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45章

作者:无常马

  “我理解为什么莱斯莉说你像个肆无忌惮的小孩了。”他说。

  “老家伙趁我不在污蔑我!”

  塞萨尔抬手从阿扎拉上臂拂过,手指稍一用力,就把她的机械臂卸了下来。阿扎拉没了胳膊,眼睛大睁,在他怀里用力扭动身体,截断的上臂来回甩动,切口看着倒是很平整,断面处隐约可见阿婕赫留给她的毁灭之印——她吞噬一切有形无形之物,乃至存在本身。

  这残缺的模样让她显得分外可怜,来回扭动的姿态也是异常幼稚。他必须箍紧她的腰,才不至于让她挣脱。“这样不错,比你刚才看着顺眼的多,”他说,“你这对机械胳膊装上太久了,也该回忆一下你残废无力的姿态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把这地方净化掉

  ......

  “可悲的是,这些阉割过的狂热者和挡路的石头没太大区别,几乎延缓不了攻势。”阿扎拉开口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是挡路的石头,也比满足深渊的堕落血肉要好。你觉得呢,外来的家伙?”

  “你不必没话找话。”塞萨尔说,“而且你已经喋喋不休很久了。”

  “你先把我的胳膊还给我!”她叫道。

  他不置可否,朝着从她身上拆下的机械臂低下一滴血。鲜血落下,她伟大的技术就受神理扭曲,爬到机械装置上自主操作起来。阿扎拉失去双臂的身子完全靠在他怀里,瞪着自己自由行动的手臂,陷入失语中。

  阿扎拉没胳膊的时候倒是更可爱一些,身体残缺,灵魂却很高傲。她的手臂切口洁白光滑,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还在灯光下闪烁着纹身似的毁灭印记。

  空御已经远离当时的战场,不过,塞萨尔还在用阿扎拉的机械装置远望战场遗迹。暴雨仍旧磅礴,但在赫安里亚宰相的帝国疆域,恐狼就像沙尘一样随处徘徊,它们裹挟着残忆升起,到处吞噬无法死去的狂热民众。虽然恐狼所经之处,此类民众都会化作虚无,但民众之多,简直如同泥土顽石,遍布荒野。

  “你太关注这些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冲突了。”阿扎拉晃着她的断臂,“一点微不足道的回音而已。虽然你不想看得太高远,但你也不能总盯着脚底下吧?”

  “每一个生灵都关系到始源本身。”塞萨尔说。

  “我们要怎么和自己发疯的神祇相处?”她严肃提问。

  塞萨尔握住阿扎拉左边的上臂残肢,手指用力压住切口。她身体颤了下,当年断裂的神经在他指尖重获活性,断臂都跟着抽动了一下。她舔了舔嘴角,尾巴不安分地甩动起来。

  雨幕完全模糊了地平线,冲刷着大地的疮痍,血色泥浆在沟壑中淤积,形成深红色的湖泊河流。他已经看到堕落者士兵在沙漠的方向往北跋涉,凝望着北方那些血气冲天的断壁残垣,——到处都是拖着残缺嚎叫荣誉的帝国民众。

  此时沙漠已经化作泥海,如同黑色长河流淌不息,暴雨的倾泻已经超越常理,足以压垮山岩,改变地质结构,将遍布污秽的邪秽躯壳都冲刷干净,化作潮湿化脓的龟裂皮囊。

  遍布地平线的邪秽在泥海中跋涉,倘若有谁失足陷入,定会被后来者踩碎躯体,直至化作溃烂的骨渣肉糜。邪秽们不止是在行军,还铺出了一条遍布地平线的血肉织毯。数以万计的邪秽在践踏的痛苦中死去,又从深红色的淤泥中苏醒,为这份痛苦恍惚,又为痛苦带来的智识狂喜。

  雨把皮囊冲刷得越是洁净,心魂就越污秽狂乱。

  邪秽前锋在嚎叫着的帝国民众前停步,此情此景莫名荒诞。倘若存在勇气和荣誉之神,这群帝国民众一定能成为它的深渊使徒。想到这里,塞萨尔意识到这样的破灭发生过,这样的深渊也降临过。

  虽然怎么考虑,勇气和荣誉都不可能引起深渊堕落,然而在这世上,总会有非人的仪式引起世界剧变,侵蚀所有生灵的心魂。眼下,帝国宗会就是最好的证明。勇气和荣耀像瘟疫一样啃噬这些人。他们渴求更多勇气,渴望更多荣誉,直到敌人现身之前都饥肠辘辘,像群麻木的行尸走肉。直到此刻,行尸们发现敌人出现,终于嚎叫出声,准备进食。

  “你看,”阿扎拉得意洋洋,“就像我说的,勇气和痛苦没有区别,荣誉和谎言也没有区别,所有人世间的善和美都是你们主观界定的名词。对始源来说,不过是不同的体验罢了。它只要体验本身,无所谓善恶与否。”

  塞萨尔缓缓摸索她的断臂切口,指尖轻颤,敏感的残肢神经让她皮肤都泛起了潮红。“那就由我界定善恶,阿扎拉。”他低声说,“你在我身边,就要追随我界定的善恶。”

  “你也像是阿纳力克一样呢,不是吗?”她反问道,“追求不一样的生命经历,虽然嘴上说着道德善恶,却拿我没有手臂的残废样子取悦自己。怎么,残缺的肉体是满足了你心中的善念,还是满足了你的道德?”

  “也许吧,”塞萨尔说,“玫莉娜、凯尔塔斯和依文丝都是从我灵魂中诞生。若说阿纳力克是世间众生的始源之神,那我就是他们的始源之神。”

  所有的帝国民众都不知恐惧和痛苦,但是,若说他们能派上什么用场,也就是路边顽石的用场。邪秽拥有深渊启迪,拥有痛苦淬炼,心怀勇气荣誉之人却只是些愚钝的凡夫。双方交战时,民众们遍布泥水的面孔已经死过不止一次,还是能迸出狂热地嘶吼,即使身体在利爪中破碎,却还是眉飞色舞地传出欢呼——因为他们满足了勇气,填补了饥渴。

  饥饿终于满足,关于邪秽的刻板笑话就渐渐传出,掀起阵阵哄笑。帝国的民众们一边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一边被撕得支离破碎,用一切方式表达自己无所畏惧。

  阿扎拉又开始得意了,不过塞萨尔已经捂死了她的嘴,让她说不出话。她口中那片黑暗虚空渗出阵阵寒气,扑到他手心,也像是沁人心脾的凉意。即使塞萨尔见多了荒唐怪异的场面,此情此景还是超越了他的理性,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吊诡。

  被丢进邪秽腹中的破碎残躯大声嘲弄,被剥去头皮的脸哈哈大笑,被砸烂了双腿的上半身用力捶打胸膛,彰显无畏,被握在巨爪手中捏碎的肉躯传不出一声痛呼和惨叫,只有宣布荣誉之死的狂吼。

  “这种东西看多了,人们约束自己意志的界限就会渐渐崩塌......”他低声说。

  “那你干嘛不崩塌了试试,享受一下我这残缺的躯体呢?”阿扎拉来了劲头,声音从她体内传出,就像虚空的回音,“我忽然想到这也是个伟大的研究。看看我这连手都没有的样子,你感到了什么?你又要把什么界定为善?你是不是想把我的两条腿也切下来,让我用身体在地上爬?当然了,你得记得事后给我弄两条更好的机械肢体。”

  塞萨尔对她投去一瞥,“你这时候确实像个白魇了,阿扎拉。”

  “我可没有蛊惑你,我只是在谈论技术和伦理,这难道不是你最热衷的?我们来一起突破你伦理的底线吧!”

  他摇头,然后朝右伸手,穿过虚空的裂隙抓住冬夜,拽到他身边。“去准备孽日,把这地方净化掉。”他说。

  “净化?”阿扎拉歪了下脑袋。

  “好吧,”塞萨尔说,“是抹除。”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你在倒卖神力

  ......

  阿扎拉热衷观察生灵的异变,过去是深渊邪秽,接着是帝国民众,如今则是交战前线的空御子民。信奉新日的野兽人在前线奔袭,身躯明耀刺眼,所经之处熊熊燃烧,其中不少已经因为两个神的意志接近疯狂。当然塞萨尔早已知道,这些野兽人对异变最为敏感,也是最难抑制灵魂疯狂的生灵。

  “我得约束他们更多才行......”他低声说。

  “熔炉之主为什么和你靠的这么近?”阿扎拉忽然从透镜上转过脸来,“得到你的庇佑就能得到它的庇佑,这简直不可理喻。”

  “新日的经文有一部分是为它编写的。”

  “天呐,”阿扎拉语气激动,“你觉得我就这么好敷衍吗?这解释可不行,我要直达本质的诠释。”

  “大部分人都相信这个。”塞萨尔回应,“他们这样信奉,还能从信奉得到庇佑,这就足够了。”

  “这还不如信你和萨加洛斯是兄弟。”阿扎拉反驳说,“那好,我要往空御传播我编写的神话故事,就说新日之神没有形象和名字,是因为新日之神是个女人,和萨加洛斯有肉体关系。反正信这些也能有用,凭什么说它们不是真的?”

  这家伙的尾巴尖快戳到他脸上了。“上一次破灭的时候,”他说,“虽说是谎言和虚像的深渊,但从种种踪迹来看,我每一年都在改变过去的世界,造出更宏伟的机械,编织更扭曲的幻象。当初的机械巨构似乎已经冲散了云层,延伸到虚空当中,所以也承载了数以亿万记的生灵。当年那些生灵虽然肉体受到折磨,成千上万被塞到狭窄的沟槽里,像腐肉上的蛆虫一样挤在一起,意志却在千奇百怪的幻象中来回穿梭,沉湎于种种激烈美好的欲望,某种意义上说......”

  “噢,我懂了,这也是变革。”阿扎拉说,“每时每刻都在变革。所以这所谓的变革,也不是非得要民众自发。只要我们的意志足够强大,那我们想怎么变革就怎么变革,底下的众生也只能受着。”

  “所以你知道了,我和萨加洛斯早有关联。”塞萨尔说。

  “这解释也不够。”阿扎拉立刻嗤之以鼻,“神祇可不念旧,你到底是有多少谎话?同一件事,你又套了多少层虚像的皮?”

  “这不是因为你喜欢剥别人的皮追问到底吗?”他耸耸肩。

  “你拿这种话术敷衍我很多次了,外来的家伙,我现在不吃这套。”阿扎拉说。

  “好吧,”他说,“再就是,上一次破灭时诸神,都有不同程度的衰退,唯有萨加洛斯的力量不断膨胀,也因此青睐于我。破灭之后,这股青睐当然没有保存下来,但你能感到萨加洛斯和其它诸神有本质区别,不是吗?”

  “我认为,它虽然在永恒的神代存在,它的存在本身,却完全依赖现世。”

  “正是如此,诸神都是无限的存在,即使现世不复存在,它们也可以在永恒不变的神代维持自己无限的存在,当时间不在流动,它们的神力也不会再受影响。然而,萨加洛斯不一样,它起源于变化的现实和流动的时间,因此它只能依赖变化的现实,和流动的时间共存亡。”

  “所以这家伙是我们最容易胁迫的?”

  “胁迫......”塞萨尔盯了阿扎拉半晌,“真难得你能想出这个说法。你认为是胁迫,我认为是昭示。”

  “噢,逆位先知,从人世向神传达启示!”阿扎拉惊叹说,“所以你让它注视你,然后为它昭示了将来的一切,你让它意识到你是它唯一的启示、唯一的救赎乃至唯一的希望。”

  塞萨尔摇头,“我觉得事情没这么夸张,阿扎拉,不过性质确实相似。新日之神其实只是个虚像,这你知道,但我编织虚像的油彩是萨加洛斯给我的。”

  “这世界本该有......不,是曾经有过太阳神。”她说。

  “是的,这世界曾经有过太阳神,但不知在哪次破灭里,这位神没了,成了门那边的未诞之神。我是编出了一个假神,但我描绘它的涂料可是真实存在过的神。”

  阿扎拉抱起胳膊,沉思许久。“我知道,你的新日,其实就是一个长条形的机械巨构,用来给穿越虚空的世代飞船提供光和热。但是,活在世代飞船上的生灵会信仰它,膜拜它,将它视为神迹。”

  “经文也是这么编写的,”他说,“用太阳神的涂料给熔炉之主萨加洛斯染色,就像用新日之神的名义给长条形的机械巨构染色。在新日信仰的意义上,我们几乎成了同一个神,它是那个散发光和热的机械巨构,我是外面的层层谎言。”

  “双头神!”阿扎拉双手一拍,尾巴都戳在了他脖子上,“一个身体上顶着两个脑袋,我总算知道怎么描述你和萨加洛斯了。”

  “你能使用一些更庄重的说法吗,亲爱的?”塞萨尔反问。

  “好吧,你是在肩膀上驮着你的朋友,只是这个朋友是一位神而已。那么,信徒祈祷的时候又会怎样?你左右肩膀上的两个脑袋要怎么回应?”

  “萨加洛斯不会说话,也不会回应绝大多数信徒无谓的祈祷。而且有我在,它有什么必要听这世上那些碌碌众生的祈祷?说到底,绝大多数祈祷都和变革完全无关,它又能赐下什么?”

  阿扎拉朝他弯腰,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眼睛紧盯着他的眼睛,“这么说,是你在空御不断挑起变革,你来把持它降下的神力,你去倾听信徒的祈祷,你来决定怎么分配,而从始至终,萨加洛斯都是又聋又瞎又哑,由你全权掌控一切?”

  “你是有意挑衅我吗,阿扎拉?”塞萨尔叹气。

  “怎么会?我只是想,一个登神者不该有这样的能力赐福茫茫多的信徒。现在我明白了,你是在倒卖神力。不仅如此,你还要给你倒卖的神力打个精美的包装,让它看起来不像它本来的样子!”

  “你一个真神的天使,为什么总要说这么世俗的话呢,阿扎拉?”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阿婕赫的脚步

  ......

  破碎的世界表皮化作尘埃,在她身后消逝。道道锁链从她发肤中拖曳而出,分叉为成百上千。古老之物的骸骨扭曲折叠,构成了锁链的不规则链节,千百种色泽位列其中,惨白的骸骨印着城市砖瓦的斑驳纹理,漆黑的骸骨浸透了泥泞,猩红的骸骨倒映着古老战争的伤痕,如她所见,一切历史都印在死亡中。

  她不留生者,但她也不弃死者。骸骨锁链昭示了众生和世界的亲缘,也印证了万物共有的血脉相连。早已灭亡的生灵颅骨紧挨在一起,毛发缠结,各具形状的脊椎彼此嵌合,在风雨中咔咔作响。颅骨空洞的眼窝凝视着又被凝视,在昔日交战的族群面前,这眼窝中总会渗出憎恨。

  当然了,在阿婕赫看来,憎恨不过是战争和冲突的延展,用来遮蔽这世界整体的疯狂。众生永远都在争斗,也因此永远沉溺在憎恨当中。

  如此飘荡散开的锁链绵延数里,在这枯萎的世界表皮刻下划痕。她其实不曾放缓步伐,只是她在有序地破碎世界而已,她的脚步之稳健就像烈日爬升,像她身后吞没世界的黑暗虚空。寂静固然是生者的敌人,却是死者的归宿,她拖着的绝非垃圾残骸,而是这世上所有古老种族的历史和烙印。

  骸骨的咔咔作响是死者的呢喃,能让她保持理智,让她铭记审判的重任,其中唯有必然,或者说一切都是必然。她被囚禁一千年的滋味并不好受,但和憎恨之主经历的洪流相比,不过是短短一瞬。

  野兽神从时间之初就在世上徘徊,吞噬古老种族最后的死者。那些烙印就像现在这样飘在它身后,传达出生存之苦和灭亡之恨。它尝过被真龙放逐的原始生灵,尝过被受宠者屠杀的无用种族,尝过一切从诞生之初就注定了灭亡的族类。

  这些记忆正是它们疯狂的歌谣,在它的生命中不断回响。

  憎恨来自战争,来自生存之苦,来自灭亡之痛。这个世界遍布疯狂的憎恨,充满无助的渴求,千万种欲望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无数族类直到灭亡也没能找到一条出路。这正是神理的起源,憎恨之主的意志背后,是对这世上一切灭亡族类的洞察。

  她是被这种领悟占据了?还是说,她本就是从这种领悟中诞生的?

  阿婕赫继续往南行走,以不朽存在的步伐来看,她走得十足缓慢,但以世界破灭的步伐来看,她可谓是异常迅速了。她身后的世界就像篝火余烬,褪去了色彩,灰蒙蒙的一片。古往今来所有残忆都从灰烬中升起,奔赴辽远的战场,当残忆消耗殆尽,这片世界就会在虚空之风中破碎,化作黑暗幕布。

  她将这些族群的骸骨嵌入锁链,就像古老的憎恨之主一样,聆听着它们混乱的歌谣,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乱葬岗,每一片土地都是张着大口的墓冢,骸骨大张着嘴嚎叫,残忆环绕着它们诞生,正是这世界诉说着它们的生与死。

  如今阿婕赫知道,世界不过是深渊中一座座苍白的孤岛,时间既唤醒了众生,也带来了秽恶。最初的生灵,思想皆是痴愚蒙昧,活在幽暗中,无知就是它们与生俱来的界限,一旦超越了无知的界限,生命就开始走向秽恶。

  始源在幽暗中点燃第一缕光,众生得以在流逝的时间中经历原始的生命。真龙却遁入其中,点燃烈火,彻底驱走了黑暗和无知。可与此同时,真龙也带来了野火般燃烧的智识。阿纳力克化作众生是为经历众生有限的生命,得到智识的众生却开始朝着永恒的神代觉醒,凭着自己不断膨胀的意志勾连深渊,带来诅咒。

  在阿婕赫看来,无知的界限才是诅咒的界限。

  憎恨之主为何会在现实徘徊,她已经完全明了,可她又为何要接受这种使命?她觉得这关乎到意识的觉醒,意识觉醒的第一个话语不是爱也不是欲望,而是公正。这个词是战争和冲突的起源,是暴力的象征,要用愤怒和憎恨喂养。它赋予她意志,让她的灵魂拥有力量去破碎这个世界以及它所带来的一切残酷命运。

  公正从时间之初的黑色土壤中迸发,用以联结众生的意志,用以建构千万个族群,用以平等地体验生命,用以编织众生的起源,并完成最终的归途。倘若时间的流逝在这公正中起始和终结,那么所有灵魂都会完美得归于始源,化作一体。但智识使得众生超越了无知的界限,踏碎了公正的至理,所有罪孽都从这条根系中扭曲伸展,让众生在眩目的智识中迷失了灵魂。

  狼群追随着憎恨之主,盘踞在这棵大树的根基处,最终被遗忘,被碾碎。它们徘徊于世界最深层,就像受缚于根须和黑土之中,它们见证了灵魂的腐化,见证了意义的丧失,当然也见证了诅咒的起源和众生的堕落。

  深渊之神就是这树冠结出的果实。

  阿婕赫迈过一片灰烬,当年未曾缔结契约的法兰骑士从墓冢中升起,朝着老米拉瓦下跪哭泣。老皇帝和老骑士的对视,恰似颅骨空洞的眼窝凝视彼此。

  “好吧,终结正在来临,”她说,“是永恒的终结,亲爱的骑士们。不会再有新的孩子受苦,不会再有心怀希望的战士倒在尸堆中,不会再有灵魂堕入疯狂,不会在有人逾越界限,成为不朽,把掠夺来光明和温暖都囤积在自己体内,却留给其他生灵痛苦和诅咒。当然了......”

  衰朽的智者残骸趴在米拉瓦肩上,看着就像龙躯上的一具干尸。“为这罪孽忏悔吧,米拉瓦。”他低语说,“为我和你还有所有不朽存在犯下的罪孽。”

  “我会这些烧尽的,憎恨之主。”老米拉瓦说,“把我们掠夺来的一切都烧尽。”

  “我已经堕落了无数岁月!”干尸高声嘶喊,“直到现在,我的另一半灵魂还在南方的雪原上狂笑!”

  “塞萨尔已经抵达裂隙了。”老米拉瓦说,“到了现在,他想如何寻回她,又想如何面对他?”

  “索莱尔和我拥有同样的领悟。”阿婕赫看向衰朽的智者残骸,“而他就是上一次破灭的你,库纳人。如果他能终结她心中的狂热,那就让他终结吧。这份纠葛超越了时间,从来都不在我们的路途当中。”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泣血的真龙

  ......

  “我们的起源辜负了我们。”

  宰相赫安里亚手指抽搐,聆听至高长老的亵渎之语让他惊骇,非人异质的感受在他血管中奔流,令他胃中翻涌作呕。他收紧下颌,压住反驳的欲望。虽然他已经当惯了上位者,但此时此刻的变局已经超越了一切往日秩序。他们如今的抉择,也已经超越了时间诞生以来的所有背叛。

  “是真神先一步放弃了我们,诸位,难道你们看不出?”

  无论他们把自己编造的理由咀嚼多少次,背叛的阴影依旧像破碎的世界一样疯狂蔓延。如今他领悟到,宗会最终的抉择和拯救完全无关,当世界彻底归于虚无,时间再也不会流逝,他们就会在永恒的神代超越起源,成为真龙,享有永恒至理的一席之地。

  这不是他们许诺的斗争,也不是他们以为的希望。然而宗会又曾几时许诺救赎,说他们要在万物终末的时刻握紧利刃,为自己的灵魂而战?至高的初祖,流逝的岁月难道未曾带给他任何领悟?变化的世界也不曾让他感到丝毫留恋?

  赫安里亚知道,他的孙女已经握紧利刃,想要用复仇得到救赎,菲瑞尔丝大宗师将其存在刻入历史,也在寻求她的路途,连深渊的堕落者都认为自己承受折磨,乃是在追寻救赎。宗会无论投入何方,哪怕是深渊他都可以理解,可他们竟要和憎恨万物的野兽合流,完成世界的湮灭?

  赫安里亚抓挠自己的脸庞,难以置信地发觉他并非做梦。至高长老早已放弃人形,站在此处的是他意志的容器,——年轻的男子伫立在简朴寝宫的门槛处,正是赫安里亚要继承皇帝之位的孙子。因担负容器之责,他灵魂受损,至今也是个痴呆蠢笨的傻瓜。

  尽管只是容器,世界还是在长老的意志中扭曲,成千上万橘色光纹在他周身扭动,恰似点燃白纸的景象。墙壁和地上投下的图案就像幽影缠绕,他们的历史、文化、典籍,他们的一切都会在火光中烧成灰烬,变成闹剧,走向湮灭。

  “那么你能领悟到这一切吗,赫安里亚,我忠诚的宗会追随者?”长老发问。

  “我不是皇室血脉,初祖。”赫安里亚低声说。

  “你不必为此感到困扰,”他语气宽怀地说,“你们都不必。”

  虽然他们已经从其他访客身边走开,但还不够远。宰相还是能看到多米尼的王室成员,看到那位因其家族而辉煌的王后费娜西雅,看到他们忠诚的将军加西亚。虽然他们皆是凡夫,本没有资格得到伟大之血,但王后献上的国库财富足够满足长老的要求,他们忠诚的将军贡献了如此多的辉煌战绩,最终也得以位列此处。

  当然,就像传言中一样,博尔吉亚家族有乱伦传统,王后费娜西雅钟情她的兄长,对她的丈夫却只当成自己的玩物。如今那位国王的幽灵早已飘散,赫安里亚却觉得这是他最好的归宿。再看长老领域中那些苟延残喘至今的灵魂蠕虫,谁的归宿更好,这还用得着说?那片内在世界布满囚禁灵魂的巨墙,简直就是炼狱,每道墙上都是古往今来所有的卡萨尔帝国皇室血脉,也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当年赫安里亚透过长老的帷幕眺望那些面孔,观察他们眼中的麻木,才发觉皇室血脉不过是宗会手中通向永恒的工具。这凡世究竟有什么意义,毫无意义,不是吗?就像个挂满了木偶的袖珍舞台。可为什么克利法斯要对凡世如此执着,宁可对阿尔蒂尼雅屈膝服从,也不肯接受至高长老召见,顺应宗会的意志?

  他和克利法斯的矛盾冲突正是源于此事。

  “是什么让你如此困扰,赫安里亚,还是因为那位顽固的将军吗?”至高长老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