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心有戚戚了?”塞萨尔问她。
“不,”他没事找事的侄女说,“总待在空御上方,我就找不到办法诋毁你。但我只要在这里看一眼,我就有一千种法子把你说成邪念的化身。”
“其实我对这些地方缺乏认知。”塞萨尔解释说,“你知道理由。”
“肮脏的事情全都丢给你的大小老婆了?”
“也不能这么说......”
队伍继续向前,经过据点神殿的侧殿,流亡者们正等待救济和洗礼。老人用布满沟壑的手接过空御发下的吃食;衣衫褴褛的残废用怀疑的目光环顾往来的骑士;瘦弱的孤儿们蜷缩在一起打盹;若是有人身上爬着绿头苍蝇,定会被优先观察苍蝇的来历,因为这年头受诅咒最广泛的不是智慧生灵,而是那些蚊蝇蛆虫。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和肉块产生爱情
光辉照在流浪者破旧的包袱上,有时会映出几枚他们舍不得扔的旧铜币,暗淡油腻,而且不会再有任何用处。
此地残疾者占据大半,多在流亡的折磨中处于堕落和崩溃的边缘。瞎子的眼眶被光辉照得通透,像是对深陷的白骨窟窿。两团干瘪萎缩的眼球已经不会散发腐败臭气,而是接近风干,干裂皱缩的纹路好似蜘蛛网,不带一丝生机。
当然这地方最凄惨的,还是经历过战乱喝炮火洗礼的逃兵。有些人脸部的皮肉都已融化重组,结成暗色油脂一样的黑灰斑块。裸露的牙龈紧咬着干面包,像是在沙漠里半死的狗在啃腐肉。少了一条腿的人站起来时拄着木棍艰难地蹦跳,瘫下来时用沾满黑泥地胳膊爬行。少了下半张脸的人嘴巴朝天,往喉咙里灌水,粉红色的舌根、碎裂的软骨喝深红色的咽喉都暴露在空气中,看着像是个刚被挖出来的坟墓洞窟。
被削去头骨的人甚至也能长途跋涉,凹陷下去的头皮薄到能看到里头的大脑。
塞萨尔知道,生和死的界限日渐模糊,这个年代的生灵都很难真正死去。正因如此,即使在深渊尚未吞噬之处,折磨和痛苦也会日渐加剧。
神殿抄写员们耐心地蹲在石阶上,身旁摆满了纸笔,用来记录和评判这些人身体状况和灵魂姿态。不时就能听到凄厉的哀嚎声在整条大街上回荡,那都是想死却无法死去的受折磨者在哀嚎。
在污水横流的排水渠边上,蹲着些脸颊如枯树皮般布满沟壑的老人,还有满是工厂劳作痕迹的中年人。在空御出生长大的人不愿前往地上,但在地上长大的人总会怀念故土。每次空御停泊,就会有上了年纪的人找神殿申请去地上干活。一方面是能拿更高的报酬,一方面也是他们想回到地上,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这些人总是面色阴郁,因为地上的环境每一天都在变得更糟。即使他们守着一盆盆火焰高涨的炭火,拿着闪耀着新日光辉的护身符,也像是蹲在阴影中。不是任何动物肉的肉条被熏的焦黑,在炭火上冒着黑烟,发出油腻的嘶嘶声和噼啪作响的油脂爆裂声。
比起空御孕育的子民,大地的子民也很难接受食尸者培育的血肉作物——纯粹的、没有灵魂和丝线的血肉从泥土中长出,结满了或是血红或是苍白的肉块果实。这等造物之骇人可怖,放在以前的乡野传说中,怎么着也该是诅咒和恶魔的造物了。
但没办法,在深渊侵袭的时代,一切拥有灵魂的动物都会感受痛苦,响应折磨,从深渊的感召中觉醒狂怒。此类血肉作物就是最妥当的食物来源。往年已经有不知多少次,化作邪秽的牲畜撕裂主人,狂嚎着撞破墙壁,像怨灵的一样在街巷中穿梭。
“这些种在地里长出的肉块,都是你的疯狂造物吧,塞萨尔叔叔。”伊丝黎看向他,“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吃这东西的感受,当天中午我处理了一遍牙齿,下午我又处理了一遍,晚上我又处理了一遍。到了睡前的时候,我都把我的牙齿刷出血了。然后我就知道了,我宁可吃我自己的肉,因为我自己能感到疼。”
塞萨尔不禁摇头。“当年食尸者的血肉造物要骇人得多。”他说,“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它们看起来更温和、更能让人接受。”
“你有没有觉得太温和了?我是说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过度了?”她说,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恐惧。
他耸了耸肩。“过度在哪?”他说,“我得说,别把你的主观感受放在这种事上,不然这些人全得挨饿,饿到皮包骨头。”
“哈!”伊丝黎叫道,“你在找女人的时候,我可是在空御里来回奔走,调查空御里的居民都在干什么。然后我发现,有些地方的黑市竟然会倒卖这种血肉作物的杂交产物,说是可以在性的意义上......说真的,我听到这个的时候非常想笑。”
“我真不想接你的话,伊丝黎。”塞萨尔摇头说。
“我现在说这个,就是想看你的反应!”他的好侄女用力握住他的手腕,把刚才那点恐惧丢得一干二净,“居然有人想对着没有灵魂的美丽肉块发泄欲望!你听着不觉得耳熟吗?”
塞萨尔缓缓点了点头。“好吧,”他说,“你说得对,我是最早对着没有灵魂的美丽肉块发泄欲望的,但是这些年来,你对着没有灵魂的美丽肉块讲故事的时候,就没有觉得她已经有智慧了?”
“狗子算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吧。”她也耸耸肩,“勉强算是。不过这种事情再发展下去,也变得非常可怕了。你至少是让她长成了人的样子,那些私下倒卖血肉作物的,真就是买了些洁白柔软的肉块盆栽,然后成天想着对这玩意发泄欲望。”
“说不定也能产生不可思议的爱情呢?”塞萨尔笑了。
“现在是我不想接你的话了,塞萨尔叔叔。”伊丝黎抱怨说。
“你有你的家人,和你的家人彼此相爱。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这样。”
侄女瞪着他,一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当然,塞萨尔叔叔,”她说,“如果不考虑是你强迫我们成为家人,强迫我们在十多年的共处里习惯了温存,那我们确实称得上是这样。但是,我们谈论一件事的时候真能忽视前因后果吗?”
“至少你这些年过得不错。”塞萨尔说。
他们经过毫无血腥味的肉摊,没有成排堆放的动物尸体,没有种种家畜常有腥臊气味,只有如刚出炉的面包一般堆放的肉块,全都是剥了皮的鲜红生肉,纹理洁净得近乎诡异,轮廓整齐得让人惊悚。必须承认,换做前生的塞萨尔自己,看到此情此景都会觉得莫名恐怖。
然而这也无可奈何,这片残酷土地上孕育的所有生灵,本质都同出一源。此刻,它们也都应有尽有、无一幸免地站在深渊边缘,稍有不慎,就是成千上万的邪秽破墙而出,掀起暴乱和屠杀。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多米尼的乱象
过了不久,冬夜从塞萨尔身后的影子里钻出来,扯了扯他的裤脚,说戴安娜让他们在据点城塞等着。这时伊丝黎也在他身后蹲下,看着像是个美丽优雅的骑士,却摆出有恃无恐的地痞姿态,伸手就扯小女孩的耳朵。
“根本就不是生灵,却要扮成人类的姿态,你身边这样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她说。
“你一定要挨个试探她们的耐性吗,侄女?”塞萨尔问她。
“我是你的神选者,我做什么一定都是有神的意志,有神的深意。”伊丝黎毫不在意地说。
“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主人。”冬夜面无表情地接话说,“你能预见的事情,都有你纵容的结果。”
“我真要叹气了。”
“就像这些东西扮成人类,也都是你的意志。”他的好侄女接着说,“谎言太多啊,塞萨尔叔叔,哪里都是谎言,哪里都是虚假。我们真是拯救世界的一边吗?”
“每一方都相信自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救赎。”塞萨尔说,“我们也不过是其中一方罢了。”
“你总拿这种模棱两可的发言敷衍我。”伊丝黎抱怨说。
待到冬夜在阴影中消散,他们迎来了一名满脸横肉的多米尼逃兵,居然是当年见过伊丝黎的老兵。壮年人占了个阴暗发臭的床位,等待神殿感召,他无所谓环境,也就选了老兵一旁脏污的旧床。
老兵感叹说,伊丝黎看着还是这么光鲜,她却抱起塞萨尔的胳膊,说他是她傍上的空御富商,平生就爱背着妻子在空御底下养情人。她还说,像她这种逃离家族的贵女,想要过上好日子,就是得找他这样痴迷年轻女人肉体的老富商。
因为处境同样落魄,身上带着陈年陈腐气味的老兵也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他们拔军向南前往诺伊恩方向,那是场漫长且毫无希望的行军,前线一触即溃,后方则在出兵前就做好了见势不对就逃向奥利丹的准备。毋庸置疑,是为空御的传说而来。
死诞者和婴儿啃食母体的传说太过悚然,以至于逃兵里有数千剪光了头发穿着脏污男装的女人。荒野中既分不清人们的性别,也分不清谁是逃兵,谁是随军逃亡的平民。前一段路途还是风雪不断的冰原,后一段路途已是漫天黄沙的戈壁,永恒真龙带来的气候从未有一刻显得如此致命。
而此人拖着残破的躯壳坚持至此,也有他渺茫的希望。刚来奥利丹的时候,他声称他要信仰新日,好带着这一势头正盛的神祇光辉,从他的故土里带走一位有着深邃黑眼睛的爱人。如今他的幻想已经破灭,只能孤零零地守在据点城市。
老兵拒绝就此升入空御,仅仅是异常低调地过着忙碌的日子,日复一日找上神殿祭司谈话,希望他们接受他的请求,让他带队前往邪秽肆虐的故土。这样一来,他就能从折磨中解放故人的灵魂,给予她永恒的安息。
等到了晚上,伊丝黎缠着塞萨尔不放,扯他的耳朵,拽他的头发,咬他的连,她在人前演戏的冲动总是这么强烈。塞萨尔自然会按她的戏路扮好溺爱情人的老富商,抱着她悉心念叨和安抚。于是这个白天里沉默寡言的老兵,也会在黑暗中讲起他这些年的见闻。
老兵讲起那场战争,说前线战况异常惨烈,空气似乎都在燃烧。战争激烈到那些灰泥斑驳的雪原被染得一片黑红,据点里用来排水的沟槽和管道里,都泄洪一样喷着浓稠发黑的鲜血,简直是从血肉炼狱里降下的红雨,砸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说多尼米老式火炮前不久还在自己的阵线里轰击雪原,过了一两天,就像巨大肮脏的肢体一样长在了邪秽身上,从炮管射出会说话的炮弹,发出一种垂死野兽般的嚎叫声。
他说他当时靠着壕沟颓然坐着,思索往哪边逃活下来的可能更大,然后就有枚炮弹砸穿了阵线。许多血肉模糊的肢体从他头顶飞了过去,一条只剩白骨和肌腱连着的大腿就落在他怀里,笔直地站在他满是脏污的腿上,甚至还在往下掉落烧焦的碎肉块。
老兵说他因为翻飞的残肢惊骇了很久,接着就见那颗诡异的炮弹从战壕顶上滚了下来。它不再是一颗冰冷的铁球,虽然还有骇人的重量和动能,却还多了一些分外诡异的血肉纹理,轨迹和方向也难以捉摸,像是一枚偏心球。炮弹一边发出低沉的嚎叫,一边朝着远离他的方向滚了过去,顺着倾斜的壕沟一路轰隆隆滚走,消失在被烟雾吞噬的战场中。
他还说不止他们逃往奥利丹,更不止是他们一批军队逃亡奥利丹,很多地方军看着都不像是军队,只是一群饿得双眼发绿、衣着破烂不堪、满身都是污垢和腐烂味道的农民,或者说,更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多米尼的贵族要么逃往奥利丹,在各个空御隐姓埋名,要么就带着财富家产逃入赫安里亚的帝国疆域,也带走了这个腐烂国度仅存的新鲜血肉。
在那片遍布流亡者的荒野中,邪秽将火药和钢铁锻入躯壳,甚至用不着深渊祭司和高等邪秽出手,仅靠受诅咒的钢铁血肉畸变体,就足以夷平凡人的国度。那些沉重的炮弹都是受诅活物,在堑壕之间以不可思议的幅度大幅拐弯,大步跳跃,一次次砸向地面又高高弹起,形如一个个从天上坠落的人类头颅。
最让老兵难忘的,是他见过一些涂脂抹粉的贵胄和卡萨尔帝国的访客站在一起。贵妇穿着花枝招展的长裙,贵族男性穿着装饰繁复的甲胄。他们会登上巍峨的内城塔顶,在感受不到血雨腥风的地方摆开丰盛的宴席。他们会一边品尝帝国佳酿,一边像观看斗兽表演一样对着城外的邪秽乱象评头论足。而当城防难支,就会有骇人的红龙成群飞掠而起,载着他们一同远去,消失不见。
“被南方诸国羞辱了这么多年,卡萨尔帝国那边也总该有些意见了。”伊丝黎却耸耸肩说,“不过,再过不久赫安里亚宰相那边就要遭大难了。你更想登上空御,看到当初的看客惨死战场,还是想继续和神殿较劲,去找自己希望渺茫的爱人?”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你爱着自己的家人
......
因为伊丝黎缠着他不放,还扯着他到处搭话,塞萨尔也就随她的想法,当了个溺爱年轻情人的富商。
他看到了更多和老兵类似的流亡者,身穿无数块粗糙皮革打成补丁的衣服,日复一日目送其他流亡者升入空御,自己却不发一语。每当伊丝黎搭讪,他们的言语姿态也都带着同样的顽固,都像老兵一样,拒绝任何升入空御的路途。有些人已经等待数年,终于等到神殿扩充信仰战士的队伍,这才迫不及待握住利刃。
他们早已准备好告别安全的据点城塞,去往邪秽盘踞的土地,这一刻既是新生,也是走向死亡的终末旅途。
塞萨尔当然知道,这些人生还的可能几乎不存在,因为他们都是狂热者,心中的迷茫和绝望早已化作病态的痴迷,如同某种趋光性的病症,受到他缔造的新日光辉鼓动。所谓新生,自然是逃离无法言说的过去,否认他们的恐惧和无力,所谓终末,自然是因为他们绝非追寻救赎,而是追寻一个必将毁灭的未来,只是要带着那些诅咒了他们的邪秽一起毁灭罢了。
伊丝黎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有些人看塞萨尔确实带着老态,就朝着她沉默地点头,点头里带着一种流浪者对自甘堕落者冷漠的同情。有些人会和伊丝黎多说几句,话语好似梦呓,嗓音也很沙哑,充满了粗粝的砂石味道。有些人则只往身旁肮脏的街道扔下几把皱巴巴的烟草,或是一言不发抛掷旧日生锈的钱币。这些东西掉在石头上的声音微妙的相似,至少对塞萨尔来说,是他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他们也看到一些刚到据点城市不久的女人,或是漂亮的青年男性,还没等到神殿的记录员审查,就匆忙画上了廉价的妆,按南方诸国古老的习俗做上了旧营生。对于流亡者们的放荡,只要不涉及邪秽,神殿就无心管束,不过很多妆容会在高温下融化,让很多人看着像是刚从墓穴里爬出来的活尸。
成功弄来了旧钱币的人们买来廉价的酒水,麻痹自己的精神,还组织了升入空御之后就再无意义的小市场。他们挽着同性或异性的胳膊,仿佛看到同类一样凝视他们。
不得不说,这些人的眼神充满了虚无和放荡,都来源于这世界本身的残酷。一部分人眼中严重缺乏人类该有的情感,近乎死寂。不过也正是这种死寂,才让他们免于被邪秽侵扰,更不至于在疯狂的渴望中堕入深渊。
塞萨尔看到战争主祭的队伍拖回一只端庄至极的邪秽,看着几乎不是个邪秽,而是个面容惨白的贵妇。贵妇在囚车上正襟危坐,虽然身上缠满受祝锁链,却像是本地领主庄严归来,对着两侧流亡者频频颔首。然而这种颔首缺乏响应,还待在据点的流亡者要么灵魂空洞,要么面目狰狞,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凝视邪秽,看着都想把她的人皮扒下来做成皮草,把她的血肉都烤成融化的油脂。
他看出来了,这地方的蛮荒和野性有神殿刻意纵容的原因,各式各样的武器证明即使他们还没进入神殿,地位也是据点民兵,随时都能出战。他进来所见,有沉重到像是能砸碎岩石的枪剑,有弦月一样的长柄弯刀,有能塞进三指的大口径步枪,每一柄都不像是制式武器,都经历过个人改造。
塞萨尔预感得到,若不是神殿严令将邪秽焚烧殆尽,这些人会有不少装饰用人皮做成,或者就把邪秽蠕动的部件随意缝在武器上,用编织成束的头发系着头颅当旗帜,用泛白的牙齿连成坠饰。若无坚决的信仰做制约,人们会变得和堕落者越来越相似,这就是长年凝视深渊的代价。
他还看到受祝的马匹也不免外貌粗粝,两眼圆睁,牙齿像狼犬一样裸露在外。即使有祝福庇护灵魂,它们依旧被暴戾的气息感染,接近食肉野兽。
在空御下方的世界,在直面邪秽的战场,一切都难逃深渊磨砺,都需谨慎对待。
还没等到戴安娜,他们却先等来了扎武隆。虽然此人和塞萨尔以往见过的扎武隆都不一样,但他知道,那是扎武隆。来人在他面前致意,体型高大异常,发须剪裁得短而粗硬,正是塞希雅记忆中那个骇人的中年男性。
此刻看到扎武隆的感受,又和他过去目睹扎武隆完全不同。也许是因为它的化身各有不同,那位贵妇总是带着莫名的高傲,年迈的男人总是唉声叹气,而眼前的男人,塞萨尔总能在它眼中看到一股全知者的冷漠。这冷漠超脱了生灵的善恶,也许可称为神性,但也一定是邪恶的神性。
它身后有不死的真龙教徒追随,每一个都和米拉修士的存在近似。它也不再遮掩自己的存在,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足以让周遭的灵魂凝结,让恐惧到不敢呼吸的人们僵直地钉死原地。它带着三名真龙教徒穿过人群,先对塞萨尔点头致意,再敲响神殿正门,要求和征战主祭刚带来的邪秽见面。
“我觉得这条真龙的至理绝对和知识没关系。”伊丝黎说,“肯定是更邪恶的什么东西。”
塞萨尔拍了拍她的脑袋。“无限延伸的图书馆呢?”
伊丝黎瞪着他,抬起胳膊,拿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就像怕被他拍成傻子一样。“一定是它偷来的,”她说,“不是偷来的,就是抢来的,不是抢来的,就是它害死了哪个善良的同胞,把尸体剥皮从内脏里掏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我们自己也有很多东西是偷来的,是抢来的,是从死者身上剥皮剜骨掏出来的。并非只要目的正当,手段如何肮脏可怖都无所谓,但我们能制约的也很有限,到了某个分界线,一切罪孽和恶行,就都是我们不得不犯的罪孽,也是必要的恶行了。”
“我经常怀疑你的叹气有多少演绎的成分,塞萨尔叔叔。”伊丝黎却说,“你每次叹气的声音都不一样,都很恰到好处,很契合我当时的心情,也都能从我心里激起一些怜爱或是同情。事后想起来,我就很不舒服。”
塞萨尔对她微微一笑,“这说明你爱着自己的家人啊,好侄女。”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菲瑞尔丝的无目之瞳
当暗夜如期而至,从此处看去,星辰闪烁如同钻石,定和许多分岔路中他们所见一模一样。空御悬浮天际,环绕着辉光闪烁的云雾,让整个据点都宛若云雨天的白昼。火炮神殿的轮廓清晰可见,恍惚之间,他觉得周遭建筑都沐浴在上万颗恒星洒下的光辉之中。
身处这片星空下,塞萨尔其实很想安然睡去,不过化身也好,真身也罢,他在梦中的意识只有一个,即使同时睡去也无不同。现世的躯壳,终究是主体在不同地点投下的影子,但凡有一方还在梦和残忆中行走,其余影子就没有收回的必要。
空御处的化身半睡半醒时,身旁倚靠着睡眼朦胧的玫莉娜,如今他在据点城塞睡眼朦胧,怀里也趴着缠了他一整天的伊丝黎。在这种时刻,真实的亲人和虚假的亲人其实全无区别。他不时伸手托起伊丝黎的下颌,听她发声抱怨,叫他别把自己侄女的头当成瓶塞,有事没事就往起来抬。手指轻抚她颈部的裂口时,她身上同时兼具着新生和死亡的气息。
尽管和身边亲人相处多时,分岔路的记忆还是如夜临深山闯入他脑海,掀起和深渊无异的黑潮。他知道菲瑞尔丝大宗师为什么要成为总和,知道为什么她要抛下分岔路中的爱恨和怜悯,因为对他们这种存在,预见到的分岔路就像现实一样清晰洞明,让人深陷其中,沉醉不已。
若不摒弃,就会像他这样为此着迷。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戴安娜化作古树时自己有何感受,明白他们为何会放阿尔蒂尼雅离去,任由她在她膝头长眠,也明白了菲瑞尔丝陪他们度过千年,究竟叹息过多少次。
“你身后有枚眼珠。”戴安娜的声音先于她抵达此处传来。
“你在哪?”塞萨尔轻声说。
“我在你身边。”
“此刻你不在我身边,”他说,“那么,就是将来某一时刻了......你是快镜映出的影子?”
“你拿到了传闻中封印阿婕赫的镜子。”将来某一时刻的戴安娜说,“我看到有暴风在你灵魂中肆虐,和我记忆中你十多年来的经历完全不符。”
“我看到了菲瑞尔丝超越千年的预知。”塞萨尔说,“一切筹谋都失败了,包括我们遁入虚空,运用伟大的技术超越深渊的想象也失败了。你化身古树,许多年才能醒来一次,阿尔蒂尼雅在你膝头陷入长眠,众生在我编织的幻梦中等待无知且幸福的终末。作为预知者的菲瑞尔丝也在我们身后注视了千余年,直到最后。”
“这么说,你正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她问道。
“我和预知中的我同在,”塞萨尔承认说,“这也许是我留下的最后的遗言吧,此刻我正借我之口发声。”
“你已经和大宗师谈过了。”
“如果你和海岸灯塔里的异域少年谈过话,就算你和我谈过话,那我确实和大宗师谈过了。”
“那时的你可纯良得多,塞萨尔,碰一下我的手都要沉默不语。”戴安娜语气玩味,“和那时的你谈过话,确实不能算和此刻的你谈过话。”
“每一个预知中的菲瑞尔丝,都和我们身边的菲尔丝相似,是她放在某个过去或是将来某条分岔路的一部分。至于大宗师......她是所有菲瑞尔丝的总和。”
“光听你这么说,我其实很难理解全貌。”戴安娜说。
“大宗师永远都在现世某处,”塞萨尔低语说,“她是永驻岸边的巨石,以无目之瞳凝视亿万种时间的岔路。她目睹深渊吞噬每一条路途,也看到众生以亿万种不同的方式挣扎和尖叫,然后同归破灭。”
“亿万枚眼睛却是无目吗?”
“按因果论来说,她在现世的一切作为都是结果,但它们的起因全都不在现世。”
“在永无止境的时间岔路中。”她说。
“既然如此,现实的菲瑞尔丝又和盲目有什么区别?”
“这倒也是,”戴安娜同意说,“我从来都理解不了大宗师的抉择,也理解不了她对我们种种行为的应对。现在看来,只要我们没法看透她预知出的每一条岔路,她对我们来说就是未知。”
“我对大宗师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塞萨尔说,“对她这种存在,万物都是血肉,爱是血肉,希望是血肉,怜悯,痛苦,仇恨,勇气,这些全都是血肉。种种血肉在她预知到的岔路上层层堆积,最终也只是她这不朽存在的食粮。除了炙烤这些血肉,吮吸它们的油脂,她还能对它们什么?”
“也许我们也快了。”戴安娜说,“还记得一年多前,你拿着类似的东西来到我面前。你像野兽磨爪一样垂下手指,把那它们切成丝丝缕缕的血肉,然后对我说,尝尝吧,戴安娜,尝尝这些东西的滋味。”
“那时我有些神迷。”他承认说,“我想给你一些不同往常的礼物,于是就......后来娜佳抓住了我的尾巴,把我拽了下来,我也好了不少。”
“听到这话是能让我高兴一些。”
“我觉得我也得抓住你的尾巴了,戴安娜,不然你会飘得比我更远。”
“你想让我像以前一样笑起来,是不是?不过,恐怕我很难笑得出来了。话虽如此,逗梦里的我笑起来也不差。”
“总归是有区别的。”塞萨尔说。
“说到这里,塞萨尔。”戴安娜说,“既然你知道我不在此刻,只是快镜为你映出的将来某时某刻,你不打算多试探一下我的反应吗,塞萨尔?看看你要怎么和我对话,我才会宽恕你这么多年的隐瞒和欺骗。”
塞萨尔看到伊丝黎的眼皮在他胸前抬了抬,接着睁大眼睛盯着他。她看起来完全清醒了。“你要说到哪一步?”伊丝黎压低声音,“如果你把你们那些孩子的事情全说出来,我就要先一步离开,等你们的事情了结了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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