑咬的时候看着就像成群的疯狗,他们倾泻烈火的时候,看着也不比正在呕吐的豺狼好看多少。

  他们只不过是在皇帝的意志下无视死亡的恐惧、无视流血的伤口而已。尽管脑子里只剩屠杀有利于他们重拾勇气,但是,脑子里都只剩屠杀了,他们还和皇帝手里的木头棋子有什么区别?木头棋子指哪落哪,只不过材质用的是龙血、龙鳞和龙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