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34章

作者:无常马

  他拍了拍伊丝黎的脑袋,梳过她散落的黑发。“听你说起这事,我们的好侄女已经被吓坏了。”

  “她对我的恐惧有太多演戏的成分了。”戴安娜却说,“她怕的不是我,只是她想象中权力无边的家族主人。说实话,我觉得她更应该怕你,不过,只要她在我身上用尽了恐惧,她就能和你自然相处了。只要你和她一起表现出害怕我的情绪,你们就在这种意义上心灵相通。”

  “就因为你这么说话,她才怕你。”塞萨尔无奈说。

  “我没心情像你一样对谁都表演出一套对话方式,亲爱的。”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看在父亲的份上

  ......

  菲瑞尔丝也许是用某种法子诅咒了他,不过也可以说,是她启发了他的灵魂,给了他本不想要的洞察。各个时刻的戴安娜从快镜传来话音,并告诉他,在他背后有一枚眼珠。

  于是他张开剃刀似的手指,穿过自身,把他的思绪切成树枝般延展开去的分岔。他同时回应每一个来自将来某时某刻的话音。不同时刻的戴安娜虽是同一个人,却有着细微的差别,话语因他的回话各有不同,情绪也波澜起伏,云雾般飘忽不定。过了不久,她们已在他枝条末端形成华盖,笼罩了他的感知和视野。

  必须承认,这种感知异常宏伟,仿佛自己成为世界之树,无边的枝条穿过云层,遮蔽天际,俯瞰世上一切细节。其中一条树枝通向他们争吵不断的分岔路,伊丝黎在旁边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在另一条树枝尽头,他则做出完美的辩解,安抚了她的情绪。

  从种种分岔路可以看出,只要他言辞妥当,这事其实不难应对,毕竟,他已经在残忆中编织了许多年幻梦。

  塞萨尔把伊丝黎带到自己的感知中,一如既往,同她分享一切。她像只野猫,谨慎地沿着树枝攀爬,注视多个不同时刻的戴安娜,就像注视枝条末端的果实。最初她还惧怕不已,觉得这么多戴安娜给了她莫大的压力,后来她已习惯这种感知,权当她们是预言和幻象。

  他能清晰感到自己每一丝意识和她们彼此交汇,感知到自己意识上那些绳索逐渐展开,——那就是他理性的绳索,用来束缚名叫塞萨尔的千万枚碎片。不过他不会彻底解开这些绳索,也不会任由它们支离破碎,甚至如菲瑞尔丝般化作无计无数的尘埃,散落在每一条岔路中。

  不管怎样,他理性的绳索仍然牢固,将他的千万枚碎片紧紧束缚。他的心脏,他维系自己存在的寄托,正在他怀抱中小声嘀咕,正倚靠在他手臂上安睡,正在残忆的历史中抓着他的手,问他自己以后能成为多么伟大的女皇。

  诸多分岔的对话逐渐完成,化作一片漆黑,不过塞萨尔总能听到更多时刻的戴安娜找他问话。这处后院其实不大,长约四步,宽三步,地面是干燥的泥土,顶棚是未剥皮的原木,但在他的感受中,世界已经延伸到无限远的方向。

  “你不会感到支离破碎吗?”伊丝黎问道,她看起来已经了解了他的状况,“而且不会觉得痛苦和疲惫吗?”

  塞萨尔不语,为他的神选者展示更多真相,因为他总有更多真相可以展示。它们层层嵌套,形似无尽的同心圆。他让她看到,他是如何品尝从万千枝条上流淌而下的爱、关切和叹息。他品尝它们,如同贪婪地舔舐涂抹在戴安娜唇上的蜂蜜。

  根据象征比喻的不同,根据语言的使用,同一件事既能表述得美好迷人,也能表述得扭曲骇人。他可以说自己是为了爱维系一切,耐心回应每一个戴安娜的话语,但他也可以说,他品尝它们如同吞食血肉。

  “你这么做,和深渊邪秽品尝折磨和痛苦有什么区别?”伊丝黎问他。

  “我不会把这些穿在铁条上,用烈火反复炙烤,把它们烤得焦黑流油。”塞萨尔辩解道。

  “仅仅如此吗?”她追问说。

  “仅仅如此。”

  “这差别还真是微妙。”伊丝黎感叹说道,“你离那边真是只有一步之遥啊,塞萨尔叔叔。难道我要成为深渊的使者吗?”

  “过去你会说,只要我能消灭老塞恩和他的爪牙,你怎样都无所谓。”

  “嗯,”伊丝黎回答,“不过人都会变得,对吗?”

  在这种感知中,时间的流逝也被拉长了,残忆和历史中,时间的流逝非常很慢,北方裂隙的尽头时间流逝同样缓慢。此刻,他投下的每一个影子都在缓慢的时间中行走,接近同步,他的意识也在影子中随意流转起来。

  利用这种便利,塞萨尔也把残忆的化身当成一条分岔,恰似菲瑞尔丝预知到的将来和她留在身后的过去。他将年轻的阿尔蒂尼雅送上床,安抚她入睡。随后他走向依翠丝的戴安娜。和往日一样,她正盯着床榻上的菲尔丝,直到她完全入睡才起身离去。

  在书房那边,年轻的伯纳黛特抱着她女儿的法术典籍兴致勃勃,提笔记录不断。此情此景看得戴安娜神情恍惚,因为在她记忆中,母亲向来忧愁,因为法术深受其害,而她从没见过伯纳黛特这么昂扬的姿态。

  他来到书房坐下,握住戴安娜的手,她凝视了不敬的仆人许久,没有吭声。伯纳黛特抱着书躺倒在满地软垫上,因为她对学派法术的领悟而战栗不已。待到伯纳黛特坐起身来,她们就一起坐在宽敞的书房里,听他讲起了过去和将来的故事。

  “世界像钟表松了发条一样走向终点。”戴安娜接话说,只要措辞妥当,她总能严肃起来,“始源之神一次次放弃自己的世界,封锁带来深渊的神理,它和已经死去又有什么区别?这世上本该有爱之神,有日神,有月神,有种种回应众生希望的神和神理,可到我们的世界,竟然被战争、迷失和痛苦盘踞。若有下一次,谁又会是带来深渊的神理?”

  “也许是赫尔加斯特吧。”塞萨尔说,听年轻的戴安娜发表见解也有种别样的味道。“如果不是造物真龙扭曲了世界的走向,我想,这一次带来深渊的本应该是战争和冲突之神。”

  “也许这就是法兰皇帝米拉瓦本来的命运。”她拿起一本历史典籍,捧在手中,很快就翻到法兰旧史的部分,她一定已经对其捻熟于心,“我想,......”

  “没有发生的事情没有意义!”伯纳黛特凑过来发表见解,她们母女俩在年轻的时候总是针锋相对。她的头发像蓝色薄纱从他头顶落下,丝丝缕缕,渗着沁人心脾的寒气,让人鼻尖发痒。在塞萨尔看来,她像是个更活跃的菲尔丝,若非她是戴安娜的母亲,她定会像菲尔丝一样被戴安娜训得唯唯诺诺,说不出话。

  “母亲,您未经考虑的一己之见实在太多了。”戴安娜摇头说,“还有,看在父亲的份上,请您也别和仆人靠得这么近。”

  “我和乌比诺的事情从一开始就走向终点了,”伯纳黛特说,“比始源之神松了的发条还要快。既然你这么快就接受了塞萨尔的故事,那你也该接受我的!”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母亲的缺憾

  “始源之神已经病入膏肓,可我们的家族仍然完好。”戴安娜说。

  “我想,”塞萨尔对戴安娜说,“她说的是,在她成为大公的妻子以前,这钟表就已经停了。你的家族确实完好,仍然像我们的世界一样运转,但有些事情就像未诞之神一样,从最初就从未存在过。”

  “但钟表总要转起来。”戴安娜坚持说。

  “你可以让别人给这钟表上发条!”伯纳黛特说,接着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顿时涨得通红。

  如果不是塞萨尔讲了很久将来和过去的故事,戴安娜一定已经高声斥责了。但她现在只是手抵着额头,想要理清自己心中矛盾的思绪。伯纳黛特已经挪到他身旁,抓紧了他的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这种姿态,确实像她隐瞒了十多年都不敢面对的姿态。

  远方传来伊翠丝的钟声,不过直到钟声清晰的回响渐渐逝去,房间里也没什么声响。塞萨尔能感到窗外的雪花一片片飘落。伯纳黛特偷偷为自己斟酒,当她握住酒杯时,鲜红的浆液上也结了层薄冰。

  他看着她右手握紧自己的手腕,左手攥着杯子猛灌了几口,脸颊越显绯红。这是她在公爵府邸里养成的习惯,因为没有仆人真正把她当成女主人,她就拿公爵府上珍藏来给自己排忧解闷。

  没过多久,酒杯已经多次见底,连酒瓶也空了一半。戴安娜希望她别喝了,但伯纳黛特瞪着他俩,表现出难以言说的倔强。和许多年后的伯纳黛特相比,这位伯纳黛特还没来得及真正当上母亲,因此她的性格少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锐利,不过总归都很顽固。

  塞萨尔拿来酒杯,先拿给戴安娜让她抿了几口,然后自己一饮而尽。讲述将来和过去的读书会莫名成了酒会,再加上母女俩红着脸较劲的样子,他觉得这一幕比这段残忆本身还要虚幻,不过正因为虚幻,才更显妙不可言。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为将来的某刻做铺垫和预演吗,塞萨尔?”戴安娜开口问道。

  “不完全是,”塞萨尔道,“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刻就是我们最后能有的温存和爱了。从你坚决走上一条升华之路以来,我就再没见你脸红过。多年以后,我还不认识伯纳黛特,而我吻你的时候,你脸红的像樱桃一样,看着比现在醉得还厉害。”

  戴安娜沉默不语,伯纳黛特却不满只有她坐在地上,不时接受两人俯视。她直接起身,倚在桌边,以便她可以俯视他们两人。不过在此之后,她还是手掌按住胸口,长呼了几口气,维持自己在公爵府邸装出来的优雅风姿。

  “唤起女儿的感情,不止是女婿的职责,是母亲的职责。”她说。

  塞萨尔在公爵府邸见到年轻的伯纳黛特时,她就努力表现着这种优雅的风姿,并努力承受众人的审视。此刻戴安娜回望过去,她的压力一定比面对府邸里所有人的压力都更剧烈。

  他很想说她脸上没有一丝惧意,不过,这不是事实。就算后世的伯纳黛特,也害怕秘密不再是秘密,每次拥住他,都像是拥住一个舍不得放手的美梦。如今她眼中恐慌之色更是明显,只是控制得很好,只有他能发觉罢了。

  “这只是将来的故事......”戴安娜叹气,“就我们现在的故事,你说这家伙会当我继父都要现实得多。”

  这话似乎让伯纳黛特松了口气,她莞尔一笑,握住她女儿的手。“但在他把我从公爵府邸带走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他有多少次叫我母亲了。”她说。

  “这难道不是更加罪孽深重了?”戴安娜反问。

  “那个,总有一个人要上发条吧,我想,”伯纳黛特小声说,“让亲近的人来说不是更好吗?他叫我母亲,我觉得没有比这更亲近的关系了。”

  塞萨尔承认,他第一次产生寻求妻子的严肃念头时,他爱上的人是戴安娜,这因为他们可以理清和弥补各自的一切。后来他爱上伯纳黛特,最开始只是因为她让他看到了戴安娜,觉得她是戴安娜不曾展现的秘密,而他想要占有她所有秘密。而在此刻,他又一次爱上戴安娜,因为她让他看到了伯纳黛特不曾展现的秘密。

  年轻的母亲逐渐褪去心中恐慌,神情和姿态都安然了许多,虽然戴安娜不断叹气,因她惊人的发言而声音忽高忽低,但她们至少是开始对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塞萨尔才意识到,伯纳黛特这时也才十多岁,和她在伊翠丝求学的女儿相差无几。可因为戴安娜的存在,她已从心中激发了奇异的母性。

  她握着自己女儿的手,轻抚她的头发。也许是因为她那双总是含笑的蓝眼眸,也许是因为她的头发从前额梳向后脑,又从肩头披散到胸前。不管怎样,戴安娜又陷入到自己失去和怀念已久的儿时回忆当中,垂下脸颊,无法言语。

  伯纳黛特把她的脸抱在胸前,对她小声耳语,然后又侧过脸来,对塞萨尔露出一个微笑。那张瓜子脸上是双平静如水的眸子,鼻子也直挺挺的,嘴唇经过酒水点缀而越发温润无比。

  “别这么看着她。”戴安娜却瞪了过来,她的声音因为失态而尖利起来,手都要指在他鼻子上,“不管在别的故事里你是什么,你在这里就是一个逾规越矩的仆人!”

  塞萨尔托起她的手。“那我得承认,我和您相处的每一个瞬间都在渴望你的垂帘,大小姐。”他说。

  “逾规越矩也没什么不好,”伯纳黛特却说,“我们想要得到自己的自由,就是要逾规越矩。而且仔细想来,难道把始源之神抛到一边,自己去拧这个世界的发条,这就不是逾规越矩了吗?”

  “妈妈......”戴安娜无奈说,“您这时候又开始在乎这个世界了?只有需要拿它当理由的时候,才会在乎一下吗?”

  塞萨尔挽住她细柔的腰身,握在她过去就最敏感的下腰一侧。她身体颤了一下,却没能瞪过来,因为伯纳黛特把她抱得更亲密了,女儿的脸颊都埋在她饱满的胸前。

  “如果将来的故事是真的,”伯纳黛特继续抚摸女儿浅绿色的长发,她的声音兼具少女的好奇和母亲的温和,“那我一定缺席了故事里非常多的部分。那我想,我来看着、引导着自己的女儿和她的丈夫完成第一个夜晚的故事,这就能补偿我绝大部分缺憾,你觉得呢,戴安娜?”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母女俩

  塞萨尔必须承认,此刻他也为过去的故事着迷不已,而他作为故事中的仆人,他灵魂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渴望她们,这种感觉在此刻变得最为强烈。

  “我希望得到你的垂帘。”他对年少的戴安娜轻声说,“夜幕降临后,伊翠丝的故事将会影响今后每一个故事,让那些陷入诅咒的你我都融化在此刻的欢愉中。”

  “扮演仆人会让你得到什么?冒犯主人的快感吗?”戴安娜不甘示弱。

  “我的确是。”塞萨尔说。

  “你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是仆人?”她瞪着他不放。

  “任何存在之物,”他说,“只要为我所知,我就可以演绎它,编织它,也许还成为它。虚假和真实的界限其实很模糊,不比我和你的界限更模糊。”

  塞萨尔从身后抱住戴安娜,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让她身体发软,意识也有些恍惚。“那凭什么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你却知道一切?”她咬牙。

  “在另一处幻梦中,我什么都不记得,而你记得一切。”他说,“像这种回到往日的幻梦,也许对这世上的任何人微不足道,可对我们却弥足重要。”

  “我并明白。”

  “你知道熔炉神殿的故事吗?”

  戴安娜当然什么都知道。“那些祭司会将自己投入熔炉,冶炼自身。”她说,“自身意识的许多部分在他们看来微不足道,就会从他们身上跌落,化作偏激又脆弱的霍尔蒙克斯。”

  “没错,这些东西在他们看来微不足道,对这世界也微不足道。但是,即使最小的砂砾也是我们的一部分,构成了我们的灵魂和意识。在升华之途上,很多微小的东西都会被驱赶出来,像不幸的小虫子一样从我们身上跌落。”

  “你不愿接受?”戴安娜质问他,“在许多学派看来,都是它们奴役我们,迫使我们在激情和冲动中随波逐流。”

  “我不愿接受它们的奴役,是因为它们起初不为我所知,其存在也未曾得到我的准许。但在这之后,一切都明明白白暴露在我眼前。既然我已经洞察了它们,成为了它们的主人,我又为什么要抛弃它们?因为惧怕?可为何要惧怕?我们分明可以成为自我的统治者,为何却要抛下一切,成为荒原上满心虚无的孤寂的徘徊者?”

  “你说话有种邪性。”戴安娜喃喃说。

  “我们最初相爱的时候,其实你也能依稀感受得到,不过你还是选择了我。”塞萨尔说。

  “我觉得邪性只是对另一种处事方式的称呼。”伯纳黛特也说,“看起来和我们不一样,就觉得是个邪性的人。可是为什么我们会喜欢邪性的东西?也许是因为我们想要看到不一样路途,你不觉得吗,戴安娜?”

  “我觉得你只是中了他的毒,妈妈。”戴安娜质疑说。

  “难道你没有吗,戴安娜?”伯纳黛特歪着脑袋。

  “在将来故事里,”塞萨尔接着说,“你选择了我,最终也选择了自己。虽然你一度和大公站在战场两级,甚至和我一起覆灭了奥利丹王国,但你最后还是给了他最应有的结局。他终于能放下一切忧虑和失落,和他唯一想要的爱人陪伴终老。”

  “这只是破灭之后我唯一能给父亲的补偿......”戴安娜低头,“在故事里我们没有孩子,王国最近破灭了,就连他的家族也......”

  塞萨尔抱紧她的腰,将下颌搁在她肩头上。“乌比诺和王后在空御上过的很好,也有他们的孩子,有的在当工匠,有的加入了神殿,还有的学习钢铁和火药的知识。许多年后,他唯一惆怅的也许只有我和你的存在,毕竟,我们已经不同往常。”

  “我无法去看望他吗?”戴安娜问道。

  “这就是我们的诅咒和困境,亲爱的。”塞萨尔说,“你认为他已经得到了自己应有的一切,那些无关紧要的看望也就不再重要。些许愁绪没有足够的力量让你改变决定,动身前往他身边,毕竟那也只是些许愁绪。许多年后,我们把一切都放在天平上如此衡量......”

  “我讨厌......这种描述。”她咬着下唇。

  塞萨尔吻了吻戴安娜的眼帘,感受她交错的睫毛拂过嘴唇。“其实也是许多年前,”他说,“你对我说,一个人若是相信自己灵魂的秘密永远不可获知,此人就会活在神秘和恐惧当中。迷信会让人困惑沮丧,时间也会销蚀人生命的力量。所以你要把自己当成织毯,从里面抽出每一条线,重整秩序,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实现对自己的掌控,然后去掌握外界的一切。”

  “听起来这改变了我很多。”戴安娜说。

  “患得患失的亲情对你是一种羞辱,所以你把它们都关进笼子里。”塞萨尔叹气说,“我有时候去看望你,觉得我像是走进了一座动物园,里头关满了你曾有过的种种激情。”

  “那这动物园一定会很大。”伯纳黛特说,“我的孩子看起来平静自若,其实心中充满激情。”

  “妈妈!”

  “没错,”塞萨尔微笑着说,“所以这些幻梦对我们弥足重要,它能不断唤起你我对于它们的回忆,认为它们还值得挽留。”

  母女俩的瞪视让他有些恍惚,虽说伯纳黛特浸透了冬夜的诅咒,发如蓝幽幽的冰雪,眼眸的蓝色也更深邃,不过她年轻的面庞总让人觉得活泼无比,许多年后也宛如稚子。戴安娜在她最年轻的时候也比伯纳黛特更严肃平静,但这不意味着她心中缺少激情。

  当戴安娜情绪失控,那么即使她们头发相异,眼眸也深浅不同,她们给人的感觉也像是同一个人。其中一个不过是另一个换了服饰和假发,改变了眼眸的色泽再走进来而已。

  这说法听起来很荒谬,毕竟戴安娜身体里还有乌比诺的血,但也蕴藏着真理的要素,毕竟,精类之血的传承已经贯穿了千年岁月。两个女人眼中有着许多相同的东西,在情绪相近时,她们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宛若一人。

  因此,他因为深爱戴安娜而爱上伯纳黛特,又因为深爱伯纳黛特越发去爱戴安娜,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人们回想起的东西,也就是他们过去的早已熟知的东西,才是最让人追忆和深爱的。

  在戴安娜难以置信的视线中,塞萨尔吻了她的母亲,他神情自若,伯纳黛特却因女儿的视线脸色通红。母女俩的脸颊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显得格外奇妙,彼此对照则更让人无法自拔。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这样才公平

  伯纳黛特身上的香味比戴安娜要浓烈许多,虽然受到冬夜带来的寒冰诅咒,却总让他想起燃烧的玫瑰。

  她不仅自己沉醉在故事和戏剧中,她所带来的感受也总比现实更虚幻美丽。看着她湛蓝的眸子和散落的发丝,他似乎能看到喷着热气的骏马在大雪中飞驰,风声呼啸,年轻优雅的母亲慵懒地倚靠在车厢里,对着自己年少的女儿轻声讲述过去的故事。

  “这是不道德的!”戴安娜忍不住说。

  伯纳黛特年轻时就有饱满的果实,女儿被她抱在怀中,脸颊就好像陷在温暖的天鹅绒枕头中。即使戴安娜喃喃自语,也只能看到她修长的浅绿色睫毛和微颤的眼角,声音也像是在闷在枕头中。

  常年在公爵府邸接受训诫,她眼中比她母亲多了许多礼仪规范的味道,不过,她也不愿挣扎。从小依赖的母爱她往后一直怀念无比。此时她还没面对战争,没能成长到压抑心中往事,当这部分怀念涌现出来,她就像只放不下母亲庇护的幼年野兽。

  塞萨尔轻抚戴安娜的脸颊,琢磨现实的戴安娜会如何体会此刻感受。不过不管怎样,她的皮肤都柔滑完美,因为种种情绪交织冲突,变得温热异常。尽管他已经讲述了过去和将来的故事,但此刻他决定成为此刻故事的一部分。

  “不管怎样,”他对她说,“我都在一直服侍你,见证了你在伊翠丝成千上万的轮回,许多事情都在改变,但也有些事情永远不会变。就比如我一直在揣摩你心中种种矛盾的情绪,你自己不曾挣扎过吗?如果我不是仆人?如果我是其他——”

  “当仆人的不应该这么揣摩主人!”戴安娜说。

  伯纳黛特轻声笑了。“这话真是让我想起了我们的小先祖。”她说,“其实按黑暗时代的历史,这位仆人最初可是先祖菲瑞尔丝的仆人,此刻他来到我们身边,未必不是一种先祖的恩惠,是她赐下的传承。我经常看到你板着一张脸好像满不在乎,可每次看到皇女殿下缠着他不放,你的瞳孔都会收缩,她很漂亮,不是吗?”

  “难道在将来的故事中,我就不曾斥责过你吗?”戴安娜显得难以置信,“我为什么要回应一个比我父亲情人还多的男人?”

  塞萨尔眨眨眼,“那时你对理想的追求已经压过了世俗的道德戒律,大小姐。我倒不想把话说的太直白,但最初比起爱人,我更像是你和殿下之间加深关系的手段,或者说,双方共有的情人。毕竟,是你和她先一步相遇,而后我才姗姗来迟。”

  戴安娜的瞳孔如她母亲所说那样收缩了,“不,即使我和她都是男人,而你是女仆,这也太过荒唐......”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推开他的手,只是闭眼不语,似乎很想将来的自己回应她此时此刻的质问。也不知现实的戴安娜会作何感想,又会如何体会她当年的质问和感受,不过他已俯下身去,嘴唇贴上了她轻抿的柔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