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仿佛是在回应她们一样,洞窟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交相呼应,朝着她们聚拢过来。即使菲尔丝从指尖升起光束咒,把她手中藤蔓搅碎,化作满地黑灰,它们也全无反应,只管迅速逼近难得的血肉猎物。
“好吧,没有精类灵魂相连的巨网。”菲尔丝咕哝说,“也不懂得害怕,不懂得逃走。”
她们不怕这些藤蔓,可话又说回来,和一群食肉植物搏斗毫无意义。阿娅跃出洞窟,继续前行,选了个深邃的山崖缺口,猫着腰,钻进越发低矮溪谷密林中。
尽管树木低矮不少,比起现世的森林却还是巨人。溪谷越来越暗了,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苔藓和腐败物混合的湿冷气息,简直比诺伊恩的低洼地还臭。她向前疾冲,随着巨树根系一同缩水,大片带刺的灌木丛也就占据了土地,像一排排致命的拒马阻挡前行的道路。食肉植物潜伏其中,在四面八方的落雪和枯叶间窸窣穿过。
她眯起眼睛,心想一些返祖的观赏精类都这么要命,最古老时代的森林该是多么扭曲骇人?远方有团一人多高的黑色藤蔓攀到树梢,张开满是尖刺的掠食口器,发出一声根本不是植物该有的尖啸。
阿娅当然不想和藤蔓搏斗,只是加快脚步,没过多久就把这些无知的追猎者甩在身后的黑暗中。当然,比起它们多臂的主人,这些藤蔓退化后的姿态也没那么要命。
前方十多步处,地势陡然险恶地陷落,一步之遥就是无底暗渊。虽说菲尔丝能拽着她飘过去,她还是小心地走到边缘,探身张望,只见暗渊无底,但往下数百米竟有夹层,密密麻麻堆满了交错折断的树木。
这些树干在黑暗中看来灰白衰败,彼此交叠,宛若兽主死后遗留的白骨。许多成团的红雾像活物一样贴着岩壁缓慢飘荡,从中散发出一阵阵低语呢喃,在暗渊的岩壁间回响,像是人死前的哀鸣。
“是猩红之境的活雾。”菲尔丝压低声音说,“当年我们一直害怕塞萨尔深陷诅咒,变成这种东西。不过最近我听他说,这才是猩红之境道途中人理应成为的样子——变成某种原始野兽,无知无求,只是到处徘徊,吃它们能吃的任何东西。”
阿娅不禁皱眉,因为在她的预感里,它们没有任何危险性。她还看到有数团红雾覆在刚掉下去不久的枝条上,竟然是在吸食树液,吸食了好久也没见树枝磨损一丝一毫。
“呃,确实不危险。”菲尔丝说,她总能猜得到她在想什么,“自然转化的活雾只是些原始野兽,会吸吮树液草液,还会覆在腐烂的动植物上,把它们分解成土壤的养料。近些年我才知道,我们研究记录里的活雾那么危险,是因为学会法师把它们折磨疯了,还给它们没完没了喂食活物。”
阿娅盯了她半晌,直到她心虚地扭过脸去。
沿着暗渊边缘走了数百步,她们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也不是太远。那声音混着潺潺的瀑流声飘过耳畔。再走了数百步,她看到一片毁灭的痕迹。
狰狞的伤疤显然不是这片森林的自然灾害。山岩被某种更狂暴的巨物撞出缺口,其中巍峨的巨树都被连根拔起,在无数碎石形成的洪流中坠下暗渊,许多都堆积在暗渊夹层中,形成灰白衰败的树木坟冢,还养育了许多被遗弃的活雾。
从轮廓来看,此物和她乘坐的老破飞渊船极为相似。
阿娅眺望前方遗址,意识到定是先民逃入荒原的冰封森林,途中飞渊船坠毁,研究用的活雾落入暗渊,观赏性的精类洒遍了溪谷,返祖的先民也在森林中迷失了自己,再也没有智识可言。
“这些树正好拿去补船,还省得我们砍伐。”菲尔丝小声耳语说,“不过,先民的船只吗......我觉得那边更有希望。我们现在这艘飞渊船太破了,还不如赌点更好的。”
阿娅点点头,深吸了口气,继续前行。她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迈出步伐,因为她心里有股恐惧,不是对死亡和冒险的恐惧,而是另一种更深沉的恐惧。这种恐惧源于她途中所见的每一个生灵,比如那些曾经睿智无比的先民,比如那些灵魂彼此相连的古老精类。它们的灵魂也好,肉体也罢,全都退化了,理智早已摧毁,意识也变得不再像是智慧生灵。
它们挥舞巨剑,张开尖刺口器,把她们团团围住,这些都不会让她心悸。但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会让她的心脏收紧,记忆里和它们有关的片段也会不断尖叫,挥动铁链抽打她自认坚韧的意志。
她开始沿着暗渊边走边张望,终于从暗渊夹层找到了搁浅的先民船只。缠结的树木和庞大的树根堆积覆盖,遮蔽了船只的外壳,但轮廓本身足够明显,能清晰看出它船体的形状。
还没等菲尔丝出声,阿娅就扶着山岩往下落去。她的靴底在长满青苔的岩面上打滑,但她能用手掌捏碎岩石,能握着她砸出来的缺口固定身体,她半滑半落,很快就沿着湿滑的岩壁凿了一条缺口小道,径直落向暗渊夹层。
虽然途中红雾飘在原地,对她全无兴致,她还是尽可能避开了它们,手脚并用加速下落,像是只灵巧的蜘蛛岩壁上攀爬疾行。先民的飞渊船为什么落在这种地方,遗弃至今?又是怎么沿着凶险曲折的冰封森林一路前冲,撞碎山岩,碾开成百巨树,一直坠落此处?换做他们那艘老破飞渊船,它要么就被山岩撞成碎片,要么就在第一棵巨树上撞停了。
不过,先民本身就很不可思议,发生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不奇怪。阿娅顾不得考虑太多,只想尽快登上先民的飞渊船,用它取代他们的老破飞渊船。即使它有破损,靠许多法师和鱼人领航员也一定能修好。
他们还有这么多木料堆在她脚下呢。
阿娅终于落在船体一侧,周遭堆满枝干巨木,简直就是个巨型鸟巢。她钻入木巢,将掌心贴上船体,如预想中那样不见朽坏,触感坚硬,并未因为暗渊潮湿变得绵软腐烂。她用力锤了一拳,竟从指关节传来反震的痛楚,船只深处也回荡起一声微弱沉闷的回响。虽是木制,却比金属还硬。
“屠宰了哪个精类长老造的吧,”菲尔丝嘀咕说,“我猜是这样,要不然木头不会这么硬。”
这么说,这艘木船其实是用古代精类尸体造的活船。阿娅点头回应,往上眺望,看到一道雕饰繁复的船舷,其华美程度毋庸置疑来自先民。那厚重的船舷被先民匠人雕成无数盘绕交错的双头蛇,两个蛇首皆是一上一下,上方蛇首处云雾缭绕,下方蛇首处山川起伏,正象征着神代和现世两端。现在她完全相信这船比他们的破船更好了。
简直就是空御和破烂的诺伊恩贫民窟。
她往上攀登,踩着枯骨般的枝条不断往上,感觉像极了围着一艘船只的脚手架,而她正是船工,要去检验还没下水的新船。船体比想象中更高,群蛇盘绕的雕饰竟然还附有古代咒文,和她灵魂深处的金辉交响呼应,闪烁光芒。这些亮光就像星辰发出的微光,看起来并不刺眼,倒是很有朦胧的美感。
“智者给你的东西总能在想象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菲尔丝压低声音说。
阿娅终于攀上甲板。她很难描述她此刻的感受,在外侧看来,先民的飞渊船和他们的飞渊船差不多大,但她攀登的距离远比它看起来要高。她辛苦跋涉,终于登上船只,还发现它看似狭窄的甲板堪称一座花园,比她以为的要宏伟许多倍。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船上有群漆黑巨猿在巡视。说是巨猿,是因为阿娅实在没法说它们有哪里像人。它们肩膀宽厚,身体佝偻,却也高比乡间小屋,满身钢鬃似的漆黑硬毛,从背部到四肢还长着鳞甲。这些猿类体臭强烈刺鼻,面部同样扭曲畸形,让她想起那些多臂的苍白妖灵。
“法......法兰人?世界诞生之初的法兰人?”菲尔丝叫了出来。
她们的祖先看起来可真凶暴,阿娅想道。骗子先知居然没说谎。
阿娅往后瞥了眼,发现船下也有巨猿靠近,黑色硬毛在枝条中穿梭,刮擦着树枝发出沙沙声。此地似乎是最古老的法兰人部落集会——那些甚至没有经过真龙造物的法兰人。
它们......她摇摇头,是他们。他们太可怕了。到底哪里可怕,她还有些发蒙。
他们比猿猴还要毛发浓密,但又硬得像是野猪鬃毛,身体始终佝偻,手臂长到触地,两腿却粗短有力,脖颈比她的腰还要粗壮。他们的牙齿呲得像是匕首,完全是参差不齐的尖锐獠牙,弯曲锋利,像她的手指那么长,从巨大的下颌中伸出来。成百上千凝视她们的眼珠里,闪烁着的也是一种原始的兽性凶光,有饥饿,也有排外。
这些法兰人是纯粹的野兽,若是她身体虚弱,他们一定会剥食她的皮肤,把她的血肉当成意外的食粮。甚至像佩戴风干的骨质品一样把她的骨头挂在身上,作为战利品和图腾,也作为他们早已遗忘的印记和象征。
不过,阿娅很快就知道了,她怕的不是他们本身,她怕的是他们的面孔。这些扭曲的面孔说明他们本来不是原始野兽,说明他们曾经挣扎过,说明他们曾经也是人,就像她一样,如今却被包裹在可怕的古老猿形中。在最初返祖的时候,他们一定深知此事,如同迟暮却有智慧的老人困在自己衰朽的躯体中,心中有成千上万的不甘和绝望。
冰川纪逃入荒原的先民和他们的飞渊船,玩赏用的精类盆栽,研究用的活雾,还有他们驯养的法兰人奴隶,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菲尔丝小声提醒她别把飞渊船弄坏了,还说她也会谨慎施法,尽可能保护她们,而非制造毁灭。
阿娅颔首,吹了声口哨,一个高大强壮的巨猿就朝她们走来。他手握大棒,其实是苍白妖灵的大腿骨。见她手无寸铁,他遍逼近过来,一边咆哮一边用长而有力的手掌拍打大腿骨的宽端。
她身后也有什么东西搅扰了树枝,侧脸一瞥,一个巨猿正从船边跃上,朝她背后看起来更干瘦的猎物扑来。她挥拳迎上,他往后折返,显然对她身上的皮肤颇为谨慎——虽然她是法兰人,但在他们看来,她也许更像苍白妖灵,只是手臂太少也太矮了而已。
然而菲尔丝已经完成法咒,三道致命光束划出折线,封死了他的去路,瞬息间就洞穿了他的大脑、胸膛和咽喉。
巨猿倒下,砸穿树枝落入暗渊中。最初接近的巨猿看到她背着一个形似苍白妖灵的法师,举动更加谨慎,包围着她们的巨猿也越来越多,站在甲板上握紧武器,攀附着船只边缘,甚至攀附着头顶的树干,兴许有好几百个。他们不断汇聚起来,把她封死在最古老的法兰人部落中。
阿娅瞥见飞渊船甲板上竟然还有先民的楼宇,用无接缝的木块砌成,如今上面沾满了巨猿的粪便。船只的桅杆更是一条形似脊椎的巨木,定是古老的精类遭到屠杀,用其树干制成。考虑到飞渊船也有龙骨,这船宰杀的古代精类恐怕也不止一个,倘若开到现世,怕是会让阈界里的几位囚犯疯掉。
她眼中泛起金辉,手臂也蒙上薄薄金光,其中先民文字流转不休,传出嗡嗡震响。见她背后的法师没有动静,巨猿再无耐心,至少二十多从四面八方逼了过来,把她们团团围住。
菲尔丝说要保证船只完好,因此也没可能念及先祖情谊了。阿娅挥拳猛击,洞穿金铁,震碎骨棒,嗡鸣声在整艘船和堆积的巨树之间往复回荡,穿透了数百巨猿的咆哮和嘶鸣,充斥了这片暗渊。
如女主人塞弗拉所说,在这种时候,人对时间的感知会失去理性。她也没感觉时间变慢了,只是种种攻击来势汹涌,她凭着本能意志左挡右击,而这一切似乎只持续了一瞬间。三个、十个、三十多个巨猿倒下了,面部陷入碎裂颅骨的猿首,锤出巨大豁口的胸膛,还有生生打碎的整条巨臂,她身边的血流映着她头顶的法术之光,显出一片黑红色。
她脚边已经铺满了尸体,造成堵塞,后面的巨猿还是不断汹涌扑来,看起来它们智慧丧失得太多,兽性一旦涌出,就不知生死恐惧。她肩头吃了一记重击,但菲尔丝用法咒贴身庇护着她们,这重锤只是掀起大片幻影涟漪。有巨猿用獠牙咬住了她的右臂,想把她钳制在口,但她左臂照旧挥向它处,右手两指像铁钉般剜住他下颌,往上一扯,就掰断了他粗壮的脖子。
尽管壮硕有力,也只是血肉之物而已。这一下掰断树干都不成问题。
“我正在准备回归传送咒,但规模要更大一些。”菲尔丝说,“你再撑段时间,一旦完成,整艘船和周围一大片树木枝条都会和我们一起过去。”
阿娅吹了声口哨,荒原确实也有它了不起的地方,比如带着如此庞大的飞渊船跨越世界。不过,因为她背后的法师始终不见动作,巨猿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这种莽勇说明他们只惧怕铭刻心底的法术诅咒,血肉厮杀则根本没有恐惧的必要可言。
太多巨猿争先恐后冲上来杀他,又堵在满地尸体中,结果很多都互相妨碍,进退不得。巨猿和苍白妖灵看似都是凶悍残忍,最终却一个成为主人,一个成为仆族,看来也有它的道理。即使同为原始野兽,苍白妖灵也能自发洞察法术,懂得趋利避害,巨猿不仅没有自发的施法者,还不知莽勇至此,简直是血管里都注满了暴烈。
菲尔丝指使她绕着甲板行走,阿娅一边穿行,一边看着菲尔丝对着甲板各处诵咒,标记整座先民飞渊船。连步退到楼宇边缘时,她看到有个木杖,顺手抓住就想掷出。
恍惚间,仿佛是响应了智者留下的符文,木杖通体有金色光辉无声闪耀,楼宇顶端的瞭望台随之响应,如灯塔的光芒倾泻而出,辉耀了整艘飞渊船。巨猿们竟一下子停住了,既没有尖叫逃窜,也没有继续围攻。他们往后退去,直至距离她十步之外,跪服下来,把扭曲的面孔紧贴在地。
阿娅本打算继续往后退,这下子也呆住了。飞渊船陷入沉寂,既没有低语,也没有嘶吼,只有巨猿们默默拉走同族的尸体,直到他们只能跪伏在紧靠船舷的区域,然后静止不动。
她们没动,巨猿们也没动,只是仰头望着她们。这时她意识到,他们眼中的驯服恰似当年许多生活凄苦的法兰人平民。此外,她也明白了他们永世的挣扎。他们的一切人性和智慧都消失了,唯有智者亲手书写的奴役印记永恒不变,甚至从未褪色。
若非库纳人王朝一朝灭绝,若非真龙先知挑起叛乱。法兰人的仆族命运又怎会终结?
瞭望台的光辉照在一张张奇怪扭曲的猿脸上,看着他们此前从未有过的渴望表情,阿娅知道,他们希望主人的光辉可以留下,可以一直照耀他们。那神情是崇拜,是敬畏,是对不可磨灭的永恒之物无条件的服从。
“让他们退去吧。”菲尔丝低声说,“冰川纪的往事太遥远了,我们只是过客。”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你应该更慈爱一些
......
把小祖先和女仆过往冰封领域之后,伯纳黛特就开始在船上最冷的地方小憩了。冰封领域的时间流速比这边更快,她相信,她用不着等待多久。因此,她也没有睡着,只是回忆起了旧时光,在精神上离开了混乱的荒原。
她又看到了年轻时代公爵府邸的记忆,和她记忆中一样,天鹅从湖畔宁静的水面上游过来,啄食贵族们扔进水里的碎面包。兔子来来去去窜过草地,为人们表演赛跑,直至黄昏。安静洁白的天鹅在橙黄色的日暮下更显神秘莫测,天空倒映在水里,它们也在水面上游来荡去,仿佛在天空的云海中穿行。
塞萨尔像个鬼魂一样,靠在马车上打哈欠。出嫁的新娘伯纳黛特走向他,只见他伸手托住她的手,还吻她的指尖,身为地位卑下的马夫,却对她做出一系列冒犯之举。转眼间,她就披着身婚纱在林子外的小屋里偷木柴了,还扯下裙子拿来缠她划伤的手。
她和马夫一起坐在他狭窄的马车里,大声对他指指点点,历数他种种过错。“我会回忆起从没发生过的往事,”她说,“是因为你非要在残忆找到我,拽着我到处乱来,害我夜里乱梦不断,分不清真实和虚假。”
“可你分明是病了,”塞萨尔说,“看看你周围,看看这个马车,看看你刚偷了木柴的樵夫小屋。知道吗,是我带你过来,你才用心看了这些东西。就连城堡里的天鹅和兔子,也是我们驾着马车驶离时你在郊外河畔所见,你却把它们放在公爵府邸了。”
伯纳黛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公爵府邸没有天鹅和兔子.......”
“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公爵府邸?”他问道。
“我只是觉得一看到它们就心里愉快,有一种预感,好像我要比戴安娜更早......”伯纳黛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涨得通红。
塞萨尔大笑,“从我为你献上第一朵蓝玫瑰,你就得意地拿我试问了。可自从我从残忆回来,给你献上另一朵蓝玫瑰,让你梦到一段更美妙的人生,你就隔三岔五醒来脸红得像樱桃一样,不是吗?比戴安娜更早抓住我?你不是说,你只是想试探道德禁忌吗?”
伯纳黛特拳头把都握紧了。“就算这里只是我想象中的塞萨尔,要是你再乱说话,我就让真正的塞萨尔好看!”
塞萨尔对她低头致意。“像你这样的美梦是我无法掌控的,我只是调侃几句。”
“不对,因为我已经在你的掌控中了。这种状况可不能放任下去!”她叫道。
“你已经是伯纳黛特奶奶了,”塞萨尔耸耸肩,“你应该更慈爱一些。”
“我不——”
一声粗暴的咆哮淹没了伯纳黛特的乱梦,她咳嗽着站起身来,迅速施咒,把传送咒的法术洪流引向海滩。十多步开外,荒原世界得表层撕开一道霜白裂隙,白霜奔涌而出,还没走远的船员慌忙逃窜,寒流已经朝着他们席卷而去。
温暖的海滩瞬间结满寒冰,变得平滑似镜,目睹寒流的法师们立刻升起防护咒,把风暴挡在幻影壁障之外。
冰结万物的寒流只是先兆,一股翻涌着冻土、岩石、古树和断枝的洪流从裂隙中崩腾用处,沿着这道狭窄裂口狂暴地灌入海湾,碾碎刚结冰的沙砾,发出巨响。洪流推着堆积如山的残枝断木直冲礁石而去,把平静的海湾搅得一片污浊。喷涌仍在持续,她感觉有半座森林从裂隙里炸了出来,接着一艘覆满冰雪的船首裹挟在洪流中冲出,发疯般撞向坚硬的礁石,竟把巨岩撞得支离破碎,到处迸射,传来轰隆巨响。
这船在裂隙中简直是个癫狂的幽影,裹挟着金色光辉。船头从裂隙朝着海面垂坠,碾碎一连串礁石,船尾近乎悬空,随后重重砸入翻腾的海水。甲板上的枝条断木都被震飞,跌入海中溅起浑浊浪花。
“你们到底去找什么了,伯纳黛特奶奶?”达尔克叫道。
就在翻涌的浪花、泡沫和嘶嘶作响的白霜中,船身缓缓倾斜,在水流中艰难转向。伯纳黛特看到菲尔丝则站在船尾,高举权杖,拼命闭合裂隙,截断狂暴地洪流。阿娅则抓着柄奇异的木杖,眼中不断迸发金光,想必是在艰难驾驭这艘来历不明的飞渊船。
她目视达尔克领航员拖着鱼尾滑入浅滩,身后还跟着两个海族副手,看来都是识货的好手。新船终于缓缓靠岸,带着船下成山的碎石断木一同驶来。
这下不仅旅途会更顺利,他们还能开着这艘坚不可摧的飞渊船冲回现世。
......
深渊侵袭之处,现世似乎也和荒原区别不大了,来南方深渊的巨塔白如骨殖,亦或就是白骨铸就。苍蝇在塔顶聚成一片浩瀚的云层,它们翻涌的群落竟能遮蔽暴雨,看得塞萨尔都有些恍惚。
伊丝黎正趴在栏杆上眺望,塞萨尔手里攥着个挤进光瀑的邪秽。此人的眼窝密密麻麻盘踞着苍蝇,它们啜饮他的泪水,啃咬他的神经,分担他的痛苦,以求超越虫子的智识,成为更为高等的存在。
邪秽在他手中喃喃自语,诵出深渊祷文,不过都被他信手遮蔽。对于这种完全沉醉的深渊邪秽,他的挽救和话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能观察记录,好让空御的守卫者了解它们。
苍蝇在邪秽的眼窝中永无止境地嗡鸣,苍蝇啃噬着眼神经,为他带去痛苦,又在分担它们施加的痛苦。蛆虫在他脑中疯狂爬行,在他已经被啃得像是蜂巢的脸皮下蠕动。邪秽的大脑不惧撕咬,邪秽的灵魂从中得到深渊的恩赐,大脑的沟槽挤压蛆虫,把它们碾成碎块。贪婪无知的蛆虫也体会着致密挤压得痛楚,不断死亡,不断撕咬大脑,撕咬同类,以求品尝智识的恩赐,得到生命的超越。
邪秽对着塞萨尔发笑,黑水蛭攀附着他残破的牙龈,不断汲取鲜血,邪秽也咬碎了口中的虫子,将其吞入腹中。那味道想必苦涩又腐败,但对沉迷痛苦之人,也不过是些许奇异的滋味罢了。
众生皆可升华,一切皆为平等。
邪秽在唱歌,深渊之神的祷文也在他脑海中回响。塞萨尔能感觉到他和深渊致密的联系,——最近那些背弃空御的傻瓜完全不能与之相比。他堕入邪秽之前的生命已经写满了痛苦,他无所谓深渊中的痛苦,因为他能得到恩赐,而在尘世的痛苦中,他终究一无所获。无形的眼睛在他的颅骨中凝视他,疯狂的思绪在他记忆中流淌,折磨尚未遭受折磨者的渴望,也在他心中不断回响。
塞萨尔翻阅着他的记忆,观看他的人生,了解他的意志和欲望,就像翻一本摊开的书。放在以前,他会觉得这是冒犯生命的禁忌,不过现在他已经没法在乎了。他只能冒犯,因为他拒绝放过身边唾手可得的情报。
“这些邪秽越来越恶心了。”伊丝黎说,然后叹了口气,“我们的处境也越来越严峻了。”她往前一跃,径直坐在栏杆上,双腿凌空摇晃,长发随风飘舞。“你建议你女儿提前回来吗?恐怕这边等不了太久了,而且你的神代之行也已经好了。如果玫莉娜还在北方鏖战,她就得不眠不休尽快完成上一场交战,然后投入另一场更要命的守卫战了。”
塞萨尔用另一只手触碰她的脸,还在她飞舞的发丝间张开手指,捧住几丝。“我会为玫莉娜准备一场漫长的迷梦,”他说,“待她一夜醒来,想必已经徜徉多年。”
伊丝黎做了个怪相,“你倒是不必特地用干净的手碰我,塞萨尔叔叔。抓过邪秽和苍蝇而已,我可不在意这个。”
“有多不在意?”他问道。
她摊开手,“我在荒原里最饿的时候,我会打死地里蹿出来的老鼠。我饿得双膝跪地,也要四肢并用从地上爬过去,捏着尾巴把它提起来,咬掉它的老鼠脑袋,连骨头带肉都啃干净咽下去。”
“你可别哪天发作了,扑过去啃你信使大人的尾巴。”塞萨尔说。
“我打赌,你已经把她的老鼠尾巴从尾巴根到尾巴尖都连啃带舔尝了个遍,让我啃一下又有什么所谓?”伊丝黎说着叹口气,“其实我当年还在找你报仇的时候,最想做的就是把你吃掉。”
塞萨尔左手提着邪秽,苍蝇嗡嗡叫个没完,右手已经握住她的下颌,让她侧过脸来,打量她想吃掉他的红唇。“那我剩下的部分呢?”他问道,“你该不会浪费吧?”
伊丝黎把纤长的手指搭在他胸口上。“皮肤剥下来给我当内衣,骨头也收藏起来给我当装饰,保证一点也不浪费你身上任何东西。我要是能把你吃了穿在身上,我就会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一大人生追求。”她甜甜地回答。
“我看你离深渊邪秽也不怎么远,好侄女。”
“我可不想折磨自己,我只想折磨别人,坏叔叔。”
“唉,你可真是自私,我手里的东西都比你更像人了。”
“谁知道呢?”伊丝黎反问,“你都亲手造出一个邪秽没事就探索她的身体了,你还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这是......”
伊丝黎抓住他的下巴,手指埋进他胡须,“你可真是恶心,塞萨尔叔叔,前一秒还坐在那儿像个正常人似的感叹邪秽可怕,下一秒就开始给你上邪秽的事情找理由了。”
“这里有很复杂的缘由。”他回应说。
“换句话说,就是你懒得解释了。”她眯起眼睛,随后转过脸去,眺望从南方深渊来的巨塔。最近因为破灭之神封禁法术,邪秽们也端上来了新的手段。“他们也在探索现世的技艺了吗?我还以为他们要把信仰之路坚持到底呢。”
“也不矛盾,”塞萨尔思索着说,“目前来看,我们比深渊邪秽快出一步,不过,等到我们击碎破灭之神和它们的诅咒,或者邪秽也找到反制诅咒的法子......到时候两种技艺加起来,攻势的烈度也就要几何程度上升了。”
“我还是专心等着去神代给你打下手吧。”伊丝黎嘀咕说,“我在神代是个可怕的无名恶魔吧?对吧?”
“虽然我没死,你就不可能魂归神代,不过,在没有我干涉的历史长河里,你确实是个无名恶魔。”塞萨尔说着点点头,“你怎么可能不是呢?又没信仰,又灵魂扭曲,自我和执念强的要溢出来,只有法师的罪孽比你更深重了。”
“做了这么多事,发疯这么厉害,结果还不如诵段法咒吗?真不公平。”伊丝黎抱怨说。
“你还引以为荣了?”
“比起在诸神的领域里当奴隶的傻瓜们,我的灵魂在永恒神代占据高位,攥着我能碰到的各种小恶魔随便啃,吸食他们的情感和记忆,难道还不能引以为荣?”
“你歪理可真多,伊丝黎。”
“是你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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