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48章

作者:无常马

  “因为这样的灵魂在神代就像一束微光,你几乎看不到。”信使伸手抵在他额头上,“放纵和掠夺得时候,你不断加重你的自我,膨胀你的执念,这一切就像污垢一样附在你灵魂上,让你变得沉重又浑浊。无名恶魔喜欢这样的灵魂,就像你喜欢浓烈的美酒。但若一个灵魂活着的时候就在苦行,他们的自我就会被削弱,灵魂也变得轻盈寡淡,诸神对这种灵魂没有兴趣,无名恶魔也不喜欢没有味道的食物,甚至真神的天使都榨不出什么汁水,到了最后......”

  “毫无阻碍地穿过神代,回归始源吗?”塞萨尔扬起眉毛,“倒是很奇妙。”

  “若我被迫凝视深渊,带着自己的亲族逃入荒野,和他们共赴死亡。我想,我也会这样投入始源的意志中。”信使说,“前提是你不引诱我,对我许诺深渊中也能找到救赎。”她补充道。

  “这么说,残忆审判众生罪行,除了这些苦行祭司,所有的生灵都有罪。”塞萨尔说,“那他们把苦行者放过来是想怎样?“

  “我想是为了告诫。”信使若无其事地说,“特别是告诫你,我的塞萨尔大人,你的自我和执念太深重,也放纵得太无度了。所以,你要如何回应呢?”

  塞萨尔身子往前探,抱紧她的细腰,把脸埋入她养育过玫莉娜的小腹。“我要先让你的灵魂沾满污秽,重如铁锚。”

  “你是需要我轻拍你的脑袋以示安抚呢,还是要我把你抱在胸前,用手和尾巴探索你的下身,帮你满足欲望呢?”信使低头注视他,“不过,当然,塞萨尔大人,总用世俗的爱和欲望回应我可不行。”

第一千二百章 从将来得到力量

  阿扎拉抱怨了一声,抡起长尾巴拍到塞萨尔脖子上。“我是来旁听世界剧变的,不是来听你们谈情说爱的!”

  “在我能看到的地方,”信使把手搭在他头顶上,“残忆审判了所有称不上苦行者的家伙。我猜,它们还让这些有罪的灵魂看了自己的下场,——永恒之苦,你知道的。我觉得这是恐吓,不过恐吓是很有效,这些有罪的灵魂几乎都诞生了残忆。残忆变得越来越多,看起来每一个都想尽快终结世界。毕竟,只要世界终结了,所有的生灵也就不必再受生的痛苦和死的绝望了。”

  “我们两头都是灾难。”塞萨尔说,“偏偏它们还都有它们的理由,相信自己才是正义。”

  “现在南方的正义和北方的正义要把我们包围起来了,”信使说,“南方沿着草原和多米尼北上,北方朝着菲瑞尔丝的方向南下,一边强制众生堕入深渊,接受痛苦的淬炼,一方审判所有活着的生者,除了苦行者全部都要魂归始源,承受磨灭之苦。不过好在,帝国的宗会没有辜负我们,在所有人都恪守正义的时候,他们把帝国民众都变成了狂热的白痴,拿来当炮灰拖延邪秽的脚步。”

  “恐怕他们已经找好了退路,”塞萨尔思索着说,“在我看来,如果时间还能继续流逝,更多真龙迟早会被拿来当成祭品放血。时间越是漫长,真龙的处境就越危险。但如果流逝的时间彻底终结,现世不复存在,真龙就会成为真正的永恒之物,和阿纳力克共存。反而诸神和众生都会魂归始源,不复存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如果一个教派把真龙奉为真理,他们一定会支持世界终结。”信使说,“这点倒是很明显,至高长老会支持什么也很容易看出了。虽然至高长老一定满心私欲,不过,只要把终结当成理由,他们也能充当正义的使者。永无止境的暴雨来了,想必接下来就是冰川纪和黑暗纪......”

  “不如叫正义纪元好了。”塞萨尔说,“虽然世界正在受灾,生灵正在受苦,要么变成邪秽哀嚎不断,在极端的痛苦死去活来,要么被真神审判,带着原罪去神代受苦。但总之每一方都在行正义之事。反抗者要么被同化,要么被处决,只有飞在天上才能免遭灭族。要是还有后世,人们会怎么看待如今的世界?”

  “你去神代拉起一个后世的灵魂不就知道了?”阿扎拉无所谓地说道,“然而这世界的后世之多,简直比地上的跳蚤还多。有你们这些洞察神代的不朽存在扰乱历史和命运,后世的历史真是每一刻都在变。”

  “说到这里......”信使沉思起来,“你有试着锚定一些有用的后世灵魂吗,塞萨尔?”

  “还记得我们的猫吗?”塞萨尔微笑起来。

  “顽劣的家伙。”信使说,“她怎么了?”

  “我在她身上锚定了一些绽放光辉的后裔。”他说,“只要改变奥薇娅命运的走向,这些灵魂死后的状态就能在神代帮上我的大忙。”

  信使眨了眨眼,莫名发笑起来。“为什么他们一定会帮上你的大忙?”

  “我是他们的直系祖先。”他说。

  信使手掌轻拍他脑袋,先轻声叹了口气,然后把他的脸捧起来,盯着他看:“根据将来的结果决定此刻的前因,这是个至关重要的改变,塞萨尔。再往前几步,你就很难立足流逝的时间之内,思考我们会思考的一切了。”

  “我总是没得选择。”塞萨尔对她说,“除了我们的猫以外,还有个带着星辰光辉的残忆,我也用她锚定了一些后世的......”

  信使的手指在他脸上划过,掩住他的嘴。

  “其实我很怕听到太多这种事情,”她说,“我在乎我的族群,是因为我在流逝的时间之内,因为我的感情和理想和他们的繁衍生息紧密相关。如果我超越了流逝的时间,在过去、现在和将来之间随意落子,把现世当成一场巴斯蒂棋,我就会成为那个超越因果和时间的残酷棋手。这个棋手到底是什么?我想它是让众生堕落的智识之神,是审判众生的憎恨之主,却唯独不是我们自己。”

  “如果这一步的抉择无法避免,我是会迈出去的。”塞萨尔说。

  “那我就只能在某处张开双臂,等待我看不到的上位者降临我身边,把我抱住了。”信使把他放下去,让他枕在她大腿上,“希望这能为你找回一丝遥远的人性吧。”

  “这么说来,”阿扎拉来了劲头,她当然不担心信使会担心的事情,“那些根本没影的后世族群,其实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虽然只要南方或者北方任何一边取胜,这些后世的东西都会化为乌有。但是,只要这两件事还没完全确定下来,神代那边的现世之书就还是无尽的!”

  “可以这么说,”塞萨尔缓缓说道,“不过很可惜,就凭我们能带进去的时间,我们恐怕看不了几页现世之书。”

  “说的也是,”阿扎拉惊叹地说,“除了诸神,有谁能看遍无尽的时间长河,看遍过去、现在和将来?至于你,外来的家伙,你可不算诸神,反正现在不算。”

  “所以我得先找到萨加洛斯的神域,让它为我们寻找。”塞萨尔耸耸肩说,“这就是我神代之行的第一站。”

  信使微微颔首,不过从她蹙起的眉睫间,他还是能看到担忧之色。“虽然诸神的领域都很危险,贸然闯入,就和一块生肉把自己摆在它们的砧板上没区别。不过,我们总得做出选择,熔炉之主就是唯一的选择。”她说。

  阿扎拉不由得朝他们弯腰。“深渊从现在得到力量,残忆从过去得到力量,我们却是从将来得到力量?”她问道,“这感觉还真诡异,我们居然是最虚无缥缈的一个。该不会世界命运忽然一个转折,你找来的帮手就会当场消失,变得从来没有存在过吧?”

  “我没指望他们做出特别重要的事情。”塞萨尔说,“但锚定他们的存在确实很有必要。即使他们不是真的,他们的一生从未真正上演过,但在永恒的神代,总归......”

  “早在我们诞生之前,我们经历的一生就已经被写下,决定了我们会在神代经历怎样的磨灭之苦。”信使轻抚他的脸颊,“不过我一直能感到你在改变我,塞萨尔大人,特别是改变我在神代的归途。若非如此,恐怕我已经在荒原某个偏僻角落和我的族民一起自尽了吧。”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如果我们还能有将来

  ......

  “你觉得这算是某种背弃吗,父亲?”

  塞萨尔不得不面对这个疑问,此外,他也不得不面对他抛出这个问题的女儿。玫莉娜是个坚强的孩子,很少依靠父辈,不过,她一旦提出疑问,也总是尖锐地过份,几乎要把他给刺伤了。他斟酌许久,在许多辩解的法子之间犹豫。

  “我有很多理由,”他回答说,“比如我们要全力以赴升起空御,布置各个种族的栖息地,清剿我们脚下的邪秽,还要往北方行军。我们来不及挽救受到邪秽侵袭的远方土地,也没可能去主动营救远方的逃难者。所以,我们无视其他人是因为我们还忙于自救,不是因为我们就没想救他们。”

  “听起来很有说服力,”玫莉娜说,“如果你能讲得更笃定一些,注视我的神色更坚决一些,我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你。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们就是背弃了其他还能得救的人,把他们弃之不顾,甚至用他们受害换取我们走得更顺利。”塞萨尔说。

  玫莉娜神色一暗,不过她还是坚持追问,追逐自己父亲心中的光与影是她无法克制的冲动,几乎不顾一切。

  “你每次回答我的时候,都要说一些让人听了就会受折磨的话。”她开口说。

  “如果没有其他更容易受害的人代我们受害,我们升起空御怎会如此顺利?如果邪秽没有其他可供侵害和折磨的目标,我们清剿我们脚下的邪秽怎会如此顺利?虽然我们要救赎一切,可在此之前,我们还是要将所有灵魂都置于脚下。我们能走得这么顺利,是因为有数不清的生灵在其它地方替我们受苦,做着毫无意义的挣扎。”

  塞萨尔见她不语,伸手把她抱到臂弯中,她用头顶抵着他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服。随着她缓缓摇头,那头灰白短发像羽毛一样拂动。

  “你的爱意总会比我想象的更沉重一些。”玫莉娜说,“为什么你要这样表达爱意,把你染满血的匕首都放在我手心,叫我握紧?”

  “因为你自己希望担负重任。”塞萨尔说。

  “我如果不问你,你会对任何人说这些吗?”

  “不会,”塞萨尔承认说,“我甚至不会对我自己说。我得特地剥开我为自己编织的谎言,找出我隐瞒起来的事实,把它们挨个拿出来,先过我的眼,想想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孽,再把它们献给你,亲爱的。”

  玫莉娜在他臂弯圈中的狭小空间里抬头,长久凝视他的双眼。他能意识到,这孩子正在超凡心智和朴素的情感之间挣扎,如果他不把染血的匕首趁早交给她,最后一战她将难以担负重任。

  “这感觉比我以为的更沉重一些。人如果走到这种地步,还能爱任何人吗?”她轻声问道。

  “不朽的生灵走到这一步,绝大多数都无法再去爱了。”塞萨尔轻拍她的脊背,“这感受太微末,太渺小,意味着他们要去依靠别人,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缺陷。所以他们会毒害这个世界,诅咒其他还想去爱的人们,因为他们不在乎。”

  “你还能坚持这种信念多久呢,父亲?坚持去爱任何人。”

  “你想知道我走过的道路,你还能不能走。”他说,“你想知道你若把所有灵魂置于脚下,你能不能像我一样玩弄谎言,欺骗自己和众生。”

  “或者,我也可以负担起这种罪恶感,”玫莉娜否认说,“就像背着荆棘行走。”

  “放不下吗?”

  “放下了,我就不再是自己了,我会变成自己完全认不出的人。”她说,“我是玫莉娜,不是一个更小号的你,父亲。如果你选择用爱欲麻痹自己,用谎言支撑自己,那我就用责难和罪恶感时时刻刻警醒自己。”

  “这倒没错。”塞萨尔呼出一口气,不过这话没让他感觉她的灵魂长大了多少,因为她还是在习惯性地对抗他,但对抗总比完全追随要好。“我选择你,是因为在所有从我而非真神起源的灵魂中,你是最完好的一个。你在皇室的表亲无法体认这些,他们是作为更高层面的意志而生的。”

  “但也可以说,他们才是神祇该有的后裔。”玫莉娜转过身去,远望空御外暴雨连绵的荒野,“我却是作为人而生的神子,我能追随我自己的意志,思考神人之别,他们却只能追随你,不是吗?”

  “好吧,我允许你小小的骄傲,只是别被人听去了。”

  “我可从没自诩谦逊,”她坚决自己站着,不往后靠在他身上,“我骄傲的不得不了,只是我知道礼仪规范,不会对追随我的人表现出来而已。”

  塞萨尔把手搭在她肩上。“你居然还恪守礼仪规范,”他说,“真是难得,我都快忘了这个词了。”

  玫莉娜又转过来注视他。“如果一个人无所适从,不知如何面对一切,礼仪规范就是她无时不刻都都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披着这身名叫礼仪规范的衣服,我才能在最秽恶绝望之地维系尊严和秩序。”

  “你已经准备好面对最秽恶绝望的处境了?”

  “我们来南方,就是要在你奔赴深渊之前为你守住这条线。”她说,“想必再过不久就会成为战线了。”

  “我们会降下光瀑,刺穿地底和层云,隔断两边的世界。”塞萨尔说,“只要守住几座维持光瀑的空御,坚持到我们从神代回来就好。”

  “你是说在我们降下光瀑的时候,其它地方已经没救了。”玫莉娜抱紧胳膊,“不再有其它牺牲者可供献祭,所以邪秽会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好吧,你说的没错。”他说,“不过你只要在乎神殿在南方的守势就好,别顾虑其它方向的事情,也别负担太多疑虑。我看到现在,我觉得你就是那种喜欢啃自己伤疤的人,看着自己流血却不做包扎,还想低头去舔舐,尝它的味道。”

  “那我至少不会让别人舔我的伤口。”玫莉娜严肃地瞪着他,“如果我们还能有将来,我是说,——我们的世界。我会在你每一次切开伤口时候立刻现身,勒令它当场愈合,以免那些爱欲的毒素流出一丝一毫!”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神代的烈火

  “我正在和你母亲从世界的变局谈到自己的爱欲呢,”塞萨尔说,“就在遥远的世界另一边。奇妙的是,我们对话的时候,你说如果还能有将来,你会在人世间守候我,以免我到处诉说爱欲。我和你母亲对话的时候,她却说,如果我在这人世消失无踪,她会在某处张开双臂,呼唤已经无法看到的上位存在降临到她身边,和她诉说爱欲。”

  玫莉娜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叹气。“母亲眼中的世界总是更残酷一些。”她把胳膊抱得更紧了,“但我是为这个纪元而生的,如果连我都不能为此骄傲,坚信我能得到完美的结局,这世上就没有其他人能拥有决心了。”

  ......

  塞萨尔和玫莉娜讲起信使,又和信使讲起玫莉娜,如此间接对话,竟然是这俩人看着最像母女的一刻。在他看来,她们俩都严肃的过份,没有他在中间当润滑剂,她们碰面简直就是金属撞击,不擦出点火星子已经相当克制了。

  听着他絮絮叨叨说起玫莉娜的偏执和自傲,信使的神情和话语柔顺了不少。当然,她总是会像情人一样安抚他,眼帘泛着玫瑰色的光晕,双唇吐出让人昏昏欲睡的柔声细语。束起的发丝也会洒落几缕,在他眼帘上拂动。

  这都是他一手从她灵魂深处唤起的爱和柔情,他要么就是独自占有,要么就是从指缝里吝啬地渗出几滴水。

  因此,这也是他自私之处。

  阿扎拉终于从受诅咒者收回视线,开始观察他们的战线了。她从云端俯瞰北方最前线的空御,蛇行者在半空中浮游,朝着北方山地的黑暗掷出光矛,形如一道道彗星划破夜空,在落点尽头爆发出毁灭的球形耀光。

  黑暗中显现的帝国民众无穷无尽,虽然他们的脆弱让人惊讶,战线也呆板得像是古代战阵,但他们狂热的程度更胜深渊邪秽,所有的恐惧和动摇都化成了勇气。老人,孩子,甚至还有抱着大肚子的孕妇。那些人脸上的疯相一如既往,很多都面黄肌瘦,如他所想那样缺乏进食。

  有不少人人脚步趔趄,正在饿死,但死亡也只是复生的前奏,无法动摇他们阻挡敌人的决心。

  眼前所见,让塞萨尔想起戴安娜和信使许多年前的巴斯蒂棋——到了世界剧变的时候,不朽存在改变棋盘规则几乎只是一瞬间。前一刻还在地上的繁衍生息的民众,后一刻就会变得面目全非,再也不是过去的他们自己。

  他将双唇压向信使温润的呼吸,在玫莉娜困惑的目光中轻抚她的脑袋,对这孩子微笑。此刻他盯着她们看的时候,就像是面对圣祠的朝圣者,几乎没什么两样。毕竟,朝圣者对着圣祠跪下,也是为了一个旅途中的灵魂殿堂。

  挣扎和鏖战需要理由,在这片阴沉沉的诅咒遍地的世界上,他需要把一些人安放进自己的世界里,这样他就能把自己安放在他们的世界里,为他找到理由。

  与此同时,塞萨尔感到神代的裂隙离他更近了。真身那边,时间的流逝实在太过缓慢,甚至可以说,只要还在流逝的时间之内,这世上的生灵就和裂隙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既然真身没有动作,那就是法师们终于完成了准备。

  他感到无形的蛇尾从虚空中垂落,缠着他的腰,紧紧箍住,缠了一圈又一圈。信使则在亲吻时诵咒,将玄奥的咏唱呼入他口中。青蛇把他当成悬崖边的巨树,把自己牢牢捆在他身上,试探着窥探神代。

  时间之流沿着蛇尾形成漩涡,被她疯狂汲取,涌入永恒静止的神代中。周遭一切时间的流逝都变快了,机械逐渐锈蚀,灰尘层层堆积,若有凡俗生灵在此,恐怕已经成了一捧灰。

  这条母蛇对现世没有任何兴致,一听到神代,就迫不及待冲了出来。

  时间之流从蛇口喷涌而出,扩散开来,塞萨尔眼中也映出了蛇眼中的世界。当然,他和她同在,与其说她留驻在他体内,不如说她成了他意志的延伸,他既能借她之口言说,也能借她之眼注视,而她对彼此界限的丧失全无所谓。

  她爬行,尽管她脚下无地,她注视,尽管她的双目穿过自己的眉骨,她释放她从现实汲取的时间之流,目视它像倒入湖中的墨水一样蔓延开去。她遁入其中,穿透坠落神代的灵魂,跨过扭曲的无名恶魔,绕开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永恒真龙,寻找可以明确的方向.......但这里没有方向,只有无边混沌。

  那些最为庞大的无名恶魔不时擒住她,但她的蛇躯丝毫不受力,转眼间就化作无形,从它们的存在中穿过。塞萨尔看到时间流过,激起涟漪,绝对的静止一朝破碎,诸多灵魂的缝线就在无名恶魔手中崩裂。那些灵魂的理智支离破碎,化作细小的情感碎片,每一枚碎片都在它们咀嚼的口中尖叫,融入那些庞大的无名恶魔体内,把它们变得更为扭曲可怖。

  他用她的蛇眼注视。

  若说信使心中有着尘世眷恋的一切,青蛇就是最想超越尘世的疯狂学者了,同是法师,却有着完全相悖的追求。倘若塞萨尔不曾和她们相遇,只怕她们俩一个会在荒原了结性命,另一个也早就进了她始祖腹中,像此地灵魂一样支离破碎了。

  毕竟,绝大部分法师都会被诸神抛弃,扔到这骇人的神代荒野中。

  塞萨尔在她颅骨中驻足思索,肉躯抓住她的蛇尾,强迫她改变方向,前往一条永恒真龙的躯壳。踏足龙躯的前一刻,真龙形似一片飘渺的云雾,一眼就看得到尽头。然而踏足龙躯的下一刻,这条龙的躯壳就占据了她全部视野——它几乎就是无限的,不见首尾,当然也没有尽头。

  这时,梅莉在塞萨尔颅骨中发声,指使青蛇往下穿透,坠入真龙表皮。下一瞬间,青蛇就因某种无法理解的规则来到龙爪末端。

  “我们颅骨套颅骨套了多少层?”塞萨尔发声。

  “这条小蛇都没问,你问什么?”梅莉用她冰冷的指尖握住他的眼球,“好好看着,这是阿纳力克的火海。”

  真龙的龙爪就像从无边云层中垂下的巨石山,爪尖陷入阿纳力克磨灭灵魂的火海。猩红之境在火海中扭曲变幻,磨灭自我的灵魂在其中游动自如,慵懒肿胀如同野兽。但在火海之上,无名恶魔仍在挣扎,因为火海不断磨灭他们的执念和自我而尖啸。

  “看到那些无知无识的野兽了吗?就是看着像是团血雾的那些。”梅莉又说,“那就是你正吻着的母老鼠,她要是坠入神代,她一定会变成这样。至于你——你自己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

  塞萨尔不禁摇头:“当年的法师探索猩红之境,以为丧失意志的血雾是诅咒和失败品,岂不知这些血雾才是灵魂最终的归途......真是荒唐。”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祈求我的垂青

  青蛇晃动蛇首,吐出流逝的时间,墨迹似的蔓延开去,接近不远方一条巨硕的蠕虫。

  蠕虫形的恶魔本来静卧不动,好似琥珀中的标本,此刻触及时间之流,立即张开身体,舒展起了它那千百条弯曲锐利的附肢。“啊,是墓中的血亲!”它对青蛇感叹说,“那么来尝尝吧,痛饮这些血肉。”

  蛇眼目视千百灵魂穿刺在它锐利的肢体上,流下黏稠的血肉——爱欲的血肉甜蜜醉人,希望的血肉芳香清新,勇气的血肉醇厚无比,愤怒的血肉炽烈灼人。灵魂中蕴含的一切都是血肉,不止可以对抗始源的吸引,往上升起,还能带来美妙怡人的感受。

  蛇行者的死魂灵将近百灵魂高举,看着就像捧起成堆酒囊,用力捏紧。只见灵魂的血肉从它们口中和眼中迸出,化作浆液浇灌着它扭曲的蛇口,如它所说,它在痛饮。

  它在这里是个相当强大的无名恶魔。

  蛇行者展开节肢,分开形如利刃的长指,将榨干爱和希望的灵魂插在指尖上舔舐。“你应该比我更强大才对,姐妹。”它舔舐食指上的灵魂,长舌磨去它的胸膛,袒露出内脏,然后吸吮它体内渗出的油脂——那些如有实质的狂怒和苦痛,“为何你像一条胆怯的小蛇在这永恒之地蠕动?难到我们不是同时来到这片永恒之地,同时面对永恒的当下?”

  在蛇行者恶魔盘踞的领域之外,层层叠叠的小恶魔彼此撕咬,争夺从现世降下的有罪灵魂。尽管诸神占据了无限的时间中诞生的绝大多数灵魂,可还是会有无限的有罪灵魂落入神代荒野,又被无限的无名恶魔争相掠夺,疯狂撕咬。

  青蛇仍旧谨慎,不作回应,塞萨尔却不想等待。他攫取蛇行者死魂灵的领域,把它盘踞的混沌领域化作湖泊,把它紧握着的残缺灵魂揉捏成团,堆成湖心孤岛,把蛇行者恶魔当成条绳索,拉紧拧转,缠绕在孤岛之上。无尽恶魔受到吸引,如蝗群逼近,于是他切断时间之流的蔓延,令集结俯冲的恶魔们静止在湖外,停在它们发声尖啸的最后一刻。

  “诸神!”蛇行者恶魔尖叫道,“诸神何以降临此处?你们端坐穹顶内在之地,啜饮盛满天穹的碗盏,品味无尽亡者汇成的浓汤,肿胀肥硕如同巨鼠,却害的我们要在烈火之上撕咬和争夺!看看我们的饥渴!看看我们的挣扎!”

  “我考虑过和你们对话,”塞萨尔用青蛇的蛇口说,“但在无限的灵魂中找到故人实在难得,找到一个还记得前生的故人,希望更是渺茫到了极点。”

  它磨牙切齿,“我的血亲,你竟然当了诸神的使徒。为什么?你莫非在恐惧?恐惧万千尖针将你环绕刺穿的吸吮之口?恐惧你心中的情感像蜜一样滴落,只留下空洞的自我?还是说,你恐惧从万千灵魂中吸吮吞下它们的蜜糖,这会浸透你的自我,让你变得面目全非?你畏惧!而我无所畏惧。”

  塞萨尔知道无名恶魔的执念之强烈,远胜过他前生见过的罪人,它们自我意志蕴含的疯狂更是无法理喻。初代蛇行者本就是秉持始祖意志而生的伟大灵魂,占据一方领域并不稀奇。

  不过,相比初代蛇行者,湖外蝗群般的恶魔也都来历非凡,甚至蛇行者刃指上的受难灵魂都非同一般。方才他把它们揉捏成团,堆成灵魂孤岛。短短瞬息间,他也洞察了它们的来历——极度残虐的国王暴君,情感生来扭曲的杀人屠夫,强大嗜血的流亡战士,还有本源学会钻研非人法咒的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