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46章

作者:无常马

  “我只是不能理解他缺席的原因,初祖。不能理解他宁可对年轻的女皇屈膝,宁可献出自己的一切,也不肯回应宗会召见。”

  “总有人沉溺凡世,把那些转瞬即逝的幻觉看得比生命更重。他的灭亡已经注定。”

  赫安里亚沉默了。

  也许他不该开口,毕竟长老站得太高,根本看不到地上的蚂蚁,更别说是理解凡世了。不过,他总是不长记性。

  他们踏着一条鲜血染红的道路走向宫殿深处,地上的沟渠闪着深红色光芒。长老周身的世界不断蜷曲,他们甚至不敢站在他走过的足迹上。当长廊逐渐幽深,就有燃烧着火焰的花朵出现,在沟渠中盛开。越往深处,花开得越是繁茂。最终他们步入一片火红色的花田,只见火焰花朝着无边无际的的远方铺展而去,点亮了整个地下世界。

  这地方诡异得很。

  等长老步伐渐远,看不到身形,费娜西雅王后才靠近过来低语。“我们要走向何处,宰相大人?”

  赫安里亚对她投去一瞥。“我们要分享龙血,孩子。”

  她眼眸睁大,“真龙竟会允许我们这种.......”

  宰相舔了舔嘴唇,这家伙完全不明白他们做了什么。“恐怕它并不允许,孩子,我们不得不把它钉死在地下世界,用流逝的时间腐蚀它的外壳,穿透它的存在。”

  他的女儿微笑着来到费娜西雅身边,王后和皇后。“据说它会流下血泪呢,费娜。”

  “是的,它会流血,一直流到时间尽头。”赫安里亚低声说。

  呼啸的焚风穿过花田,虽然距离还远,但他们已经能看到永恒真龙的轮廓。巨如山岳的龙首被死死钉在黑色岩床之上,十三根巨矛足以贯穿城市,皆因沸腾之血变得漆黑如炭。他能感到真龙痛苦无比,因为那些焚风就是从它身上倾泻而出的痛苦。它的身躯还在神代,深红色龙首却被拽到现世,无法抬头,无法转首。它的眼眸燃烧泣血,上下颌虚弱地咬合,但巨矛牢牢制住了它的首级,已经维持了百年之久。

  最受至高长老信赖的四名古代皇族在花田中徘徊,不时昂起龙首,远望真龙,细嗅它鲜血的芬芳。这血浇灌了花田,这焚风滋养了花束,带来了一片瑰丽诡异的地下景象。

  “你们很快就会成为它的孩子。”至高长老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你们曾是阿纳力克的孩子,但再过不久,你们会有一个新的父亲,取代那个已经抛弃了我们的旧父。就当阿纳力克已经死了吧,倘若万物归于虚无,它的意识就不会再度醒来,并将永远如此。它已经破碎,无用而盲目。“

  讽刺的是,他们所谓的第二个父亲,就是这条正受折磨的真龙。然而亵渎之语说得足够频繁,也会变得平常无奇。也许早在多年以前,赫安里亚的震惊就该消退了。也许他早该想明白,众生注定受到诅咒,诸神注定被封入门扉,始源之神也注定破碎,陷入永恒的寂静。唯有超越自身存在的灵魂可以崛起,站在更高层面的位置上。

  这头真龙就是他们的希望,这头正在流着血泪的......

  赫安里亚直视它太阳一样的九枚巨眼,感觉它眼中除去狂怒再无它物。很快它就是他们的父亲了,可他能献给它什么?它的痛苦?还有它的鲜血?作为礼物来说,可谓极其荒唐,然而这也是他们唯一能献上的礼物。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坚守到时间尽头

  “自从来到这片土地,我就常听野兽人说起先民的故事,尤其是始源之神对他们降下诅咒的故事。”至高长老语调平稳,不带任何起伏。这正是他俯瞰人世的特征,他飞越得太高了,已经无法为种种事情感到悲哀和愤怒。“就像始源抛弃了库纳人一样,它也抛弃了野兽人,它终会抛弃世上所有生灵。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我们要走的路也不再属于它,不再属于这世界。”

  当然,我们,赫安里亚想道,宗会和帝国都起源于长老,长老会代所有人发言,代所有人做出决定,即使其他人会因此深陷诅咒。但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无路可退,每个人在生命的某个阶段就都无路可退了。

  “我们别无选择,诸位。”长老说,“仪式中你们也许会作呕,也许会感到痛苦。不过,终究都是些转瞬即逝的东西。片刻的软弱无关紧要,疑虑也会在事实面前破碎,再也不会被提起。完成转化之后,我们都会在永恒之境成为同类挚友,没有地位、没有分别、没有不公。当然了,若要被迫把你们定义成叛徒,我也会很痛心。但我不会让你们哭泣太久,我承诺如此。”

  赫安里亚知道他不会,因为他不在乎,反而是他在乎的灵魂会深陷诅咒,感到痛苦。那些受缚他内在世界的皇室幽魂皆是如此。当然,长老也不在乎他们的痛苦,因为他相信,他承诺的救赎能够超越一切。

  既然能够超越一切,那些微不足道的诅咒和痛苦,那些凡世种种还有什么关注的必要?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风声雨声罢了。

  ......

  除去战斗相关,塞希雅很少和野兽人交流,不过也可以说,从她加入塞萨尔旅途以来,她就不像过去一样和人交流了。她能感到自己的终点临近,作为链缚者,锁链本身就是他们命运的指向,走完生命最后一段路,了结神祇的争端,最终不管怎样,她都不会再有缺憾。

  然而关乎到黑暗时代的往事,她心中还是会泛起波澜。黑暗的世界不分昼夜,雨幕也从未停息,除去世界裂隙的方向雨滴不曾落下,她完全能听到十多里以外雨点的鼓声。鸟鸣在她身旁沉默不语,带她追寻古代野兽人的足迹,塞萨尔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跟随。

  他们穿过一个多石的隘口,闪电不时映出北方静止世界的轮廓,周围的石头都有闪电劈落的焦黑痕迹,蓝色火簇像鬼魂一样在半空中漂流,怎么都不肯在雨中熄灭。微弱的光投在鸟鸣阴晴不定的脸色上,在她狰狞的疤痕上游动,看得出来,此地和她关系匪浅。

  可是她的故人死在此处?

  塞希雅没有多问,不过,越往北方深入,死在这里的野兽人来历就越是不凡,裂隙边缘则完全到了现世的尽头。若能招出一个更有力量的野兽人残忆,总归能为他们增添一份力量。可在距离裂隙这么近的地方,又怎么可能有野兽人残忆等着他们呼唤?

  她忽然睁大眼睛,看向地上一道深邃的裂缝。“这是......黑暗时代法兰骑士的暗语。”她说。

  “在说什么?”塞萨尔问她。

  “是场追猎,”塞希雅抚过裂缝边缘的刻痕,“我看看,——野兽负伤了,但是没有流血,这只野兽和这支族群都很危险,他必须追猎到底,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她小心地蹲下,往下窥探,除去黑暗就是一股腐败的寒气。因为地势所限,雨水无法渗入,裂缝中仍然干燥。

  鸟鸣沉默示意,要塞希雅先一步追寻法兰骑士留下的痕迹,她耸耸肩,往前一迈就踏入虚空,朝着深渊似的裂隙坠下。

  “你就不能和我说一声吗?”塞萨尔在她头顶大喊,“我们能换个更好的法子下去!”

  塞希雅知道他会在这种场合发疯, 要么就是抱住她的腰,抱她缓缓往下飘,要么就是和她一起跳下,然后在坠落途中扭曲时间,延缓坠落,试图和她探讨不同的爱欲方式。所以她会不经思考直接行动,甚至都没有做抉择,只是鸟鸣使了个眼神,她就一跃而下。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们俩并肩作战,早可以全凭眼神行事了。

  塞希雅踩着陡峭的斜坡滑行,不时踩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或是手扶着粗糙的砂石延缓坠落。沿途中砂砾嘶鸣,尘土翻滚,有时候她还能碰到顽固的草根,许多碎石跟着她的足迹一起滚落,几乎倾泻而下,沙子发出蛇行一样的嘶嘶声。

  抵达谷底的过程很顺利,因为塞希雅已经在她眼中勾勒了一百多种摔死的景象,有时候她脖子折断,有时候她脸颊摔碎,有时候她内脏裂开,有时候她变成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被掩埋在层层砂石之下。

  塞希雅没等抱怨不断的塞萨尔,也没等鸟鸣,只是沿着法兰骑士留下的痕迹前行。周遭尘土弥漫,地面凹凸不平,黑暗的地下洞穴蜿蜒曲折,还有很多岔路,好在骑士留下的痕迹足够清晰,至今也未损毁。它们像低语的幽灵一样指引她向前,追寻一场黑暗时代的追猎。

  痕迹消失了,她加快脚步,穿过一片用火烧黑的石壁,穿过一片交战激烈的裂石隧道。她两侧的岩石要么刻满爪痕,要么被剑劈成两半。这些痕迹,都是那场惨烈战斗的痕迹,也是最好的残忆诞生之地。她快到了。

  塞希雅攀上一片裸岩,再往前十多步,她看到一具漆黑锈蚀的盔甲倚靠墙边。断裂的骑士长剑深深刺入地面,插在道路中心。

  她在骑士的遗骸面前停步。“谢尔塔?”

  “噢,你是当年追随菲瑞尔丝的年轻人,”骸骨低语说,“竟然寻到此地!我向你致意,骑士。”

  “你为什么还徘徊不去?”塞希雅皱眉,“你已经是个亡魂了,你栖息在一具腐朽的骸骨上。”

  “我们都和皇帝签下了契约。”谢尔塔说,“我的使命尚未完成,我不能离开。”

  她摇头,“是的,但......”

  “野兽的尸体就躺在我身后不远处,骑士。我得守在这里。”

  “你想说什么?”

  “那野兽和我一样,虽然成了尸体,亡魂却还徘徊不去,等着残害我们的同族呢!我必须守在这里,等待我的同胞彻底了结它。”

  塞希雅感觉自己手指抽搐。这状况让她胃里翻涌,想要呕吐,她很长时间没这么想呕吐过了。但她还是忍住了。“这地方没有什么野兽的亡魂,谢尔塔。你被困住了......被你自己。”她说。

  “看得出来,你还不够成熟。你不理解我守望了多久,不理解我是怎么坚持了下来。如果这地方只有寂静和黑暗,我怎么可能坚守信念?恐怕我早就发疯了吧!你觉得我疯了吗。”

  “你没疯。”塞希雅坦诚地说,但她怕待会他会疯。她知道为什么米拉瓦放过这个骑士了,理由就在他身后,换成她是老米拉瓦,她也想无视这家伙,留他坚守到时间尽头。毕竟,坚守本身就是他的意义和救赎。

  然而很不信,她已经无法无视他了。她知道,塞萨尔一定感知得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他始终没有叫住她,任凭她快步向前,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比老米拉瓦更残酷。

  “既然你知道,就为我了结使命吧,年轻的骑士,这份荣誉也一并献给你。”谢尔塔语气坚决,“说到底,我没能完成它,这事已经非你不可了。”

  “我很难描述。”她抿嘴说。

  “听着,年轻人,那时候我已经快死了,但我也给了它致命一击。我看见它脚步趔趄从我身边走过,我听见到它在我身后嘶吼,不断哭泣。我很有耐心,我竭力维持意识,可我还是昏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它不再哭了,但我能听到它在呼吸,然后它的呼吸也越来越慢了。我怀疑它死了,但我还能听到气息声,那一定是它胸口起伏的声音。我认为这野兽死了,但野兽的亡魂坚决地留在这里,——它一定也在等其它野兽过来,接受它黑暗的秘密。”

  塞希雅一言不发,在一个婴孩的骸骨旁边蹲下来,婴孩身后就是鸟鸣的尸骨。这野兽的残忆可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我必须坚守。”谢尔塔重复说。

  塞希雅用力按着自己的额头。“你没试着问她吗?”

  “我问过了!”骑士的声音激动起来,“它不回应!我不知道它想守到何时,也不知道它想等谁过来,甚至不知道它有没有留下野兽的暗语!它从来不回答我!这关乎到我们的族群和我们的希望,你明白吗?我做出了承诺!”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独自出生和死去

  还记得当年冲突最激烈的时候,士兵们曾在北方屠杀了一整个部落的野兽人,妇孺当然无一幸免,烧黑的碎骨和头颅沿着坡地铺出一里多远。婴孩细小的肢干和无牙的头颅散落其中,看着就像是烧焦的袖珍玩偶。风雨侵蚀的部落民碎坛子和破碗装点着尸骨堆,看着分外诡异。

  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古老的法兰骑士又会怎么看待这一幕?

  也许是因为她服用神血太久,她的感知变得太敏锐。当年她不忍直视的景象,如今她甚至能看出婴孩从母胎滑出的轨迹,薄薄的头骨粘在石灰岩上,裂口形如蛛网,因为它滑出时就迎着岩石,把头颅撞得碎裂。肋骨细小得像是人手,抓在冰冷的岩床上。

  婴孩是否有过呼吸?未曾,这是一团被种族仇恨碾碎的肉块,也是当年众多族群的终点。

  “这是你追猎的终点吗,谢尔塔?”塞希雅问道。

  “是,它很厉害,我们同归于尽。”

  “一只母猫......”塞希雅整理思绪,她不想谈论过去发生的事情,却也不愿像老米拉瓦一样把他留在无谓的等待中。“你还记得当时的一切吗?”

  “我是最后一个追逐它到这里的人。”谢尔塔说,“不管是失败还是成功,我都只差一步。就这一步,我等待至今。”

  “我感觉你被折磨了很多年,”塞希雅说,“这只老猫的生与死,还有她灵魂的去向重要吗?也许只是你臆想出的东西藏在你视线之外,反复纠缠你,折磨你。”

  “唤醒它!让它和我对话,或者让它魂归始源,彻底毁了它,无论哪一种都行。我要一个结局,我已经等待太久了,我每过一段时间都能听到它在呼吸。我能听到!”

  “你确定?”塞希雅问道。

  “是的,”谢尔塔说,“那一定是它的亡魂徘徊不去,附在尸体上想要等待机会。我等来了你,可它又会等来谁?我不能放任这种事发生。”

  “你深信这一切吗?”她再问。

  “只有了结一切才能让我得到安宁,”他说,“无论怎样了结都好。”

  “不是每种了结都会得到安宁,谢尔塔。”她说。

  “至少让我看到它。”骑士的亡魂在他腐朽的遗骸中低语,“守望了这么多年,我几乎快要忘记过去的仇恨了,但我还记得自己的使命,记得它是个可怕的敌人,值得敬畏。我至少要看到它。”他重复说。

  “你是说把你颅骨放到她那边去?”塞希雅瞥向鸟鸣的颅骨——空洞的眼窝凝视着死婴孩,其中一无所有,只有森森死气。值得敬畏的敌人早在婴孩死去的时候就放弃了。

  “放在比它更高的石头上,”谢尔塔补充说,“我不能允许自己被它俯视。”

  “但我也不想介入你们的追猎。”塞希雅说。

  “你要终结这场追猎,骑士,我命令你!不止是介入,是终结!”

  “我们的皇帝曾经来过这地方。”她低头看着死婴的骨头,接着转向谢尔塔腐朽的盔甲。“他本来可以终结你们的追猎,但他没有,他选择让你继续守望下去,也许是守望到时间尽头。你能明白这句话吗?”

  谢尔塔一度语塞,他的思绪动荡起来,他的记忆和感受就像一本散页的书,全靠这场追猎勉强维系。只是抛出米拉瓦来过的事实,他那些散落堆积的残章就四散飞舞起来。他每多知晓一分,他的疯狂就会加剧一分。

  “也许我在他眼里已经失败了,是它战胜了我,而非我战胜了它。”他终于说道,“也许吧。但我不能让我得时间停在这一刻。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年轻人,对我仁慈点吧,就算是它战胜了我,我也接受。但是,我一定要看到它,如果不能直面成败,我还算什么帝国的骑士?”

  “对你仁慈点吗?”塞希雅扬起眉毛,“虽然你没意识到,但你这句话相当荒唐。你想象中的仁慈,可不一定真是仁慈。不过,我确实知道谎言是怎么让人发疯的了。”

  “我听到了,它在呼吸!你没看到吗,野兽的尸体正在呼吸!这到底是什么疯狂的意志?”

  亡魂的尖叫让她又皱起眉,她侧过脸,感到一阵来自地底更深处的寒风吹拂而来,正穿过死婴摔碎的颅骨,灌入那些蛛网般的裂痕,在骨缝和空腔中发出呜呜的风声。这风声就是他以为的呼吸。

  “所以你觉得,它是个值得敬畏的敌人。”塞希雅说。她甚至不知道她是该发笑,还是该叹息。如果她发笑了,那一定是塞萨尔用他扭曲的意志把她给污染了,所谓的近墨者黑就是这样。

  这种想法能让他认为自己的守候仍有价值。哪怕他的追猎失败了,他的精神支柱也是个值得敬畏的强敌,他的坚守仍有价值,他们俩一直都在黑暗中角力,在无声中诉说彼此的荣誉。书写悲剧的骑士故事确常有类似的桥段,不过这世界要更残忍一些。

  “理应如此。”谢尔塔说,“所以让我直面它,年轻人。”

  塞希雅耸动肩膀,她实在找不到其它法子了。“虽然无论怎样你都会发疯,然后都有可能诅咒我......不过也罢,我已经没什么同情心可供挥霍了,谢尔塔。有时候人们是得做出残忍的抉择,只是,今天这个无论怎么选都很残忍。”

  “我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谢尔塔说。

  她站起身来,双手一合,抬高声音,“那么谢尔塔,该为你揭晓这位可敬的强敌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会在你眼前展开,可惜一切终究不会如你所愿。”

  谢尔塔压低了声音,“我知道它已经醒来了......可它还在用沉默恐吓我,这可怕的野兽。”

  “你可真是个唠叨的老骑士。”塞希雅伸手一拽,就把骑士腐朽的头盔掰了下来,几乎没费什么劲。然后她把头骨摆在一旁的岩石上,和他空洞的眼窝对视片刻。她对他摆出很勉强的微笑,“那么,我要把你转过去了,谢尔塔,接下来我还有事要忙,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解脱了。”

  塞希雅朝他摆了下手,转过头盔,随后就朝着来路后也不回的走去。等她一拳打在远处等候的塞萨尔脸上,凄厉的嚎叫正从背后传来。

  “我作为残忆存在的意义已经了结了。”鸟鸣平静地说,“那婴孩在黑暗中独自出生,独自死去,终于等到活着的人见证了它的降临和消亡。等到奥薇娅诞下新的生命,我就会消散。”

  “这世界为什么会诞生你这样的残忆?”塞希雅问道。

  “这场追猎是个狂野的迷宫,包围着这地方的野兽和人。”塞萨尔说,“我想,阿纳力克想要的生命经历,无非就是一个个这样的迷宫。所谓残忆,就是这世界在为它记录它们。”

  ......

  “我亲爱的老师从没打我打得这么用力过。”塞萨尔沉思着说,“不过,我确实很想让她独自做抉择,我或者鸟鸣都不行。”

  “我看你就是脑子进水了,塞萨尔叔叔!”伊丝黎尖声叫道,“这个故事听得我都要呕吐了!我们都要飘到南方深渊头顶上了,您就不能给我讲点牺牲有意义坚持有价值守候有结局的故事?本来我打算往深渊里撒尿,就当我在羞辱诺伊恩那些白痴,现在我要往你脸上尿!”

  “你要求可真多,伊丝黎。”

  “我好歹也是个骑士。”她板着脸说,“现在也是。”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我要把你抠出来

  “我最近见了一个故人,”塞萨尔耸耸肩说,“许多年前,他是个希赛学派的法师,骄傲无比,不过后来他落入歹人的陷阱,被迫当了条狗。按理来说,如今希赛学派地位极高,只要找到学派故人,他就有法子恢复人身。然而很不幸,把他变成狗的是先民人王伊斯克利格的祭司,名叫赛里纳,已经流浪千年,整个本源学会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和他对话。”

  “至少赛里纳没把他的狗头拆下来玩弄他断首的身体。”伊丝黎讽刺说,“而且那个法师不是因为你才仓皇逃走,落到祭司手里?再说了,赛里纳已经和你见过了好几面,每次都带着那条长了人头的狗,我可没见你为他说过一句话。唉,你说话的本事可真是愁死人。只要掐头去尾,就是一个和你完全没关系的故事了。”

  塞萨尔斟了杯酒,自己饮下半杯,接着把酒杯搭在伊丝黎断颈边上,杯子微微倾斜,酒液就沿着她的喉咙稀沥沥灌入。

  “经文就是这么写的。”他说,“你想得到一些东西,就得去掉另一些不必要的东西。”

  “那些笃信经文的信徒在你这里就像泥沙一样,任你拿捏塑造。”伊丝黎叹气说,“神都像你这样可憎吗?”

  塞萨尔挽住她的腰,把他顽劣的侄女抱在怀里,“至少我还值得你说一句可憎,好侄女,但对神代诸神,你说这个词恐怕远远不够。”

  “不够在哪?”她倚在他胸膛上,抱住自己的脑袋,“我还不能说它们可憎了?”

  “你认为众生和诸神就像猎物和猎人,经文就是它们的陷阱和猎网,这个比喻是错的。”

  “这不是你自己和我说的?”伊丝黎哼哼着问他。

  “狩猎也有不同,猎人狩猎野兔,这是狩猎。鲸鱼从海水中穿梭,吞下渺小到它们都感知不到的浮游生物,这也是狩猎。野兔可以憎恨那些猎人,但浮游生物呢,它们能憎恨这些超出它们理解能力的庞然巨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