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08章

作者:无常马

  对他自己来说,这种记录毫无必要,因为往日一切转瞬即逝的片段他都铭记在心,不仅时时刻刻在他记忆中重现,也会在他心中不断悸动,唤起他种种迷思和追忆。但是,很多事情不止是他要铭记,米拉修士还有信使等人都要参阅,根据他的记录做出后续决定。

  篝火光芒下,塞萨尔能透过帐帘看到刚入伙的野兽人残忆满身剑伤,被塞希雅用链子吊起来挂在墙上示众,这就是他们不服指挥挑战首领的代价。

  至于奥薇娅,她即使缩在娜佳怀里也保不住自己。毕竟,鸟鸣总会以她先祖和母亲的名义拽她出来。过了没多久,他们年轻的小母猫就因为严苛的训练抽泣不止了。

  鸟鸣不同意奥薇娅休息的请求,因为她知道,这种日子不会长久。靠着伪装邪秽,他们沿途中避开了不少交战,但真正的威胁总会无法逃避地接近。

  此地每一个接受感召的残忆,都清楚知道自己的目的和使命——用自己的存在换取族群延续和复苏的希望。当危机来临,握紧希望的残忆自会像蜡炬一样点燃自己。

  塞萨尔没有说得太直白,只说他也还不确定,但他们心中自有领悟。

  “你说你也不太确定的时候,”冬夜说,“是因为真相太残忍,或者太丑恶,不好写在你的经文里吗?”

  他皱眉,“别偷听卡莲修士说话。”

  冬夜眨了下眼,显得分外好奇。“她的话里有关于你的一切真理,主人。”她说,“我吃掉了你这么多的记忆和印象,始终没能想清,但她只是看着就都理解了。真是不可思议。现在你要做什么,对我谈论哲学和风景吗?”

  塞萨尔伸手拍在她脑袋上,落叶般轻柔,但还是把她的发言给按了回去。这家伙当然并不在意他的指责——已经相处了这么久,她早就知道,只要她当好他的小间谍,他不会对她真正动怒。

  他轻抚着她柔顺垂落的白发,不时瞥一眼她平静的眼眸。这么个纤细的瓷娃娃坐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随意抚摸也能带来不少惬意的感受。一身黑衣正衬她阴郁的气质,布料贴着永远都不会发育完全的体型,更适合人他伸手掌握。

  稚嫩平坦的胸膛,两手就能圈住的细腰,再加上窄小的肩头,这个还没长开的年纪,比亚尔兰蒂最初切分他和塞弗拉的年纪还要小一茬。这种在塞萨尔记忆中从不存在的亚尔兰蒂的年龄,也正是区别她们俩的最好途径。

  当然,虽然她安然坐在他左腿上,当着一个安静无声的瓷娃娃,但她正咬着他的肩膀吸他的血,吞噬他的记忆和感知。她吞噬的分量之多,足以把刚从祭台醒来的塞萨尔肉体抽成干尸,灵魂抽成没有记忆和知觉的游魂。

  如今他已是登神者,敞开了自己的记忆和感知由她去吃也不会出事。正因如此,她一顿就能吃饱喝足许多天,饥饿之后又会找上门来,缠着他吞噬他的记忆和感知。毕竟,从他手指间溢出的一小丝,就够她撑到肚子圆滚滚,许多天都不需要任何进食了。

  吃到一半,冬夜灰眸转动,忽然轻声叫起了哥哥。

  “你看我过来叫他哥哥,是想高过我一个头吗?”米莎瞪着冬夜说。不过在他看来,是米拉瓦的另一个面目正瞪着亚尔兰蒂的另一个面目。“我知道你私下里叫他主人,我们谁也不比谁地位更低。”她宣布说。

  “这种看法不对。”冬夜的声音平静轻柔,态度却带着刺,“我叫他主人是我们私底下的扮演,你叫他主人是你的义务。”

  “我能认为你们的恨意源自米拉瓦和亚尔兰蒂吗?”塞萨尔照旧书写记录,“否则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一碰面就要互相诅咒。”

  “是她在侮辱我,”冬夜若无其事说,“我是反驳她,以及描述我所见的一切事实。”

  “她是在阴阳怪气!”米莎用力握着拳头,这家伙一遇见冬夜,性格就会异常暴躁,“她觉得只要她说话够客气,那她哪怕不认错,哪怕她若无其事地胡扯,也没有任何人会责怪她!别以为挂着一张礼貌的面具我就听不出你在侮辱我了!”

  “你聪明的不像是你自己。”冬夜平静地说,“根据过去的情报,我有理由认为是米拉瓦在你耳边偷偷给你支招。”

  塞萨尔伸手指封住了冬夜的嘴巴,然后把米莎也拉到他怀里,坐在他右腿上。如今看着这两个各有顽劣和邪性的女孩,他莫名想起了他最早看到亚尔兰蒂和米拉瓦——切成两半的缝合尸。如今两个女孩冲突不断,用各自的方式勾心斗角,也算是当年冲突的延续。

  有关法兰皇帝和皇后的一切,他已经无所不知了。不过眼看着往日冲突延续到了两人的另一个面目上,事情倒是奇妙起来。

  米莎还是情绪外显,说话刺耳,性格也直截了当。绑成马尾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甩出条弧线,抡了他满脸,发丝的触感和气味倒是柔顺清新。那对漆黑的眼眸好像在燃烧,透出的火光和他左腿上的闷葫芦对比格外强烈。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从邪秽那里打听到什么了,有些间谍是半吊子的家伙想当都当不了的!”她尖声宣布说。

  “我已经把更重要的事情告诉他了。”冬夜说。

  “别喊太大声了,”塞萨尔安抚米莎的情绪,“我能听见就好。你已经指引我们避开了许多威胁和冲突,多一分是会更好,但少一分也不会有任何妨碍。”

  还没说完,这家伙已经翘起了鼻子,得意洋洋起来,她完全经不起夸赞。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小撒谎精

  不过,虽然会鼓励身边人,塞萨尔自己却始终处于自我责问当中。

  其实看到索莱尔的足迹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这十多年来都不够信任北方旅途的使命。比起专心沿途北上,他更在乎旅途中的观察和记录,他安排空御升起,引领军队攻城略地,清剿邪秽蔓延的荒野。

  相比北方渺茫的希望,他更感怀人类和野兽人至今矛盾不断,信念也不够坚决,仍要承受如此试炼。他们是以始终犹疑的意志完成了迄今为止的壮举,——若他不亦步亦趋引导,许多壮举不说不可能完成,要付出的代价将会可怕得多。

  旅途的步伐就是这么拖慢的。很多时候,不是不能走过捷径,只是险峻的地势更有利于他们观察荒野,确认世界的病变。

  跋涉泥沼,穿越如云般漫天飞舞的蚊群时,他是在确认这些传播疫病的虫子是否深陷诅咒,觉醒了深渊的启智。攀上骇人的山顶迎风而立时,他也是在环顾整个区域,就像医生观察病人的皮肤。

  绝大多数时候,他看到的都是麻风病人,满脸溃烂肿包,若不派遣神殿清剿,定会严重妨碍军队的进行。

  虽说索莱尔对她曾经深爱的养父要求严格,要求他付出代价才能得到指引,但这种严苛也给了他明确的方向,让他更加信任自己的使命。如今他告别背后的人世,穿越现实秩序已然破碎的森林,深入古老空御的阈界,唯一的阻碍就只有交战的双方和错乱的时空。

  这么多年来,无论残忆、荒原还是现实,塞萨尔都曾游历了不少古城废墟,但也未曾见过此刻和过去如此接近之地。星影说她拜访这座空御时,冰川纪都尚未来临,而她话里的她还年轻,其实也是库纳人的年轻,先民从出生到长大度过的岁月,已经够让法兰人垂垂老矣了。

  若说星影代表先民的时代,他身旁这俩人就代表黑暗时代,肤浅可笑的争吵背后是无数死亡、折磨和扭曲的欲望,是笼罩叶斯特伦学派千余年的阴影,是诸神殿的罪孽证明。很多事情只看表征让人觉得平常无奇,穿透她们躯壳下的本质,才能看清背后那些骇人的历史。

  每瞥一眼,塞萨尔就觉得自己预知正发出呐喊。

  他能在左边这女孩身上看到叶斯特伦学派的法师们。名叫法师,实为教徒,他能看到他们行走世间,追随预言扭曲他人灵魂和神智,只为延续神圣血脉。

  是否曾有人对戴安娜做出预知,找到她应有的爱人,他不知道,但她拒绝生育的行为就传达了她不想延续神圣血脉的态度。于是,责任就落回到伯纳黛特身上,从她腹中再度重演。

  他是有意纵容了伯纳黛特的事情发生吗?是他分明可以预知却故意无视吗?他是想通过不作为从叶斯特伦学派的神圣血脉中获利吗?

  卡莲修士说得没错,他有很多行为,已经不再需要经过思索,至少不需要经过他的意识做出判断和抉择。道德准则游离于他意识当中,残酷的抉择却在他意识之下悄然完成。

  早些年间,卡莲修士就指责他总是先犯下罪孽,然后才跪下来作忏悔。只看他的自我描述,他像是一个满心忧虑又犹疑不决的家伙,可一看实际行为,哪里都是他残酷抉择留下的痕迹。

  “要我说呢,”米莎说,“你试图把自己描述成自我牺牲的救世主,但你实际上是在用你的谎言界定世界的秩序。任何东西,不管是世界的起源还是黑暗的深渊都无法阻挡。像我这样心怀小恶的人,总是会被心怀大恶的人感动到,你觉得是吗?”

  “心怀恶念的人看到的一切都肮脏不堪。”冬夜却否认说,“如果世上的生灵觉得他在救世,那他就是在救世。”

  “自我牺牲的救世主会像这样满心欲望吗?”她说着挺了挺胸,“会像这样把法兰皇帝的一家人——他的妹妹、他的妻子和他自己都握在手心,甚至还为他的老师发起了一场旅途吗?别看现在说了这么多,等这场旅途完成了,索莱尔的下场也和我们没区别!”

  “我猜你不敢亲口对索莱尔说这话。”冬夜平静地说,“另外,法兰帝国的老皇后正在诺伊恩那边等着诅咒这世界,我只是一本书,我不希望你把我和她混为一谈。”

  她叫出了声:“那我还是米拉瓦臆想出的妹妹呢,你怎么就把我和他混为一谈了?你就是觉得只要你说话够客气,那你不管胡说什么都不会有人惩罚你了!小撒谎精!”

  虽然两人在用不同的话语描述他的作为,不过说到底也都是奉承,只是途径和方式不同。不能因为冬夜说得温和平静,就觉得她相信他在行善,只是她喜欢为残酷的抉择套一层美好的皮囊,米莎却习惯于不加掩饰的恶行本身。

  他身边是有善者,不过,绝不是这些从不朽存在身上剥落的小恶魔。早在他还没有登神的时候,他就已经因为冬夜若无其事的噬魂恶行受过不少害了。只是她把恶行包装成接吻和爱抚,他也接受她的装点而已。

  驯养食肉野兽总是要付出许多代价,驯养噬魂的恶魔更是如此。

  “没错,都是主人驯化的狗,”米莎尖声说,“我和你都是,别以为你有什么不同,小撒谎精!我知道你还没被驯化的时候是怎么咬人的!”

  塞萨尔轻抚米莎的头发,把玩着她身侧的马尾辫。这女孩的风格和纤细的菲瑞尔丝姐妹不一样,很多地方都让他想起年轻的伯纳黛特。虽然身姿轻盈,却处处透着肉感和丰盈,整体也更圆润。

  黑发女孩胸前的果实被布料挤压得紧迫,挺起胸时,软肉仿佛要从领口溢出,腰肢虽细,衣服的带子却在腰际勒出圈软绵绵的肉褶,连接着饱满的臀部,大腿坐在他腿上时也会压出股柔软的触感。

  有时他觉得,老米拉瓦当年对亚尔兰蒂的爱意,多少投射了他这位早夭的妹妹。他一定听说过她在学派里的残忍行为,但他选择接受,视而不见,让她当他完美的皇后。

  这让他觉得,老米拉瓦对亚尔兰蒂宛若天性的邪恶早已习惯,虽然当年老米拉瓦和亚尔兰蒂素未谋面,但他已经无法回想起的东西,也就是他本来熟知的东西,——他那被他亲手杀害,又被诸神殿抹除记忆的妹妹,才是他最喜欢的。

  “我占有一个灵魂的时候,”塞萨尔思索着说,“难免会想占有这个灵魂的全部,可以说伯纳黛特是她女儿的一部分,也可以说你是你兄长的一部分。”

  “先不说邪秽的事情,”冬夜突然说道,看起来她不想他再说米莎的事情了,“最近你的狂热信徒和质疑者起了不少血腥冲突,各个空御都在发生。甚至不是质疑者,只是一些态度偏向世俗的人和野兽人都在受害。”

  “主人当然早就预知道会这样了。”米莎接话说,“难道你觉得这会影响大计吗?只要你不说没事找事的出来,这种事情就在经文故事里不存在。你都听了卡莲修士的话,还不知道叙事的重要性?”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今日的神祇和旧日的神祇

  讲起自己的见闻时,冬夜就会展现出她真实的一面。她会说起她这一千年来凭依过的戴安娜的祖先们,讲述她们经历和见证的一切,有好的,也有不幸的,其中后者居多。有人靠着一座荒坟孤身死在荒野,只有爱人的遗骸相伴,也有人把冬夜传给子嗣后得到解脱,成了一个拥有广袤土地的领主妻子。

  “学派最初的许诺是,伯纳黛特本来可以成为后者。不过你也知道,主人,这只是寻常情况,但我们经历的都是这世上最大的不寻常。公爵心有所属,和她冲突不断,学派得到先祖召唤,决定从依翠丝迁出,戴安娜大人则用尽一切方式拒绝了她本该接受的使命——繁衍子嗣的使命,接受我凭依的使命,当然,她也没有接受学派的预言,找到适合她生出更优秀子代的男性。”

  没有谁愿意沉默至死,接受命运安排,他们这些人在奥利丹相遇,都是竭力挣扎的人迎着狂风走向屋外。他人屋中沉睡时,他们才得以在狂风呼啸的暗夜中相遇。屋外的森林枝桠交叠,树冠遮蔽天空,狭窄的空间练成迷宫,让人深陷黑暗孤寂,唯有长途跋涉才能和其他旅人相遇,结伴而行。

  “最近发生的一起就在北方,”冬夜说,“主要攻势正往帝国最北方推进,不过女皇也没忘记她在东边的故土。空御主力要用来抵御她的祖先们,也就是那些到处飞舞狂啸的火龙,所以东边有很多攻势都委托给了野兽人部族。”

  “阿尔蒂尼雅很想检验他们的成色。”塞萨尔说。

  “往前的一千多年,野兽人从迷雾森林南下,是像萨苏莱人一样掳掠资源。这次他们不仅有了正义的名义,还能根据战果获得封赏,在空御中享受更好的住所和更可观的待遇。”说到这里,冬夜换了语气,“不过......”

  “我们这边的帝国人看到我们的野兽人攻向东边,一定会感到莫名悲哀,毕竟他们已经受了近百年的野兽人灾害。”塞萨尔沉思着说,“这算是个冲突吧,不过也不算特别麻烦。”

  冬夜照旧面无表情地接话:“有些部族仍然凶悍野蛮,因为新日之神的侍奉者悬赏邪秽不死不灭的身体部件,亵渎死尸已经成了他们战后的习惯。现在东边最常见的景象就是散落各处的尸体,还有焚烧殆尽的焦炭。河水泛起的泡沫都泛着粉红和紫红色。如果破碎的头颅、肢体和肉块随意散落,就证明这些人只是普通的人类居民,如果满地焦炭,就说明他们取走了邪秽不死不灭的破碎头颅,然后把其他部位全部焚毁。”

  “然后怎么了?”塞萨尔说,虽然他已经预感会发生什么了。

  “烧平民冒充邪秽,”米莎狡黠一笑,牙齿毕露,眼睛都睁大了,“这种事情我在黑暗时代见多了!过了这么多年,你们还是在做一模一样的事情。劫掠没有反抗能力的平民妇孺实在太简单,只要有悬赏,就有淘金的人想要鱼目混珠。”

  “质疑者嘲讽他们的时候就会这么说。”冬夜指出。

  “把这件事说成淘金,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塞萨尔说。

  “这个世界就该是这样!”米莎咧着嘴说,“不死不灭的碎肉块是金子,烂掉还能说话的脑袋更是大金块!屠杀得越多,日子就过得越好。分辨谁是邪秽太难,不如先杀了看死人还会不会动。但凡有一个会动的,就是从石头里淘出了金子,如果全都不会动,就全烧掉了事,谁会去分辨邪秽的焦炭和平民的焦炭有什么区别?”

  “有些人说这种屠杀因为新日之神的赦令而神圣。”冬夜接着说,“但也有人说,他们应该认真思考和评判他们残暴的日神。”

  米莎手搭嘴唇,嘴角弯得像是月牙,那副恶念十足的残忍笑容完全无法掩饰。“神祇越是残暴,人们就越畏惧崇敬。”她说,“我可崇敬这样的神了,当年天空之主的威名就是这么传出的。如果我当年能叫她主人,讨她的欢心,我会死在一个偏僻神殿的栅栏上?”

  “天空中主近乎众叛亲离,”冬夜针锋相对,“你这是在诅咒你的主人。”

  “现在不比往日!”米莎双手紧握成拳,“那些各怀心思的神选者都死得死,逃得逃,再也没法手拉手威胁和反抗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了!将来连天空之主本人也要屈服于新日之神!”

  塞萨尔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忘了,她对你心怀愧疚,所以这是你的责任之一。”

  米莎额头冒汗,“呃,我知道,不过这个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来讨论,你也不想这个事情出意外吧,主人?在安抚她的时候,我希望你可以一直陪同。”

  “前提是我们能走到安抚她的部分。”塞萨尔说。

  “质问的言论有很多,”冬夜继续,“最近引起冲突的一次,是有很多人剥离了神圣叙事,把神殿的赦令当成了单纯的淘金和施暴。人们说这些金币生来就是为了落入他们精通屠杀的双手,其中所有的祈祷,所有神圣的名义,其实也都是虚像。今日的神祇和旧日的神祇一样,都是罪人的幌子,打着神圣名义穿着长袍和甲胄的狗,也和过去一样,都是些自封高贵的野狗,诸如此类......”

  “这样的事情不可避免。”塞萨尔说,“不过虔诚者也很多,对吗?”

  “这就够了!”米莎来了劲头,她又找到了她擅长的领域,“只要虔诚者够多,多到能杀光不敬神的人,就没有任何人敢不敬了!”

  “奇妙的是,”冬夜说,“是从野兽人部族里诞生了虔诚者,他们放弃了对始源的尊崇,开始崇拜允许他们以杀戮换取地位和尊崇的新日之神。虔诚崇敬日神的野兽人杀死了不敬的人类,宣布说这条神圣之路上容不得渎神者。冲突在东边的战场上剧烈爆发,虽然情报还没来及传到神殿,不过我已经打探清楚了。”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溃烂的行尸

  塞萨尔发觉自己正以可怕的抽离袖手旁观。他看得分明,也懂得透彻,然而一切毫无意义。他发现自己已经看到了屠杀之年过去以后的景象,看到了他们因此收获的胜果。从今日眺望明日的预知是如此清晰,显得今日的苦难微不足道——他需要它,需要到他对自己绞手咬牙的地步。

  他甚至可以写出后世历史学者的评价。

  相信梅莉也是如此看待她诸多作为的。相信索莱尔也是如此做出她种种残酷抉择的。

  毕竟,他们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结果,不止是此刻,连将来都已成为过往。过往的罪孽何须斟酌?不过是黎明前夕的一丝黑暗罢了。

  ......

  这天夜里,塞萨尔透过两人的叙述凝视着过往、此刻和将来,想要理清不朽之物错乱的时间感受。此刻发生的一切罪孽被将来的光辉遮蔽,尽管无数死难者跪倒在地,发出难以置信的悲鸣和抽搐,却像是千百年以前的古老往事。将来的预知端坐如神像,在过往和此刻的托举下高踞山顶,流动着璀璨金辉。至于更早的过往,几乎和此刻没有分别。

  尽管他竖起耳朵,倾听她们话语中最细微的词句,很多时候却难以理解话语的分量,看起来他的灵魂已经飘离得太高太远,无法听清已经传入耳中的声音了。

  “你越来越像一个神了,”米莎掩嘴发笑,洁白的牙齿清晰可见,“我看我哥哥的记忆,索莱尔就是这么可怕的存在。不过她比你更不像人一些,因为她不期待俗世的感情,完全飘在天上。至少你还找了许多绳子系着自己。”

  “其实绳子越少,我对自己的厌恶就越少。”塞萨尔说,“最初感到这种征兆的时候,我还觉得靠我的意志就能坚持到底。毕竟,我已经对抗了这么久的始源感召。但诅咒和升华终究不同,猩红之境的感召是诅咒,是退化,让生灵重返原始欲望,这种视野却是升华,有着无法抵挡的崇高。”

  “只要想到我竟然也能系住一个神,我就觉得我从没有这么伟大过。”米莎倒是高兴的不得了,“我真是太爱您了,特别是让我觉得自己很伟大这点!”

  这家伙浅显到让人难以置信。

  “你真像个动物。”冬夜小声说。

  米莎几乎是扑了过来,拥紧他的脖子,唇瓣贴上他的右脸。她先是拿脸蹭,接着啄吻,然后张开小嘴,唇瓣轻裹住他的耳垂,用牙齿咬他耳廓。“哥哥说他这么做过,我当然会他做得更好。”她耳语说,她呼出的热气带着股甜腻的香味。

  “自愿受人宠幸的男人,甚至还献上了自己想象出来的妹妹。”冬夜评价说。

  “这是米拉瓦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当然不如把我双手奉上更正确。”米莎嘲笑说,“至于那个残忍杀害掉我的老米拉瓦,我迟早要他付出代价。”

  冬夜照旧否认她夸张的言辞和设想:“真正的米拉瓦对你感到愧疚,不代表他就害怕你。年少的米拉瓦是过去的幻象,你更是幻象中诞生的幻象,想明白这点,下次他看到你,你就要遭遇生死危机了。”

  “我只要抱紧我的神就好了。”米莎嘟着嘴。

  “你应该正常说话,而不是动手动脚。”冬夜说。

  “你自己夜里钻进帐篷的时候,我可没见你这么谴责过自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你的姐妹做了多少事,现在装出无辜的样子可骗不了我!”米莎咬死不放。

  “我理解不了的事情有很多,米拉瓦有你这么无法理喻的妹妹是最不可思议的。同一个枝条上结出来的果实,却只有形貌相似。”冬夜说。

  米莎紧握拳头,“最无法理喻的就是亚尔兰蒂,还有从亚尔兰蒂里诞生的你!”

  “我这一千年来都只有智慧,这些年才有了少许感情。”冬夜波澜不惊地说,“你看起来完全和我相反。”

  “那好,我只有感情,没有智慧,”米莎瞪着她,“不过没关系,反正主人也不需要我这点智慧,我只要感情够充沛就行了。而且,你知道吗,我哥哥占有了我们共同的智慧和天赋,他留给我的东西非常少,少到可怜,但我们俩是一体的,都在这里侍奉主人。亚尔兰蒂可不行,她一定得死。”

  “这一千年来,有十三个人叶斯特伦学派的传承者认为自己和我如同一体,如今的亚尔兰蒂也不例外,但我从不觉得谁和我是一体。等到亚尔兰蒂不复存在,我就能成为唯一的自己了。”冬夜说。

  说是这么说,两人身上源于亚尔兰蒂和米拉瓦的仇怨还是异常明显。塞萨尔静观其变,书写记录,有时觉得自己像是在观察两只学舌的鹦鹉争吵。当然他的爱意不分对象,别说人和野兽,他左边是噬魂的书妖,右边是幻象编织的幻象,在他看来也都有她们各自的真实。他亲吻冬夜瓷白稚嫩的小脸,手掐着米莎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体味着两人脸颊微妙的区别。

  冬夜回吻过来,薄唇像羽毛拂过他脸颊,米莎则把他的耳朵贴得更紧了。

  “我打听到的消息是,一个邪秽可以出现在任何战场。”米莎压低声音对他耳语,就像不想让冬夜听到似的,“就像那些支离破碎的溃烂行尸,他们可能前不久还在南方诸国那边恐吓法兰人,今天就出现在北方森林侵入空御遗迹。反过来也一样。”

  “打听?”塞萨尔随口问道。

  “好吧。”米莎呵了口气,这家伙说是在效仿米拉瓦,但是不怎么用心,也不怎么认真,她的兄长米拉瓦比她更擅长当女人。“我想说是打听——要求其中一个看起来漂亮的邪秽把自己献给我,把记忆、感知、血肉都双手奉上,让我吞掉,这也算是打听不是吗?用信徒的话说,这你是赐给我的神圣赦令,有什么不用的理由?”她说。

  他闭目然后又睁开。

  “可以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