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62章

作者:无常马

  “也许是太高了。”阿尔蒂尼雅说,“到了今天,我们谁都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过去所有的战术都失效了,过去所有的战争环境也都不存在了,其实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么是盲人摸象,走一步看一步,要么就是守着以前的战术不放,直到一头撞死。”

  “所以,受祝之王,你以为.......”

  “我们的敌人也没什么不一样。展开双翼翱翔天际,对着地面喷吐烈火,不等于他们的智慧也接近造物真龙了。我亲手杀死我第一个祖宗的时候,我就发现他们变得更蠢了。”阿尔蒂尼雅咀嚼了一阵自己的念头,然后说,“所以我觉得,这些红龙大多是落后了时代几百年的老古董,还不肯看清楚形式的变化。”

  “这么说来,你认为他们就是一群脑子不清醒的龙,领着漫山遍野脑子更不清醒的普通民众。”熔炉战士说。

  “也许底下的民众比他们头顶的龙更清醒,”阿尔蒂尼雅回答说,“民众们是被剥夺了恐惧和痛苦种种情绪,但看我的祖宗们,我发现他们可能被剥夺......不,是磨损得更厉害。现在他们的意志也在磨损,越是展翅翱翔,就磨损得越厉害。”

  “你说的这么断然,想必你也能感到自己的意志正受损害。”

  阿尔蒂尼雅只是微笑。“那又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不过是提前受点伤罢了,我的终点是卡萨尔帝国本身,你可说不准我和它哪个能活得更久。”

  “听起来不像你平时会说的话,受祝之王。”

  “因为有人在你背后听着,老人家。”她说,“我不想说些无谓的话,这场面对我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因为,把那些古老的血统和华丽的龙形剥离掉,那边战场上剩下的,也就只有落伍的战术、愚蠢的将领和愚蠢的士兵了。”

  “但在他们之后,我们还是靠不了高明的战术。”熔炉战士说,“战术的胜利也只能是暂时的。”

  皇帝扭头看向熔炉战士,“你的神再给你暗示,对不对?是,没错,对我们这些凡人来说,每一场胜利都是暂时的,到最后我们也都是输家。”

  这时,鸟人令使扑腾着翅膀落了下来。“你们可是这地方的统帅、将领和战场英雄,各位大人!”她叫道,“你们能说点鼓舞人心的话吗?要是我落下来就听你们说,我们根本没有最终获胜的希望,这么严肃的战争还有什么意义?”

  “可能我也有些磨损了。”阿尔蒂尼雅琢磨着说,视线有意无意地瞥向玫莉娜。“以往我确实会说些鼓舞人心地话,为我们的国度、我们的信仰、我们的正义,不过我最近也有些说不出来了。”

  “总得说点什么吧,陛下?”鸟人令使说。

  “好吧,亲爱的,握紧过利刃吗?用利刃刺穿过别人的胸膛吗?有站在敌人不堪入目的尸体上莫名发笑吗?如果还有哪一件事没来得及做,你可以待会儿试试。试过了再来找我,不过那时,你已经知道胜利的滋味了。”他们的皇帝说着把剑放下,剑尖支地,“再说了,即使战争输了,你也还是可以胜利。即使在失败中,你也可以完成你自己的胜利。”

  “好吧,陛下,你是有点意志受损了。”令使把鸟头前倾。

  “是有些,不过更多是因为我的神打击了我。”阿尔蒂尼雅说。

  “神的意志真是神秘莫测啊。”年轻的鸟人令使感叹说,“分明是在战场前线,却要打击我们身处第一线的皇帝陛下,这到底算是什么事?”

  “很多话还没说出口,我自己就先丧气了。”阿尔蒂尼雅接着说,“如今我能想到的所有演说都空洞得很,没什么区别,再往前回首,历史上那些统帅说过的任何话,也都没什么意思,各种字眼咬在嘴里,只觉得又干又涩。到最后我甚至会想,如果我都不想为别人去死,我又何必演说鼓动别人这么做呢?”

  “总得有个理由吧!”令使大叫道。

  “为你们自己,亲爱的,这理由够充分了。”她说,“往后是无尽的折磨,往前是永恒的虚无,只有我们还有心探索不一样的将来了。可以由我们自行选择的将来,总是值得争取的。”

  熔炉战士不由得敲了敲自己的剑柄。“您倒是很谦虚,受祝之王,但这话可是我最近听过的最鼓动人心的发言了。”

  “那是因为你听过的老话太多了,老人家。”阿尔蒂尼雅摇头,“你作为法师奴仆,已经跟着希赛学派活了四百来年了吧。听了点不一样的就觉得奇妙,比起鼓动人心,不如说是被老话折磨坏了。”

  “这么说,我们就是要杀死这些愚蠢的红龙,烧尽他们愚蠢的行尸,然后站在他们的尸体上哈哈大笑,说自己完成了第一场胜利。”熔炉战士说。

  “我倒是指望我们的神站出来,弄点鼓舞人心的演说,”阿尔蒂尼雅又沉吟起来,视线落在玫莉娜的面甲上,“不过,看来是不会了,他指望凡人对凡人,神祇对神祇。”然后她又微笑起来,“没关系,我们不能指望什么都靠神,但神会指望这些事都靠我们,对吗?所以,我们其实是在为他开路。”

  玫莉娜对她颔首,“他会为此表示歉意的,陛下。”

  “希望他会。”阿尔蒂尼雅说,“先把第一批敌人压制住,让这些老古董知道扇翅膀喷火到底有多没用。”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和父亲发生过关系的野兽们

  ......

  当交战开始,时间就会失去意义,不过玫莉娜对战争并不陌生。她熟悉它痉挛般的节奏,人心在恐慌和自满中来来回回,厮杀的暴烈不时转为流血的沉寂,然后再次爆发。尚且年少时,她就和神殿的信众一同战斗,后来涉足战场多次,每次都在见证战争的舞台越来越癫狂。

  如今人们把战争戏称为舞台的主角,若非深渊早就属于痛苦和折磨,恐怕如今站在世界尽头的会是赫尔加斯特。而他们,将不得不寻找战争之外的途径对抗深渊,以免哺育了战争本身。

  玫莉娜能够俯瞰战场,能够铭记她所习得每一种技艺,但她可没法超越战争的理念本身。她能砸碎行尸的颅骨,砸烂他们身上盔甲也如砸碎木柴。虽然她也会手臂酸涩,但她会和她灵魂深处的血亲交换手臂,有时是她自己挥动战锤,有时是它用幽灵般的巨臂将其重重挥出。

  比起肉体的疲惫,置身战场更多是精神麻木。如今阴雨连绵,遮蔽世界,交战时更是觉得黑暗笼罩了一切。她沿着城塞破碎的甬道推进,焚烧塞满还活着的残肢断首的储藏室,扫荡遍布行尸的兵营,从侧翼庇护他们站在最前线的皇帝陛下。

  昏暗中的光辉几乎都来自熔炉战士,来自他们脚下烈火,步伐有时往上攀至巍峨高墙,又时往下深入到地下厅堂,因行尸填满了每一片空间,只要不把他们烧成灰,每砸烂一次只能让他们更加狂暴一分。

  对玫莉娜来说,战线已经接近模糊不清了,唯有令使们往来穿梭,送来进一步的战术方向。想来靠阿尔蒂尼雅一人绝无可能做到,多半是父亲穿针引线,利用他们的视野观察整个战场,又和指挥官乃至皇帝本人分析讨论。

  尽管如此,这城塞还是近似迷宫,规模巨大的破坏和塌陷使得内部结构更为复杂,许多建筑结构支点都被蛇行者用重矛贯穿,坍塌的天花板和地表连通着不同层级,用火药瓶炸毁的墙壁也扭曲了廊道。

  更甚者,他们还遭遇了一些形似龙类的宗会人士,身形虽是人类,却覆满鳞片,躯体高耸壮硕宛如铁塔,长尾像钢鞭一样四处挥舞,轻易砸烂钢铁重盾。

  这些宗会人士也都接受了真龙之血,玫莉娜想道。如今帝国这方的敌人,要么就是丧失恐惧和痛苦的行尸,要么就是沐浴了真龙鲜血的非人。

  当然,他们是很致命,甚至和已方的熔炉战士一样致命,因为至高长老已经为这一刻筹备至今。但他们的稳步推进不会减缓,战况更不可能陷入僵持。守持巨刃的宗会龙人还没来得及咆哮,龙口中刚浮现一点火苗,就有三柄重矛贯穿暴雨、云雾和高墙,从各个方向将其钉死远地。

  每一个熔炉战士都是空御上祭司们的眼睛,他们的视野紧密相连,意识结绕成网。而每一个蛇行者,也都能浮在空御顶端的高塔边,听从指示,精准击碎他们推进的路途上每一个阻碍。

  另一位狂暴的宗会战士,据说亲身镇压了数百年来的多场叛乱,也倒在白魇造出的光束权杖下,被漆黑的光柱吞噬了整个上半身。抬着权杖的则只是许多年轻的鸟类野兽人。光束炮手们全程龟缩在战线最后方,避着交战中心到处逃窜,释放来自物质世界的致命光辉。

  空御表层虽有交战余波,血肉傀儡却已经盘踞在空御中层的孔洞中倾泻炮火了,那些孔洞就像蜂巢遍布空御,承载着密密麻麻的工兵往来穿梭,运送合适的炮弹。炮火几乎连成暴雨,朝着城塞中心不断坠落,大型光束武器更是朝着翱翔天际的皇室红龙交织成网。

  空气中充斥着爆破和尖啸,几乎能让人丧失听觉,人们叫喊的声音混杂其中,显得微不足道。

  如今确实如阿尔蒂尼雅所说,玫莉娜顾不得思考遥远的诸神,也顾不得忧虑破灭和深渊了。如今他们在战场上稳定推进,配合着他们的脚步投下的重矛、倾泻的炮火,还有在黑暗的天幕下交相辉映的光束武器,都让人找不到话语表述此刻的感受。

  这种领悟确实难以言喻,非人言所能形如,甚至接近了某种超越性的智识。

  智识。她不禁皱了下眉,若是战争的深渊占据了世界,她现在就会化作邪秽了。

  些许迷思惹人发笑,不过,智识的感受确实惊人。她长吸一口气,脚下电弧闪耀,将挣扎的行尸焚烧成灰,接着迈步向前。

  虽说战线稳步推进,但交战的区域本身还是堪称人间炼狱。他们这批士兵都拥有非人力量,但对方可谓是人潮挤着人潮,就像农夫面对满地的长草,仅仅挥舞镰刀都要劈到胳膊流血,骨头酸胀。若说他们是绞肉机的利齿,帝国的行尸就是试图淹没绞肉机的海一样的腐肉,只知道涌上来厮杀,持续着杀戮和被杀。

  即使他们只剩颗脑袋落在地上,都要用力咬向敌人的腿脚,直至骨肉全部焚烧成灰。

  一头帝国红龙重重击碎外墙,朝着城塞里的甬道张开巨口。龙首宛若凝血锻造的雕像,挤满了阴暗的厅堂,散发出灼人热浪。龙口深处的烈焰超越了这个世界的秩序,一旁的岩石都在像蜡烛一样融化。

  这一幕来得太快,玫莉娜以本能做出反应,眼中和口中迸射新日光辉。周遭墙壁崩塌破碎,朝着她身侧幽灵般的虚体手臂聚拢过来,将其层层包裹,筑起倾斜岩石巨塔。塔顶是紧握的手指,塔身是层层嵌套的同心圆石墙,粗粝的石壁浸满了新日光辉。

  倏忽间,虚体手臂已正中龙口,带着实体的巨塔紧随而至。庞然巨物撕裂空气,形成刺眼电弧,在龙口深处猛然炸开,迸发出的烈火和雷霆闪耀夺目。这石塔状的巨臂擦过巨龙舌面,滑向其咽喉,前冲的动量先是碾碎它口中烈火,再从它颈后撕裂而出,朝着天际张开五指。

  玫莉娜收回虚体手臂,巨塔则卡在红龙喉中,像根正在融化的蜡烛,带着它轰然倒向城下。她心知她这没有意识的血亲是个蛇行者,虚体和实体的交错最是擅长这种重击,以巨大的动量制造致命杀戮。只是蛇行者们更喜欢盘踞天际,朝着地上投掷重矛罢了。

  虽说都是物理性的伤害,驱动它们的法子可是一点也不符合现实世界。

  它的母亲是谁?是那位从不现身的蛇行者长老吗?

  和父亲发生过关系的各类野兽人真是太多了,玫莉娜想道,从蛇到鼠,到鹿,到猫,还有狼,甚至还有象征着这个世界本身的残忆。若是后世记录他的行迹,这些事情实在......让她觉得羞耻无比。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人脑弹药包

  迷思转瞬即逝,她看起来神秘莫测,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也掀不起多少波澜。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来到她身侧,把一只轻盈的手臂搭在她背上。

  “我就说你应该看着比我更高大,妹妹。”

  “你为什么......”

  玫莉娜眉毛皱得厉害。因为这声音她不仅熟悉,还觉得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在前线。此刻站在她身侧的依文丝,裹在翻涌的红袍中光彩照人,完全是个希赛学派的大法师。她的皇姐对人们的心智洞察太深,反而不喜欢叶斯特伦学派法术,义无反顾投入到纯粹的光和热中。因此要论叛逆,只有那些投身深渊的血亲能胜她一筹。

  伯纳黛特常常为了依文丝没找她拜师抱怨个没完,戴安娜说起她也微笑不语,尽管如此,依文丝也是个强大至极的法师,并在极大程度上拔高了希赛学派的地位。考虑到如今世上只有真龙血脉和异域灵魂可以无害施法,她恰好就是两者结合,只怕伯纳黛特听了会更加恼火。

  “我想去哪就去哪!”这是依文丝小时候最爱说得一句话。

  “不,”玫莉娜摇头,简短地作出回应,“你也要按父亲的要求去你该去的地方。”

  “既然他要挽救母亲岌岌可危的性命,那我就用不着找他点头。”依文丝抬起纤尘不染的手掌,从指尖敲了个火苗,“我们这边战场都是满身铠甲的罐头和到处放冷枪的工兵,我来给它染上两种不一样的色彩。”

  这家伙纤尘不染,是因为她出行时只穿她烧不动的衣服,只带她烧不动的物资,以免任何她不认识的东西污染了她高贵的身体。

  “两种?”玫莉娜俯瞰着她,从十岁开始,依文丝就越来越高,平常状态下至少高出她一头,如今形势完全反了过来。“而且你们施法会引起诅咒暴动,挑选离我们最近的灵魂焚烧它,不要随手制造法术之火!”

  “请原谅我没事先介绍自己,荣誉的战争主祭。”有个声音插话说,朝依文丝扔出一个包袱,“这事确实属实,不过,靠我们这些凡人的智慧,我们还是能找到应对之策。”

  包袱接近依文丝的一瞬间,从她身上掀起的真神诅咒就将其吞噬,数十猩红色尖刺从中炸开,转瞬间就把一个卷心菜状的蜡封人头变成了刺猬,接着滚落地板缺口。

  依文丝点点头。“事实上,战场满地都是这样的诅咒载体,不过,作为经验老道的法兰猎手,萨伊诺叔叔认为还是自己带一些蜡封的邪秽脑组织更好。这部分脑组织刚好承载着灵魂,只要完好切除,再蜡封保存,就能完美触发阿纳力克的诅咒。”

  “我管我的土法子叫弹药包。”萨伊诺严肃地说,“皇女大人施法一次,就要消耗一枚弹药。很像时下的火枪火炮,是不是?”

  玫莉娜抿紧嘴唇。“说实话,你们在模糊自己和邪秽的界限。”她说。

  “噢,但我从加西亚叔叔身上看不到邪秽的意志。”依文丝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火苗沿着发丝蔓延而上,但她完全不在乎。法术之火把她的发丝烧到火红头亮,看着更像是烧红的铁丝而非人发。“这是位真诚又执着的老先生,”她说,“只是真诚地过了头,也执着地过了头,所以名声不怎么好罢了。”

  “我来这里,只是顺应神祇的意志寻找我可贵的家人。”萨伊诺微笑道,“虽然皇女说我是个了不起的猎手,但她还是认为,我得补上一名法师才能完成这么艰苦的任务。我正在追寻加西亚和费纳西雅的足迹,据我调查,追随他们的足迹就能找到沐浴真龙之血的地方。”他用左手挑开手中血瓶的塞子,一道血雾从中钻出,朝着右下方蔓延开去。

  玫莉娜依旧皱眉,“所以?”

  “行了,”萨伊诺说,“我们再次确定了方向,位于地下,位于城塞防守更森严的方向。都没什么问题。趁着头顶上那些红龙到处喷火,我们行动起来其实隐蔽了不少。说到这个,如果你还有机会见到伊丝黎,记得给她带句话,我把她的加西亚叔叔和费纳西雅阿姨都带走了。如今我们都背负着不死的诅咒,今后要是世界还有将来,我一定要带着他们去开拓虚空,给我们的家族开枝散叶。”

  依文丝微微一笑。“多么真诚的老人家。”她说,“你能看出来他知行合一,不是吗?他简直就是谎言的反面。难得有这么真诚可贵的人,还是父亲的表哥,不如你也和我们一起合作。”

  “真诚不一定意味着良善。”玫莉娜说。

  “我不怎么在乎后面这事,但我很在乎前面这事。”依文丝说。

  “我还没说完呢,依文丝,”玫莉娜接着说,“要不然,深渊邪秽就都是真诚又可贵的好人了。”

  依文丝若无其事地扭过脸去,继续把她的头发烧成铁丝。

  萨伊诺耸耸肩。“我不在意这些,毕竟我接受了神祇的使命,就像我当年接受了法兰皇帝的使命一样。只要迈出这一步,别的就都不必在意了。”他说,“道理很简单,不是吗?主祭大人?如果你也想开辟这条捷径,洞察真龙赐福的秘密,我们不妨就走这条鲜血之路。”

  玫莉娜听到有人在遥远的地方低语了。“既然父亲也同意,那我没什么好说了。”玫莉娜说,“但有我在这里,你最好不要若无其事拿手指点火苗,也不要把自己的头发当铁丝烤。”

  “我只是看看我能承受多高的温度而已,妹妹!”依文丝不满地抱怨道,“而且我把头发烧成这样,紧急关头都不用施法,脑袋一撞不就能把人捅烂了吗?”

  萨伊诺按下面甲,走向一侧断裂的楼梯口。“多么温馨,”他说,“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我的家人也能像这样相处。别误会,我只是赞叹塞萨尔优秀的后人们。我一向认为他不止是个神祇,还有一个完美的家族。”

  “我觉得你至少要和伊丝黎正常对话,萨伊诺。”玫莉娜说。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把这些烧尽

  ......

  这世界越来越暴烈了,他的有些孩子也注定会接受它的暴烈。这事确凿无疑,从依文丝灵魂的狂乱塞萨尔就能判断。当然她的瞬移也带着暴烈,她所在的世界和她落点的世界被拆解重构,像一块块烧红的铁块在她手中重新拼合,留下的创伤无比之深,他伸出手就能碰得到。

  很快,宛若烧黑纸页的创伤就在他指尖愈合,露出她那风格强烈的房间。不过空房间对他没什么意义,所以他伸手挥了挥,空荡荡的房间就像翻页般褪去,露出不久前正在施法的依文丝。他不想打断她的施法,于是这片景象也如撕碎的纸页在他指尖消散,来到正收拾自己行装的依文丝身后。

  塞萨尔步入过去的瞬间,依文丝径直打了个激灵,抱着自己的包袱小声诵咒。塞萨尔将手搭在她头顶,令她话语的法咒语义破碎,思想中的无声法咒也被抽离。不过,此时她的房间已经映成一片火红色调。

  “是你把凯尔送出去了,父亲,那你就不能让我继续待在这种地方了!让他去和他新到手的玩偶生儿育女去吧,我要做更伟大的事情!”她低头闭眼叫道。

  塞萨尔瞥见地板中央的繁复法咒,她用这法阵抵挡来自外界的声音,因为她听得见所有仆从心中低语。

  “从世俗的认知来看,”他说,“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伟大的事情,因为他不为自己做什么,而你只为自己做每一件事。”

  和塞弗拉颇为相似的面容因他的发言涨得通红。“我有什么办法?是你让我们这样诞生的,一些东西全堆在他身上,另一些全堆在我身上!为什么要把它说成我的过错?”

  塞萨尔蹲下身,抬起她灼烫似铁的手。余火还在她手心燃烧,光影对比强烈到失真,每次摇晃都令墙壁和地板上暗影颤动。她这手烧得形似白玉,肌腱上的青筋就像白炽的铁丝,泛着微光。

  “还有用真龙血脉淬炼的天赋。”他说,“你母亲遭受的厄运,你不会遭受。但你得到了比前人更纯粹的天赋,全都在这里,你的血亲没有一人拥有。”

  “这是我唯一能握紧的剑了!”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你是个令人着迷的孩子。就算娜佳变成野兽,她心绪的激荡比起你来,也像是激流和巨浪。”

  “空御上的世界规矩太多了.......”黑色长发凌乱披散在她面庞上,刚才还在诉说愤怒,现在已经抽泣起来。她情绪的飞转堪比翻书,而且不是作伪,全都是满到要溢出的情绪。“我只能在自己的房间烧东西,但这些焚烧又怎么能安抚我的心?”

  塞萨尔越过她的脸,看向她满是灰和灼痕的房间。正中央摆着他在她小时候送来的龙鳞容器,不惧火焚,因为当时她选择了希赛学派。现在容器中还有一个熊熊燃烧的珍惜人偶——她把所有能烧的东西全烧了。原本她还保留了一些东西,象征着她值得保留的回忆。但凯尔放弃了自己的妹妹,转而关注他将来的妻子,在这之后,她就无所顾忌了。

  “你以为说话的只是你,”塞萨尔说,“其实也有玫莉娜,有凯尔塔斯,他们的真龙之血都在你这里,淬炼成你的火种。也许他们的愤怒和狂暴也都在你这里,时不时就替你说话,替你尖叫和低语。也许其实是他想烧了这人偶。”

  依文丝呆望着他,然后看向她用来焚烧的容器。

  “你们三个的状况都很复杂,一言难尽。”塞萨尔接着说,“我把你们的灵魂种在同一片土中,免不了要做些修剪,嫁接一些枝条,好让你们更纯粹。”

  “那我就去找玫莉娜。”依文丝哭喊,“她身上一定也有我诞生前的枝条!”

  “你还要把你遇见的东西都烧了试试?”

  “战场上难到有什么东西不能烧吗?”她反问说,“只有这样才能安抚我的心!”

  塞萨尔朝着容器伸手,沾了点炭灰,在她的双眼下画了两道炭痕,花纹正是繁复的神文。

  “自己衡量一下什么东西不能烧,亲爱的,”他说,“如果你烧了不该焚烧的东西,这炭灰就会糊住你的眼睛,让你回到这里,对着火盆把你从小到大烧过的东西全部再烧一次。当然,除此之外,我也不会阻止你什么了。”

  过去的幻象转瞬间消散,却也扭曲了现世的因果。在遥远的战场上,现实就像鼓面细沙意义震颤,飞灰萦绕着战场上意气风发的依文丝飞舞,逐渐写出他描绘的神文。

  “我的脸!别这样,父亲!只是战场太混乱了,我不是故意烧这个士兵的!别让我回到我的房间里!我不想再烧一遍那些——”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蹲在龙鳞容器前,瞪大眼睛看着她手指尖涌现的火苗和她精美绝伦的宫廷人偶,“我不想烧掉这个,我不是故意烧掉这个的,我是有意烧了很多东西,但也有很多其它的,我不是故意想......”她摇头,但世界毫无变化,凝固在黑暗中,火苗将女孩的面庞映成一片橙红,悔意像炭灰意义粘在她脸上。

  她咬牙烧掉了人偶,一片灰落在她洁净的脸上,描绘出神文的一个片段。接着三十多个不同的玩具和饰品落在她面前,等待她挨个拾起,放入火中。

  书页翻动,从她五岁的那年一路往后。她脸上和身上的灰也越来越多,坐在黑暗中和容器前,就像一个煤炭精灵。

  塞萨尔提着油灯,在她背后注视,更多是为观察她这诡异离奇的童年经历,观察她要如何面对它们。虽是她心中漫长的折磨,现实却只会过去一瞬。因此,他大可看着她在悔意中挣扎、犹豫,抱着自己不小心烧掉的童年记忆在地上抽泣,希望这能打动他,让她把它们带出去。

  他瞥见装满糖果的盒子在火焰中爆裂,金箔融化,糖果化作炭灰。还瞥见精美的油灯发生剧烈爆炸,点燃了她小心翼翼摆在角落里的法师袍——希赛学派转为六岁的皇女依文丝缝制的法袍,虽能抵挡火焰,却挡不住她造出的纯粹的热。

  “书页翻动,万象更迭,你却还是静止如初,依文丝。”塞萨尔说,“把这些都烧尽,让我看看你能改变多少。我猜我们还会在这片黑暗中碰面许多次,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