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你要是当时和我们站在一起,兄弟,父亲就不会被倒挂在旗帜上!”
“我跟了过来,是父亲冲得太前了。”
加西亚不理解为什么要把父亲兄弟放在一起参战,明知这些皇室血脉性格偏激,擅长发狂,却不能把隔着数代的皇室血脉放在一起。当然,也许至高长老不在乎,就像宗会不在乎帝国民众,把他们全都变成了怪异的疯子。这世界除了疯子就是疯子,全都各不相同的疯子,亦或他才是那个发疯的家伙,这些人才是正常人。
“你跟的不够及时!那波冲锋我们差点就把他们碾碎了!你没看到我们的孩子们在空中盘旋吗?他们人呢?”
“兄长,你的孩子们都在发疯,对着挑衅他们的熔炉战士咆哮,没有一个看到自己大祸临头。他们以为自己在斗兽场,但这地方是战场,你逃得倒是很快,但我看到,你那些孩子每一个身上都插着十多根蛇行者的投矛。”
“他们还未适应自己的力量,真是可悲。但你也没有,你为何不展开双翼,朝我们所在的战场翱翔?你为什么要用你这两条腿在地上爬?”
“我觉得我们没人适应,兄长,越是化作龙形,我越是感觉自己理智减少。我在先祖的世界里沉思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变成野兽。”
“只要从人形化作龙形,我就能感到力量,——力量就是统御!既然它完全服从我的意志,那我还需要什么沉思?你以为我不了解那股兽性,没有感觉到它越来越占上分?但诸神呢?诸神难道有任何智慧和理性吗?它们没有!”
“我们和诸神不一样。”
“这感觉吓到你了,是不是,兄弟?但这就是成为诸神的感觉!”
“我怕的是我们正在失去对自己的控制,更别说是自己的族人了,兄长。有些族人已经不再恢复人形,甚至是快要忘记什么是人形了。真龙之血吞噬了他们,磨灭了他们之所以是自己的心智。当我们不再是自己,我们曾经追求的伟业又能有什么意义?你还记得你当年的野心和欲望都有什么吗?”
加西亚听到古代皇帝沉默了好一阵。“是有段时间了,弟弟,”他说得挺缓慢,听着若有所思,“自从我回到这世上,展开双翼,遮蔽人群,我就知道有些东西不那么重要了。”
“我们在先祖的世界交流了近千年,为的就是回到现世的这一刻,兄长,但你把我们要做什么都忘了。”
“这话听着倒是很新鲜。”古代皇帝说。
“我在你眼中看不到过去的光辉了,哪怕我们像条虫子一样蜷缩在先祖的世界里,我都能看到你的眼睛熠熠生辉,现在我只能看到那团火。每一个族人眼中都有。”
加西亚觉得自己也快了,不过他没什么可抱怨的,比起堕入深渊承受折磨,或是变成行尸,如今至少也是个自我意志强烈的灵魂,还有力量远超往常的肉躯。
“我也在你眼里看不到恐惧了,弟弟。你一直都害怕我、敬畏我。”古代皇帝说。
“所以你也看出来了,我们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改变。”
“也许吧。但那时我们还不是如今的模样,也还没成为现在的我们。闪烁光辉的眼睛不能让我拥有统御的力量,你的敬畏和恐惧,也不能让你拥有这么强烈的意志。”这位古代皇帝异常固执。
“你真在统御任何东西吗?”
“你是何意?”
“我是你的族人里还追随你的最后一个,兄长。你往两边看,都是和你意见相左的皇子皇女的尸体,你亲手杀死他们,把他们挂了上去。你杀到我们那一代的皇室后裔只剩下不到十个,现在他们也都死了。”
古代皇帝的语气放低了。“他们怀疑真龙之道。”
“他们确实怀疑,所以他们全都早早死了。至于那些不怀疑的,他们都蠢得看不清战场形势,像是些白痴野兽,伸长了脖子对着挑衅自己的熔炉骑士大叫,跟着就被蛇行者扎成了刺猬。”
“我本来可以号令他们。”
“前提是你能意识到自己应该号令他们,兄长,真龙没有族人,也没有血亲,它们就只是些永恒的石头。我们都快变成永恒的石头了。”
在这世上,永恒和不朽是对凡俗生灵的诅咒,加西亚皱眉想到,他们越是重视的东西,就越是容易磨灭殆尽。这疯狂的世界啊......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你被这爱意毒害了
古代皇帝咆哮了一声,声音比起人类更似野兽。加西亚觉得真龙意志已经把他淹没了,证明他曾是人类的意志就像阴沟里的肉一样,渐渐腐烂生蛆,不复存在。“没时间纠缠这些了,”他说,“我要组织兵力反攻,就在这片城塞围攻他们。我需要你调度其它方向的人手,只要击破这些孱弱的......”
“孱弱吗,兄长?”
“你可以直言不讳,但这就太放肆无礼了。”
“我的错,兄长。”
“一个自称皇帝的女孩,一群放不下恐惧的野兽,当然都是弱者。古往今来,我们有多少人统治过整个帝国,甚至终结过帝国的破碎,熄灭过叛乱之火?看看她,她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再看那些野兽,亢奋、恐惧、忐忑不安,我能闻到那么多可悲的味道,这味道越是浓重,士兵就越是孱弱无力,又怎么比得过我们不死的帝国民众?他们不过是偷了库纳人的遗产才能占据上风,但库纳人已经毁灭了,消失了,他们也会有一样的下场。”
“但身为野兽,他们的战果异常卓越,兄长。”
“世间生灵就是这样,起初战果卓越,死的人越多,士气就越颓丧,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古代皇帝说。
这话没错,但也分状况。在加西亚看来,过去的舞台早就被拆得一干二净,古代皇帝却在用快一千年前的战争史看待此时此刻,这家伙的理性实在是......烂得太彻底了。
那人点了下头,于是加西亚知道,皇帝的兄弟也腐烂得让人堪忧。古代皇帝顿时亢奋起来,爪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这就对了,回到真龙之路上来!我们的迟早会在永恒的神代俯瞰世间万物,超越一切时间的桎梏!”
“我们的先祖和后人都到了吗,兄长?”
“当然到了,兄弟,难得帝国最后一代皇子皇女竟有一个成了器,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先祖,还侮辱他的尸体,当然要给她厚礼才行!我会和他们一起在天空中翱翔。”
加西亚注意到那人迟疑了下。“我还得多说一句,兄长。”
当然,古代皇帝的脸一下子阴沉了,尽管是长着犄角的赤红龙脸,剧烈变化的看着还是很明显。
“说吧。”
“不要在最前方翱翔,把这事留给我们的后人吧,或是后人的哪个皇子皇女也行。”
“为何?”
“我相信这位女皇是把自己献给了法兰人和萨苏莱人,还有野兽人。既然如此,敌人一定对我们深有对策。先让后人去探明这些对策,然后再做决断。您的存在至关重要,我们绝不能失去你。”
古代皇帝笑了。
这忧虑和奉承说明这家伙还没腐烂干净,加西亚想道,如果情势不对,想找人结伙,他会是个不错的选择。这些皇室红龙实在太傲慢无度了,很难说至高长老是把他们当成子嗣,还是当成杀伤力更大的帝国行尸。
......
阿婕赫在皇宫中行走,追寻她千年前曾走过的足迹。当初这些古老的厅堂挤满了人,在走廊和通道中低语,甚至潜伏在壁龛和门廊背后,就像无处不在的鬼魂。如今却只有些许残忆弥留不去,用微弱的声音呼唤他们的执念。
她边走边用爪子拂过墙壁,飞舞的毛发将残忆从宫殿中勾出,坚硬的岩石表面逐渐浮现出一张张脸。她已经走遍了她当年能走的活动范围,因为她毕竟是个其貌不扬的野兽人,长着张脏兮兮的狼脸,仆从能去哪,她就能去哪。
如今她的皮肤就像石头,而这石头也像是她的皮肤。
当然,在战胜的时候,或者说在法兰帝国濒临破碎,卡萨尔帝国已经盘踞北方时,这地方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生机。到处都是卫兵和宾客,到处都是请愿者和仆从,有各神殿的祭司,有从法兰帝国投奔来的臣子和学者,此外还有永远都少不了的人质。他们为这些逃亡者筑起的皇宫赋予生机,就像泵入心脏的血。
阿婕赫所经之处,墙壁迅速风蚀老化,廊柱缓缓倾颓垮塌。虽然至高长老庇护着这片皇宫,但在世界破灭的伟力之中,些许庇护,也只能延缓崩塌的速度而已。她的存在就是破灭本身,她的足迹让万物崩毁,抽出一切残忆为真神而战。
虽说她来皇帝是为回首旧地,但这旧地也足够荒芜了,即使她没踏足的螺旋台阶,也称得上是年久失修。微弱的过堂风从台阶上吹下,让她轻吸了口气。她记得这个。当年菲瑞尔丝带着她来到这里,她也曾感到这阵风拂过她的脸,穿过她的狼毛,掀起她的乱发。
塞萨尔是不是从没来过这里?——没错,他在这之前就死了。在他死前,她还是个孩子,即使到处乱跑,灵魂中还是充斥着他的时间和生命。在他死后,她就开始狩猎,开始觉醒远古记忆,寻找自己的使命。
在她就要找到使命的那一刻,菲瑞尔丝用快镜和慢镜诅咒了她。她被来自过去和未来的法咒同时打击,囚禁了一千年,只为等待塞萨尔和他的另一半灵魂。
阿婕赫抵达侧殿,接近菲瑞尔丝当年的住所。她看到一间石室,牢固的黑色石门镶嵌得严丝合缝,金属门把手由三段交缠的铰链铸成。她盯着石室,感到模糊的记忆忽然涌入脑中。
记忆来自她的另一半灵魂,她想道。看来在她死后,是菲瑞尔丝从她灵魂中切下了怜悯的狼首。
从记忆里的景象来看,当时的分裂相当痛苦,结果也称不上完美,因为她们终究是一体的破灭之神,远非人类和野兽可比。她盯着石室,看到怜悯之魂当年就蜷缩在里头,自我囚禁,沉默不语,既不愿意在外奔跑,也不愿意回应菲瑞尔丝的任何请求。
这世上总是有很多失败,阿婕赫想道,自己这个憎恨之魂在菲瑞尔丝面前失败了,菲瑞尔丝又在她自以为可以交流的怜悯之魂面前失败了。真是可悲至极。
阿婕赫伸出爪子,轻触石门,看着它像沙尘一样崩溃断裂,逐渐消散......
她忽然发现这门确实封死了一千年,从未有人打开过。从石门往里望去,床已经坍塌了,虫子把被褥啃得一干二净,早在她光顾之前就已经化作尘土。成千上万代的蜘蛛在这石室里栖息,捕猎往来的虫子,直到虫子们能吃的东西也都化为乌有。虫子吃掉了烛台上的蜡,啃坏了木头梳妆台,把镜子碎片摔得满地都是。只有破灭之神的遗体没有那只虫子敢于触碰,白骨还保留着千年之前的样子。
那也是条年幼的狼女孩,那具纤小的白骨就蜷缩在床上,抱着另一个人的颅骨,把它死死护在自己怀中,让它免受虫子啃食。虫子环绕着破灭之神的遗体啃了一圈,就是没有啃它和它护着那枚头颅。
哦,怜悯之魂,还是说娜佳?你到死也抱着塞萨尔的头颅不肯松手,即使化作白骨,也要把自己封在石室中,结果就为了和父亲一起腐烂殆尽?好吧,那你为什么要回到我身上?又和我一起封印了一千多年?
当然,不用说,阿婕赫已经知道了答案。是菲瑞尔丝把她送了回来,千年以后的那次分裂时候,她会让她从自己身上带走更多东西,让她更有可能战胜她的另一半灵魂。
“你被这爱意毒害了,”阿婕赫对着白骨低语,“这是谎言和虚像之神的诅咒。”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我是此地主宰
阿婕赫在石室内站立许久,低头凝视残骸。她思索当初的她们到底算是一体,还是被迫结合的两个灵魂。然而想来也没有意义,时至如今,她还是她吗?不是,所以过去如何都不再有意义。过去的唯一用途就是变成残骸,像现在这一样被后人凝视。
当初从她身上剥离的灵魂就像个幼儿,别说服从了,连离开父辈都做不到。她抱着塞萨尔的颅骨,就像是给自己扣上一道锁,把自己拴在石室里,最终栓成了一具白骨。倘若没有这次分离,石室里的白骨才是娜佳本来的样子,彼时阿纳力克唤起她的野兽之心,古老的记忆自会淹没她残缺不全的意识。
然而有了这次分离,从她身上剥下的,就不只是个痴呆愚蠢的小傻瓜了。她得到了心智,足以勉强挡住古老的记忆一瞬间,有了这一瞬间,塞萨尔就能为她输送血液,让她深陷谎言和虚像,哎,显而易见,她又被菲瑞尔丝算计了,从菲瑞尔丝让塞萨尔捡起她开始,她就一直在被她算计。
阿婕赫抬手拂过白骨,目视石室内的一切都化作烟尘,朝着黑暗虚空崩塌破碎。
为了守住自己心里那片惹人迷醉的幻觉,娜佳会站在她面前,用那份本该带来破灭的力量对抗她。这就是菲瑞尔丝庞大阴谋的又一个碎片。这家伙把自己的意识切成了无数份,投入古往今来一切历史的分岔,就为了扰动历史每一个微妙的节点,实在是荒唐。
无论如何,菲瑞尔丝都改变不了大幕,影响不了深渊和破灭分毫,——因为它们乃是永恒。她如何挣扎,如何在世上播撒背负锁链的灵魂,如何扭曲世人的命运,终究也只能扭曲凡世生灵。
与此同时,她也只能像个蜡像一样端坐在她的空御王座上,就像一幅浮雕壁画里的形象。所有那些挣扎,所有被她改变的历史分岔路,全都汇聚在此,指向塞萨尔和他那些荒唐的空御。
待到石室只余一片黑暗虚空,阿婕赫转过身去,回到走廊。镜子已经布满污秽,不过也能印出她此刻的形象——扭曲的阴影如墨滴融入水银般挤入现实世界,令其支离破碎,朝着虚空崩塌。野蛮多节的骸骨在她身上蔓延生长,在她身后的虚空中飞舞摇动,看着就像孩童的涂鸦,越来越长。她每停留一步,就会有骸骨从地底浮现,缓缓融入其中。
为什么它们还在生长?因为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都堆积着无数死去的种族、无数痛苦的死者。
皇宫侧殿开始朝着虚空坍塌了,山崩地裂的震动使得走廊前方绽开道道裂缝,声波在这建筑骸骨一样的结构中回荡,将潜伏在远方观察她的无魂人和皇室后裔都震得东倒西歪。
阿婕赫继续前行——走向尚且完好的世界,或者说,是挤入尚且完好的世界。破灭之神被送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她朝着那些无魂人伸出形如利爪的阴影,世界在她所指之处化作旋转的磨盘,每一个肉体和灵魂都是嵌入其中被迫转动的齿轮,时而拉成一条细线,发出尖厉的呻吟,时而碾成一枚米粒,陷入绝对的沉默。而在最暴烈的碾磨之轮中,他们身处的世界会被压到比他们灵魂的质地更小,乃至于虚无的灵魂都被压成实体的物块。
然后破碎。
从虚无到实体的距离,要比从有限到无限的距离短多了。
脚下的一切都崩塌了,阿婕赫继续向前穿行,身后飘荡的骸骨恰似墨水滴入湖泊深处的尾迹。空旷的走廊和古朴的房间在她抵达的瞬息间浮现她眼前,又在她走后迅速消散,几乎和梦境中的幻象无异。
快要醒来的人类如何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梦境,都免不了因为一个念头让梦中的一切支离破碎。如今对她来说,现实世界就像他们的梦境。她不会带来任何东西,她也不会带走任何东西,她只是从中经过,动了一些念头,梦境中这些虚幻的事物就会纷纷破碎,连尘埃都剩不下来。
“为什么破灭之神带着它生前的记忆造访旧地?”
她抬起视线,从崩塌的皇宫往上眺望,乃是漆黑云层描绘出的无边帷幕。有两支巨大长角刺穿层云,在无尽的黑色背景中划出黑色弧线,正是巨龙下颌的两支长尖角。龙首形如一座高山从海中浮现,排开云层的帷幕。
“我没有等待的义务。”阿婕赫说。至高长老凌空俯视,龙首低垂,冠脊上的长角流淌着熔火。他口中溢出的涎液化作燃烧的丝线从颚间垂落,直坠虚空,形似连接着天和地的绯红夕阳。
“我是此地主宰。”巨龙嘶声咆哮,声浪排开层云,掀起飓风,“我本该带它一起回到我们的归宿,在神代拥抱永恒,可你却毁了它,就为了怀念你可悲的过去!”
“那么你注意到我们的相似之处了。”阿婕赫从她飘荡的虚影中悠然发声,“我们体内还留存着凡世生灵的遗产。这些遗产让你贪婪无度,让你怀念过去,让你像个愚蠢的孩童一样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发怒和咆哮。你抱着这座宫殿坠入神代,能有什么意义?孩童抱住自己小时候最珍惜的玩具吗?”
他在咆哮。“你应该沿着海岸行走,切开深渊的诅咒和我们的土地,而不是碾碎我的皇宫!”
“但我们的相似之处并非相同之处,”阿婕赫接着说,“你被抛入真龙的永恒当中,如今视其为救赎,甚至把永恒当作你们的归宿。你以为我和你都深陷生前旧事,变得不那么完美了。但事实上我本就该怀着憎恨和激情来到世间,如今缅怀往事也很寻常。可是真龙不一样,它们事实上只是神代的死物,某种永恒不变的机械构造。它们的意识,不过是它们挤碎现实世界产生的畸变,就像人类背后长了个萎缩的附肢。你难道没有发觉,你和真龙越近,你丧失的意识也就越多?”
至高长老张开他的龙口,看着可以轻易吞下皇宫,就像咬碎一枚坚果。
“你应该领悟到,”阿婕赫说,“从你找到那条真龙开始,你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不是成为一个伟大的永恒真龙,而是用它的机械构造重塑自己的血肉,摧毁自己的灵魂,让它来吞噬并融合你。等到你的意识终于取代本来那条萎缩的附肢,你就会变成它身上另一条萎缩的附肢。等到世界终于毁灭,你就会把自己这条附肢切除掉。于是,这个机械构造又以它本来的面目回归了神代——一丝一毫都未变过。”
她的阴影扭曲聚拢,越来越多的憎恨之主神力来到现世,挤压着这梦境一样的泡沫世界。周遭一切不止是破碎,还在沿着黑暗虚空和现世接触的边界膨胀、爆裂、沸腾放电。
“永恒神代是你们不可抵达的诅咒,凡世生灵。”她的声音越来越远离人世,在周遭世界的每一片尘埃中沸腾升起,“你以为你能接触诺斯替?以为你能成为神代的无限之物?以为是你在吞噬永恒真龙,而不是它在反过来重塑你?”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这些可悲的东西
崇敬忽然从现世和虚空分界线上浮现,就像有只手提着它,把它从地底拽上天空,溺亡尸一样的苍白身体悬在他们俩之间。“待到你们回归永恒,时间之内的一切都不会在有意义。”崇敬说,“不要再抓着自己的欲望不放了,诸位,就让它们和这世界一起破碎消亡。”
“我在眺望深渊,”至高长老说,“它们在你们造就的虚空上架起了上千条硫磺河,载着邪秽接近我的城市。可你和那些愚蠢的凡人——”
“凡人,没错。”崇敬接话说,“我们要把毁灭之路一直开拓到深渊之神和它的使者脚下,邪秽则要竭尽全力拖延我们的脚步,为它们的神献上牺牲。在我们和他们之间,这些凡人就像是顽石。”
“在这世界彻底毁灭之前,别靠近我的堡垒!”至高长老的声音就像远方传来的雷鸣,“我的血脉后裔要从它身上得到力量,容不得你们诅咒和侮辱。”
它,阿婕赫想道,那条被帝国诅咒的真龙。
“让这些渴望崇高的人守在我们后方吧,憎恨之主。”崇敬抬手拦住她,“不管他们曾经是什么,如今他们发挥了真龙的力量,还把自己的灵魂从深渊诅咒中解脱出来。那么,他们就是我们的盟友。”
这话其实模棱两可,阿婕赫却看到山峦似的龙首往云端退去,仅仅留下呼吸搅动着云层,久久不散。“这东西的愤怒很空洞,”她低语说,“和戴了张舞台面具没什么区别。我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怜悯他。”
“意识的转写本来就有磨损。”崇敬却说,“只是把凡人的意识转写到真龙身上而已,过去的破灭也曾发生过,而且还发生过更荒唐的事情。”
“我已经预感到你要说谁了。”她说。
“你所知的这位塞萨尔,”它应声说,“他曾把生灵的意识剥离出来,抄录在不断运转的机械上。众多机械在他虚假的城市里扮演人类,看起来永生不死,其实齿轮摩擦着齿轮,逐渐磨坏了一个个书写着它们自我意识的铭文。每隔许多年,他就要再次抄录它们,把它们从磨损报废的意识机械变成新的。”
“我越来越难评价他了。”阿婕赫说,“我该怜悯他,还是该憎恶他?”
“怜悯被他引诱了,而你几乎被他引诱了,憎恨。但是我见过,象征着死亡的天空之主也见过,——我们看到他在机械城市里搭着荒唐的舞台,年复一年演出他荒唐的戏剧。而她甚至就是舞台的主角。”
“但他认为他该带着天空之主回到现世。”
“因为他是谎言和虚像,即使他丧失了深渊的恩赐,不再是真正的神,而是伪神,他也可以编织幻象,引人堕入他甜蜜的陷阱,对吗?”
阿婕赫舒展着利爪状的阴影,她不会回答,也无法回答。它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是吗?本该是深渊和破灭的对抗,即使上次破灭也是如此,但这一次,上一次的破灭之神站在世界中央,往前抵挡世界破灭,往后抗拒深渊侵袭,觉得他能用空洞的许诺编织更完美的永恒幻象。
但没关系,一切都在死去,都在神代接受烈火焚烧,除去世界的残忆回应他们的召唤,她身后已不存在任何肉体和灵魂。
“你也是他的孩子,阿婕赫。”崇敬忽然说出了她另一个名字,它朝前伸手,分开狭长尖锐的多节手指,“不过,你不必小心幻象,憎恨的意志已经充满了你的心,源源不断朝着现世倾泻。纵使邪秽和诅咒侵蚀了每一个灵魂,在每一个生灵的意识中沸腾,你也会挤碎承载他们的世界。待到一切结束,我们就能回归真神,得到完美的统一。”
阿婕赫抬起手臂,指向远方战场。她舒展利爪,轻轻拨动,就像搅动水潭。巨力扭曲的声音响起,城塞和地面发生错位和扭曲。云层下的世界变得模糊了,无尽的暴雨也让位于无形伟力的穿行。
卡萨尔帝国的皇室红龙在她搅碎的模糊世界中肆意穿行,越是混沌破碎,他们越能感到那股超越现世的呼唤,越是回应那种呼唤,他们心中就越是狂喜,形态也越非人。
他们的意识就像机械齿轮上的铭文,越是朝着真龙转化,齿轮就咬合得越是紧密,研磨得越是彻底,直至把铭文全都磨碎。
“可悲的东西。”阿婕赫说,“他们应该老实蜷缩起来,把自己当成蛆虫。”
“意识磨灭的那刻,他们会认为自己正在归于永恒。”崇敬慢条斯理地说,“没有意识的真龙来到现世,长出了一颗名叫自我意识的畸形毒瘤。这些人类把它的毒瘤捆起来,拼命切割和放血,想方设法用自己的意识换掉那颗毒瘤。终于,旧的毒瘤死去,原本畸形的位置长满了这些微末的人类,就像一群吸血的蜱虫。然而还没等到真龙回归神代,这颗新的毒瘤就要磨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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