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塞萨尔抬手握住她的手,必须承认,这些和他手指交缠的鲜红蹼趾给了他许多慰藉。
“这世上总有些灵魂信仰虔诚,得以升入诸神的领域。但在抵达诸神的领域之后,它们也只是无休无止演绎着符合神理的戏剧,——为赫尔加斯特演绎战争和冲突,为希耶尔演绎迷失,或是在风暴之主的雷霆中不断嚎叫。这些演绎,其实和诺伊恩那些从生到死都在地底挖矿的工人没什么区别。”他说。
“也和那些在白魇体内不断尖叫哀嚎的灵魂没有什么分别。”她说。
“显而易见,如果灵魂最终的归途都是满足阿纳力克,过程怎样,确实没有本质区别。虔诚的灵魂坠入诸神的领域,结果就是放弃自己的意志——还活着的人们引以为傲的理性、他们坚信不移的自我、他们的道德、荣耀、罪恶、善行都只是一系列荒谬的错觉。在超越时间的领域中,所有的意志都会消融在对同一个理念无休无止的演绎中。”
“我们终将失去自己名字和意志,失去自己之所以是自己的一切,成为迷失者,成为战争之魂,成为风暴中的雷鸣......”海之女说。
塞萨尔觉得这话实在残忍,不过,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基石。“问题在于,你不是一个独立的灵魂,你是阿纳力克意志的碎片,你的意义是为了让它得到一份生命体验。在这份生命体验结束之后,你就会失去它们,失去一切,随后归于始源,成为它伟大存在的一部分。”
“如果仅仅如此,这世界也许还会美好很多。”她轻声说。
“相比之下吧。”塞萨尔耸耸肩说,“诸神想要成为始源真神的主体,诸神会在信徒的灵魂回归始源之前俘获它们,用它们排演一出出符合神理的戏剧。最终,这些灵魂忘记了自我,忘记了一切,它们演绎的戏剧替代了它们自己,它们之所以是自己的一切,也就在神的领域中消失了。就像我说的,投入海里的盐巴。”
“其实我有时还能和伟大的先祖对话。”她说。
“你是说那些在神的领域留下刻印的圣徒,”塞萨尔说,“就像纳乌佐格。”
“好吧,一段描述他们过往生命的文字。”海之女叹气说,“就像残忆,只是刻在神代罢了。”
“古往今来逃过这个归途的,除了不曾死去的不朽之物,就是那些有意识压榨信众灵魂的神选者。”他轻声说,“当然,倘若每个白魇都像如今的莱斯莉一样,乐于为她拥有的灵魂演绎许多虚幻却华美的戏剧,让他们沉溺在美梦中,直至化作虚无,这倒也是个不错的归途。然而在这世上,真神的使者全都选择了恐惧、痛苦和折磨。”
“我应该把孩子的灵魂送给莱斯莉,让他在幻梦中归于虚无,还是绕过一切把他送入始源,让他就此归于虚无呢?”海之女自问道。
“让他不受折磨就是最大的宽恕了,”塞萨尔摇头说,“再为他多做任何事,都会毁掉你自己的灵魂。”
虽然话有不妥,但她眼中泛起恍惚,将额头靠在他手上,说明她已经感到疲惫了。
这股疲惫说明了一切。在放弃了怜悯和宽恕的那些年,虽然她不再像是过去的自己,但她可以长久统治族群,从不感到麻木疲惫。而一旦唤回她曾失去的,她就开始染上伤痕,感到疲惫。
这类感受是他们灵魂的救赎,却也是他们权力者身份的妨碍。
对他们这类权力者,怜悯和同情是妨碍,恨意和迷茫也是妨碍,一切多余的情绪都是妨碍。他常对自己的孩子说不要失去勇气,然而勇气也有很多含义。在最残酷的含义中,勇气不是善和美的象征,而是绝对的心理剥离。一旦权力的抉择沾染了种种情绪,杀戮就会沦为愤恨的复仇,宽恕也会沦为个人的私情,丧失他们作为律法和公正化身的权威。
“直到你放下自己拥有的权力,把它转交给族人之前,”他耳语说,“你都要坚强起来,心怀勇气,亲爱的。”
......
按照规矩,处刑者要身披神殿法袍站在断头台前,头戴面具,将闪耀着神圣光辉的长剑从鞘中抽出。从民众开始聚集到犯人身首分离,处刑者都要像雕塑一样站在原地。这套严格的仪式执行至今,是精心考量的结果,容不得任何变化。
“所以,”凯尔塔斯说,语气中多是好奇,“这也是权力运作的一部分?”
皇子的爱好是乔装打扮,避开一切观察他的人去观察俗世,这也是他的独特之处。
“你来做什么?”塞萨尔问他。
“确信神的血脉也会背叛、死去,头颅像个脏掉的卷心菜一样滚到地上,父亲。”凯尔塔斯说,“确信我们不像人们讲述的那样,是永恒的存在和帝国的象征。”
虽然塞萨尔旁若无人站在刑场的台子边上,就像个观众站在舞台边上等待剧幕上演,还有海之女飘在他一旁随意游动,但他们对其他人并不可见。只有凯尔塔斯这类存在可以察觉些许端倪,追着线索找到他们的足迹,一路尾随至此。尽管如此,他也只能看到他们投下的影子,感到他们扰乱着周遭世界,留下细微的痕迹。
即使海之女飘在塞萨尔头顶上,两只手都扒着他的脑袋,鱼尾巴也搭在他背上,不时拍打两下,凑近了盯着这位皇子看,凯尔塔斯也只是转了转脸,追寻他们可能存在的位置。
“你自己怎样确认都好,”塞萨尔说,“但人们要相信你是永恒的存在,是帝国的象征。”
“就算在这处刑台上?”凯尔塔斯转向行刑者,“那他象征了什么,父亲?象征正义无处不在吗?”
“不,”塞萨尔否认,“他是权力的象征,他站在这地方,是要给民众提供一个焦点。有了这个焦点,人们就会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极其重要,不容冒犯。”
“母亲常说你比任何人都在意民众。为此常常和其他人作对。”凯尔塔斯说,“这是因为你当年从民众中走出,对他们同情不已吗?”
塞萨尔抬头瞥了眼海之女,从她脸上得到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稍稍咋舌。“我本想说是,不过,看在我是你父亲的份上,我承认不完全是。我比你母亲更关注民众,是因为我更在乎如何使用他们。”
“使用?”凯尔塔斯问道。
“对权力者来说,民众不是每一个人简单相加。民众更像兽群,没有一致的语言,没有真正的意识,群聚则生,散开即死。想想看,如果没有处刑者站在原地威慑,闪耀着新日的光辉威慑众人,一旦有人制造混乱,甚至发声号召,想要救出罪人,会发生什么?”
“背叛不是没有先例。”皇子沉思着说,“我想若有事先安排,编织幻象,蛊惑人心,定会有人从众响应。如果一切顺利,这些人会付出几十上百人伤亡的代价,然后将罪人救出。”
塞萨尔挠着胡须,颇想结束对话,可惜海之女还在他头顶盯着他们。“行刑不止是剥夺生命,”他说,“更多是场表演,让统治者向民众展示力量。面具和法袍、闪耀着新日光辉的长剑、长久屹立的姿态,这些其实都是戏服,加在一起就是权力戏剧的舞台中心。”
“所以在您看来,民众就是兽群,一旦群聚起来,就剥离了他们独行时的理性。我们要提供焦点,才能震慑兽群,转移他们无意识的破坏和力量,防止他们......将矛头对准我们自己。”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一场处刑
......
就像所有想要逃离人群视线的权力者一样,凯尔塔斯总是无法逃开太久。同为真龙血脉,阿尔斯塔娜的姐姐得到启蒙,如今总是可以追逐他的足迹,带着女皇的嘱咐陪他左右。过了不久,依文丝也尾随而来,盯着兄长和他的未婚妻陷入沉思,眼中闪烁着莫测的神色。
塞萨尔南方的化身也提起了这件事,于是,先是阿尔斯塔娜攥住他的手,几乎要对他跪下,接着玫莉娜宣讲起了这桩联姻的政治意义,堪称严肃。这边的海之女则飘在他一侧叹气,说人类皇室似乎总逃不过乱伦故事。
他从凯尔塔斯身边走开,依文丝指尖现出苍白龙焰的一刻,他攥住她的手指,将其熄灭。
“你知道的,”塞萨尔对他最顽劣的女儿说,“他不在乎,就像他过去不在乎牺牲自己的时间照看你一样,现如今,他也不在乎皇室给他指派一个从未谋面过的妻子。如今他可以无动于衷地放弃你,如果还有类似的指示,他也会无动于衷地放弃她,然后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
依文丝盯了他半晌,黑发黑眼的顽固女孩让他想起他自己。
“我也不在乎,父亲。”她说,“我只是想让他为此付出代价,或者说,他要知道他得付出代价。”
“在深渊的灾劫了结之前不行。”塞萨尔说。
“可他刚一放弃我,就把所有的过错全都了推给我!我恨他!”依文丝叫道。
海之女从无形中伸出蹼指,点在依文丝额头上,“你应该更谨慎一些,小贪心鬼,你的兄长没有犯下过错的理由,难道你不明白吗?这是可撒谎。”
依文丝脸白了点,还没等塞萨尔想好怎么训斥她,这女孩已经一把抱住了海之女的腰。“至少也是我和他共同的过错,教母!他每次都纵容我!”
“我记得海之女不是你的教母,依文丝。”塞萨尔皱眉说。
“过去我曾替她,嗯,说过一些话。”海之女双手合拢,“因为我担心你的皇子皇女面对的全是严格的管教赏罚。”依文丝几乎缩在了她身后。
“好吧,”塞萨尔回应说,“阿尔蒂尼雅确实很严格,还有他们真正的教母戴安娜,她也......”
依文丝不肯罢休:“母亲把她的温柔全都用在猫身上了,全都给她挥霍干净了!等我们出生的时候,除了严格的管教,就是更严格的管教!那只老猫,我也恨她!”
“我听人们说你总是安静不语。”塞萨尔盯着她说,“但我一现身你就叫个没完。”
“那是因为和他们说话什么用处都没有。”依文丝说。
“我知道你能看透人们的想法,但你不能断定你一无所获。就因为你觉得什么用都没有,你就装哑巴,拒绝和任何人对话。”塞萨尔说。
海之女摇摇头,将鲜红的蹼指按在他唇上,“你看,塞萨尔,你也总是循循善诱,最多只是皱下眉毛就不再训斥,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在你面前叫个没完。”
“你快把她抱起来举到天上了。”塞萨尔语调稍缓。有尊敬的人鱼女王庇护,依文丝已经把脸埋进了她碧蓝色的衣袍,感受起了她从她发间随意抚过的手。
“就像这地方的人,”依文丝把脑袋从人鱼背后探出来,“除了你们,没有任何人有对话的必要。”
塞萨尔瞪过去,她又把头缩了回去,藏在人鱼形似海浪的衣袖下面。她这姿态简直是条小鱼游进了珊瑚礁。
“我们不妨交换彼此的感知吧,”海之女开口说,“这是最好的法子,把后颈给我,我们就能拥有各自的视野。”
如今已有近千人在行刑台周遭等待,凯尔塔斯站在人群内侧,人们相对沉默有序,依文丝却站在最外围,人们几乎是聚在一起聊天,声音震天,像是在喊叫。
有些人挥手招呼熟人,讨论背叛者的下场,有些人你推我搡,想要占个更近的位置。有毛发蓬乱的森林野兽人,有毕生都没见过海的法兰人,有海中族裔借着雨幕出没,拖着巨大的鱼尾在地上穿梭,还有鸟人收拢双翼,蹲伏在不远处的屋顶。正因族类混杂,他们并不在乎他们,至少不在乎他们朦胧的身影。
虽然塞萨尔可以眺望一个人的过去将来,但他平日都在收敛感知,很少观察些不必要的俗事。不吃意外,等到海之女把依文丝的感知传来,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乱了套,他方才所见可称嘈杂,如今所见则是完全的混沌和狂乱。
除去海之女,距离依文丝最近的是个旧贵族,看着三十岁上下,身形窈窕,正紧贴在一个壮硕如牛的野兽人身上。野兽人不足为奇,是个历经血战的棕皮野猪,两枚巨大的獠牙嵌在口中,锋利的程度可比长矛。
野猪会选择瘦弱的人类女性,是因为他擅长投机,先是在空御转而信仰新日,后来拿够了战功,就决定经营工坊,研究商业交易。于是他抛下族群里的女性,找了个自称擅长此道的人类贵妇。如今他过来旁观行刑,不过是磨不过改嫁的贵妇,心里几乎都是抱怨。
然而那位旧贵族就很怪诞了。受刑者经过时,塞萨尔只见贵妇伸着长长的手指,仿佛要插入他脖颈,轻抚他要被斩首的部位,只是有神殿卫士挡着,她怎么都没法碰到。雨幕下的光与影在她脸上交错,等贵妇满怀渴望的眼睛转过来,野兽人几乎要被她压迫得跪倒在地,心里不停默念着女妖。
“那个权力者的头颅就要落在地上了,是不是?”她几乎要陷到他躯体中,“那是什么感觉?你以前把高高在上的人类领主的头颅砍下来是什么感觉?”
“我现在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野猪低吼。
“你分明就是个坏蛋,是吧?我雄壮的怪物丈夫!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会直接用手折断他的脖子吗?会把人头穿刺在你的獠牙上吗?”
“我要疯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以前杀人是为了领地和狩猎,后来是为了空御许诺的功劳!”
“那你杀过女人吗,你疯了之后要杀了我吗?然后你会抛下你的家业逃走,像那些堕落的可怜虫一样受尽折磨?你可会把我挂在你身上,和你一起承受无尽折磨?”
“是的,”依文丝评价说,“这些跨越族群的爱欲,通常双方都有相当程度的疯狂。”
越过这对怪异的夫妻,有个壮实的男人强行给队伍最后的神殿卫士塞了一枚印着女皇肖像的金币。这人看着不起眼,但他身上的长袍是伯纳黛特的剧院赠予,是常客才会拥有的珍贵纪念品。都不用依文丝洞察,塞萨尔就知道此人热衷讽刺戏剧,出手大方阔绰。
“我知道你们酬劳不多,亲爱的。”男人说,“这么伟大的剧幕却没法得到应有的奖赏,你一定要收下它,不然我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了!”
“你和兄长谈论再多严肃的看法,”依文丝接着说,“还是会有很多人来欣赏戏剧,为了这场血腥的舞台演出付钱。他甚至觉得自己得给神殿卫士塞小费,不然他就没有资格欣赏人鱼女王的孩子被处死了。”
塞萨尔想发笑,但海之女已经瞪了过来,于是他扭头望向别处。此时依文丝还在关注凯尔塔斯和他的未婚妻,他们俩站在人群内侧,虽然不见嘈杂声响,却也有许多更为荒唐的举动。凯尔塔斯身体左侧就有个神情狂热的新日祭司,手执一条丝巾,竭力靠近行刑台,寻找抬升丝巾的方向。
“把神之子的血溅到我的丝巾上!”女祭司在心中默念,“多少都好,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会把它供奉起来,日夜膜拜,从中寻找神的光辉和启示!”
塞萨尔佯装无视,海之女已经把他的手攥出了血痕。人群中种种荒唐的想法和对话没完没了,可称光怪陆离。终于神殿卫士押解战俘走向处刑台。人群让出一条大路,如同船只分开海浪。
他看到一张孩子气的宽脸,很难分清是海中族裔还是人类。那脸向上仰起,凝视雨幕,因为锁链捆住了他的肢体,迫使他两肩向后紧靠。借由海之女的视野,塞萨尔能看到他身穿盔甲为族群而战的姿态,当时他还有蔚蓝的雕饰装点胸前,如今已然只有囚服束具。
那孩子先是卸下了族群的戎装,披上深渊的诅咒,又卸下了深渊的甲胄,剥得鳞片袒露,展示他在深渊受尽折磨留下的可悲烙印。人群外围,海之女仍然穿着多年以前的衣着,注视他们的孩子迎接生命的终点。
处刑者已如雕塑屹立至今,待到罪人双膝跪倒,他终于得以举起长剑,在罪人头顶闪烁起新日光辉。
“我将为你举起利刃,带给你最后的新日光辉。”处刑者心中默念,“我手中剑刃日夜磨砺,挥剑的技艺也极尽精准,希望你只感到脊椎发麻,下一个瞬间就死在新日光辉之下,罪孽之躯燃烧殆尽。”
“他觉得不在战场杀戮就是罪孽。”依文丝说,“所以他得在心里念念有词,把杀戮说成仁慈,还要发誓自己不会给犯人带去痛苦和折磨,只求慰藉自己。这世上的人就是这么奇怪,擅长骗自己。当然,我知道,他是你的虔诚信徒,不过他还是在骗自己。”
塞萨尔抬起手来,接引迷失的灵魂来到自己指尖。这孩子毕竟是他的血脉,死在他眼前,尸体还在承受新日光辉焚烧,这事做来也轻而易举。海之女握紧了他的手,凝视他指尖这缕朦胧的幽幽蓝色。
不过也就在此时,依文丝深吸了口气,塞萨尔感到她对整个世界的感官都无限放大了。鲜血和燃烧的腥气在雨中弥漫,似在她唇边亲吻,人群潮水般涌动个没完。
塞萨尔听见贵妇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当她骑在壮硕的野猪人身上汗如雨下,她一定也会发出这种声音。对她来说,相貌和种族都已经不再重要,只有大体型野兽惊人的器官才能弥补她日渐空虚的欲望,血腥的杀戮自然也有同样的用途。热衷戏剧的男人正为行刑者默默鼓掌,赞叹他完美的舞台表演。女祭司终于接住了一缕尸体燃烧的灰烬,立刻裹在她神圣的丝巾里,抱在怀中,仿佛那是她刚生下的婴儿。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两个邪恶灵魂
......
塞萨尔告诉玫莉娜,依文丝承诺直到深渊灾厄了结,她都不会再伺机报复。阿尔斯塔娜看起来松了口气,玫莉娜却叹起气来。
“为何叹气?”他把手搭在她头顶上轻抚,“怀疑她的承诺吗?”
“依文丝和你一样,都喜欢有话只说一半,把那些更可怕的含义掐掉不说。”玫莉娜蹙眉说,“深渊的灾厄了结有两种含义,一是我们攻克了深渊的灾难,二是我们没能胜利。她这承诺本身就隐含了后一种含义,到了那时候,谁又能知道她会做出什么选择?”
“好吧,如果我没能取胜,我会把依文丝也拽到深渊里去的,到时候兄妹俩就有在战场上交战的理由了。”塞萨尔说。
“父亲!”玫莉娜瞪着他喊出了声。
塞萨尔扭头去看雨幕,和北方近海的雨幕毫无区别,连布满天穹的漆黑层云都完全一致。过去了这么久,磅礴大雨就像世界生了病,好在虽然不见好转,却也不见恶化。周遭世界一片荒凉,除去神殿的空御悬浮天际,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看出人类存在过的痕迹。
为了缓和气氛,他和玫莉娜讲起了他当年前往奥利丹的路。那时候,他和菲尔丝坐在马车里,还觉得这世上可以容下他们俩当王室宫廷的寄生虫。途中有座城镇,乌比诺公爵为他介绍说,城里有他喜欢的酒馆,那地方的厨师造诣高明,烤肉胜过宫廷厨师。可惜他们忙于行军,没能光顾。
多年以后的今天,塞萨尔想带着玫莉娜眺望那座城市,结果连古城的遗迹都没看到。曾经巍峨的城墙已经化作乱石堆,浸泡在泥流中,粗壮的长草从歪曲的石缝顶端钻出,那地方本来是炮楼。许多四分五裂的巨石柱截断了暴雨带来的泥流,看着就像被暴风吹倒的树干。整个城市的遗迹看起来和远方群山全无区别,在雨幕中寂寥苍白。
受诅的乌鸦睁着漆黑的眼球,拍打着翅膀,吟诵着智识之神和深渊的恩赐。它们脚下既是过去的建筑,也是如今的石山,若非暴雨冲刷,恐怕都蒙满了风吹来的尘土,完全看不出本来的轮廓了。
“文明消逝的总是很快呢,我的神。”阿尔斯塔娜说,“我相比那些伟大的城市如此微不足道,可这些古老伟大的城市相比我们的世界,也只是些易碎的沙尘。”
塞萨尔无言点头,目视神殿祭司升起灼目光辉。光束隔着千米之遥击穿雨幕和水流,留下蒸腾的水雾,将鸦群都化作苍白灰烬。
空御缓缓前行,他眺望远方群山,又为玫莉娜讲起了那条河上的故事。他把不远处打盹的伊丝黎拽过来,说这家伙当年总想找他报仇雪恨,每次都失败而归。若要追溯当年那场惨烈的船战,其实也有她的功劳。他抬手描绘那些离岸百米的巨浪,群山和雨幕就像画框一样,记录着他指尖刻下的蓝色线条。
当年他的视野还没这么辽远清晰,他和菲尔丝坐在马车里远望群山,它们也像是朦胧稀薄的线条。他们会想象群山中有怎样的鬼魂徘徊,又藏匿着哪儿的隐世教派,供奉着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老神祇。因为在他们当年的想象里,远离人世的地方一定有邪秽栖息,邪秽也一定会在群山之间活动,日复一日掳掠乡野村镇的农民。
“我有时候觉得您还活在马车里,”玫莉娜发声说,“这世界对你来说,就像是个更大号的马车,你也不过是睡了个长觉。我还觉得你想一觉醒来,发现还在马车里打盹,等着去奥利丹王都当无所事事的宫廷贵族。”
“我总得有个怀念过去的途径。”塞萨尔摊开手,“我总不能怀念诺伊恩的贫民窟。”
过了不久,又是一座几乎分辨不出的废城出现。当年还是奥利丹贵族和王室争夺的要地,如今却只有乌鸦嘶鸣。能够确认他和菲尔丝来路的痕迹越来越少了,当初和伊丝黎南下时,他们还能看到一些痕迹,如今已然所剩无几。
阿尔斯塔娜对文明的逝去更感怀了,她说在她还小的时候,她听莫斯兰讲述了许多文明消逝的故事,此刻才在她眼前化作现实。玫莉娜则更担心他的精神状况了,晃着她的灰白短发,绕着他走来走去,不时就摊开神殿的经文和他对问,把他从长久的沉默中唤醒。
雨幕中难分日夜,但他又找到了他和菲尔丝一同走过的树林。在树林深处有个苍翠的草甸,溪水潺潺,清澈无比,适合躁动的爱人在溪流边和长草中缠绵。
塞萨尔双手捧起溪水,尝了尝味道,这才发现水质污浊,恶臭扑鼻,显然已遭邪秽污染。他在这失落之余,阿尔斯塔娜也效仿他喝了点,立刻吐了满地。玫莉娜前一刻还想安慰自己失落的老父亲,下一刻就抱起双臂,用力把她短短的眉毛往下弯。
看得出来,她很想学戴安娜,把厚重的经文典籍直接敲在他脑门上。
“这世界真是糟透了,连追忆往事的地方都没有。”塞萨尔抱怨说,“我在我灵魂深处搭起前生的城市也就算了,我难道还要再搭起一个许多年前的奥利丹?要不然,我搭起一个过去的世界,把还活着的灵魂都塞进去,再搭个时间紊流让我们不断循环吧。像依翠丝那样一定太短了,你觉得一千年一循环怎么样?”
“如果你一定要给我们搭一座智者之墓。”玫莉娜严肃地说,“我就得想办法自己去见索莱尔了。虽然探索神代的过程会比你更难,但请求她和我们站在一起,一定比你更简单。”
“为什么?”
“因为现世搭起了一座千年一循环的舞台,困住了所有还想挣扎的生灵,——你没想起什么吗,父亲?就像上一次破灭一样,天空之主的登神者一定不介意再次送你上路。”玫莉娜更严肃地说。
塞萨尔正要说她想象力太丰富,不过就在这时,莱斯莉从他影子里钻了来半个脑袋,看着就像个浮尸从水潭里升了起来,盲目又惨白。“去神殿深处待着,塞萨尔。”白魇说,“这个化身也一样,不要在荒野徘徊,引来深渊瞩目。”
“我正要和玫莉娜讲我搭的舞台呢。”他耸耸肩说,“这一路上什么东西都没了。”
“你早就该习惯这些了。”莱斯莉用完全一致的动作耸耸肩说,“这世界就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枯树,南方诸国甚至称不是鸟巢,只是神选者们放在自己巢里的卵,一碰就碎啦!”
塞萨尔看向玫莉娜,后者抱住一动不动的肩膀,瞪向他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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