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87章

作者:无常马

  “是吗?“伊丝黎反问。

  “有不少人开始关注这件事了。”冬夜忽然说,她两手相对,指尖搭在一起,“深渊的诅咒对你的后裔特别关注,主人,远超过世间其它生灵。更重要的是,根据种种迹象,他们几乎都被视为高等邪秽。要知道,在你的次子背弃剧团之前,他只是个成天唉声叹气的法师学徒,身上有一些精类的特征,却也并不明显。”

  “你知道你的次子是个整天唉声叹气的法师学徒吗,塞萨尔叔叔?”伊丝黎倚在他胸口,拿手指节敲他的下颌。

  “不知道。”他抱住她的腰,“有什么问题吗?”

  “我就知道!”伊丝黎叫道。

  塞萨尔摇头。“好吧。”他说,“我知道伯纳黛特在我们的孩子身上观察精类之血,这事肯定有真龙先知出力。这样吧,把你已经了解到的都告诉我。”

  冬夜点点头。“其实能隐瞒这么久,也是因为梅莉大人在出力。”她说,“甚至可以说,你们的事情隐瞒至今,都是因为她为他们遮蔽了视野。”

  “看来她是当真很热衷这个研究。”塞萨尔抬手轻揉冬夜的脑袋,“她想从精类身上得到什么?”

  “发生了很多,不过我都事无巨细记录了下来。”冬夜说。

  “书妖精。”伊丝黎盯着她说。

  “在安格兰一役的时候,”他的小书妖精说,“伯纳黛特大人就已有身孕在身,这你是知道的,主人。你在公爵府邸种下的种子,在她体内立刻生根发芽了。这一战之后,她连夜带着剧团远离安格兰,为戴安娜大人的事情忧心忡忡。恰逢时机,梅莉大人找上来。当时她们商议了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没过多久,她身上怀孕的痕迹就消失了,剧团里也多一些来历不明的孤儿。”

  “鱼目混珠,”伊丝黎嘲笑说,“真是个好想法啊,只要战争遗孤足够多,就能用来藏匿那些不想被发现真实身份的人。”

  “注重细节是我的长处,不过,这些也都是我事后推理出的结论。”冬夜的语气毫无波澜,“经过多次反复后,空御上的精类和剧团有了密切关系,起初我以为只是梅莉大人从中介绍,直到我发现一个战争遗孤化作树木生灵,我才意识到,叶斯特伦学派的血脉传承正在延续。”

  塞萨尔叹息,“这些法师真不让人省心......”

  “就我调查,你有一子化作巍峨巨树,扎根空御深处成为精类心灵巨网的领主,当然,只是部分区域。还有两女也融入土地,其一化作无边藤蔓,另一化作真菌群落,朝着精类各个分支展开了侵入。”冬夜说。

  “了不起,”伊丝黎说,“我敢说,你还是把法师看得太像寻常人类了,别因为她给你展示了美好的一面,你就觉得她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了。再说了,她不也是在耳濡目染中长大的?”

  塞萨尔沉思,“我以为伯纳黛特小时候经历了那些,就不会再......”

  “哈!你这个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矛盾体。”伊丝黎讥笑,“是,没错,她当然会质疑学派对自己太残忍,但以法师们思考的方式,你觉得她会因此否定全部?那些人总有一套理论分析万事万物的利害,然后说服自己,觉得他们能比前人做得更好。再说了,你自己不也一样在利用邪秽?不也有你自己的理论为你做辩解?”

  塞萨尔点头。“谢谢,”他说,“除此之外呢,冬夜?”

  “其余人,几乎都在剧团当着法师学徒,”冬夜说,“你和伯纳黛特大人的孩子都有这方面的能力,只是程度不一。我了解到,你的次子是你们最早的孩子,也许当时研究还不太顺利,他没能得到很好的禀赋。后来也许是研究更顺利了,你们后来的孩子很快就追上了他,把他抛在身后,再后来就发生了一系列灾难。”

  “灾难......”塞萨尔低声说。

  “据我所知,他给自己的妹妹拉皮条,给她仰慕的青年法师下了邪咒之后,把人送上了她的床,还自称是代人做媒。之后他趁机取了她流到床上的血,拿去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但被人发现了,是他的老师和他亲弟弟。他动手杀了这俩人,还打算让中了邪咒的青年法师在床上杀了他妹妹,但他没能得逞,因为梅莉大人察觉到自己的心血受损,用传送法咒赶了过来。”

  “真是恶心!”伊丝黎大叫道,“你的后代比博尔吉亚家族还恶心,恶心到家了!你才是最恶心的!”

  塞萨尔一巴掌拍到她屁股上,留下一道鲜红掌印。“所以他一直都没被逮住?”

  伊丝黎伸手扯他的头发,拿断颈朝着他脸上喷黑烟。

  冬夜对她歪了下脑袋,似乎觉得这一幕相当诡异。“他只是操纵一些中了邪咒的人做事,自己并不在场。”她说,“根据种种迹象,我认为邪咒来自亚尔兰蒂大人,或者说,就是亚米拉。当初叶斯特伦学派分裂,有近半法师选择南下追随他们古老的主人。尽管分道扬镳时两伙人相安无事,但在这之后,渗透恐怕也无法避免。因此认为他是从亚尔兰蒂大人手里得到邪咒,这种可能性最大。”

  “后来是怎么逃的?”塞萨尔追问。

  “据我事后调查,应该是梅莉大人追踪邪咒源头,快要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接受堕落,利用传送咒逃了。这世上的生灵只要用过传送咒,身上就会沾染深渊的烙印,我想这也是他最后的手段。在这之后,你的次子就此消失。但他妹妹也有些发疯,抱着她意志早已不属于自己的爱人接受血脉术式,化作真菌群系扎根在空御深处了。”

  “接受这术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背离血肉生灵的爱欲和渴求,融入精类的意识巨网,此后思维也许会趋向于理性和崇高之物。我听说是他们自愿接受的,不过这也只是他们自己的说法。最近我们发现,你堕入深渊的孩子开始领导邪秽往北方行进,摧毁了多米尼最靠近南方的城市,让邪秽长驱直入。在那之后,城市破碎,最终化作巨型深渊裂隙。”

  塞萨尔沉思良久。“你是说他们决定先避开奥利丹......”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决定吗,塞萨尔叔叔?”伊丝黎反问,“放着半死不活的多米尼王国不管,去找你做了十多年准备的特里斯坦空御的麻烦?周围那些徘徊的邪秽全都是些密探吧,最大的群落也不超过五十人,全都是拿来骗我们戒备提防的!当然,有一件事我要指出,在力排众议避开特兰提斯这事上,你的孩子绝对出了最大的力。我就说他们要给世界带来绝望,你居然不信!”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血亲相残!

  塞萨尔把伊丝黎的头拿上来,摆在她的断颈上。“你最好看着我的眼睛嘲笑我,伊丝黎。”

  她抬手扶了下自己的脑袋,从她颈项上的缝隙就能看出,这东西在她脖子上不太安稳。“啊,说的好!”她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我想呢,你们任何一方都在投射自己的火焰和狂想,任何一方也都觉得自己手持真理,其它双方都是无可救药的东西。“

  “所以?”

  “如果一个人自视甚高,却得不到重视,背叛一边投入另一边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且人们还会觉得自己是在追求真理。难道你不觉得在这种时候,擅长思辨就是背叛的契机?”

  “据我观察,这话没错。”冬夜歪着脑袋看他们,“对于大部分生灵,只有信仰的荫庇才能让他们坚持下去。那些擅长思辨的人一旦发现思想观念是可以替换的,就容易接受从远方抛来的诱饵。”

  伊丝黎对他发笑,“盲目的决心才能握紧尖刀,满怀激情的眼睛才能凝视黑暗,任何犹豫不决的心灵,都会在深渊的低语面前考虑另一种道路,把它当成自己改变的契机。如果我们问你的次子理由,他多半会告诉我们,自己是为了世界的将来。在他心底深处,他多半也真会相信这个理由。毕竟深渊那边让他手掌军权,攻城略地,——有这样的重视当契机,相信敌人的说辞又算什么难事?”

  塞萨尔看着她发笑。“听起来你在说你自己。”

  “这很现实,”伊丝黎说,“如果你现在问我怎么想,我会说,过去的事情做了就做了,不必事后追悔。关键是利用现在的条件获取我能获取的一切,——难道深渊能给我一个神当旅伴,用他的骨血和种子浇灌我吗?”她说着自嘲似的一笑,“你看,过去我们也是敌人,为什么现在不是了?”

  “所以你觉得他和你一样。”塞萨尔叹口气,“深渊那边引诱他,就像我们当年引诱你。”

  “更何况,他也不像我一样,和你有着深仇大恨。”伊丝黎摊开手,“这么一个人,一直躲在剧团里自怨自艾,他能和深渊有什么仇恨和冲突?只要诱导他的思维,对他谈论理想、未来、哲学,用充满信念的语气说起智识的伟大,提到旧日人类的盲目自封,就足够让一个自诩擅长思辨的人陷入动摇了。”

  “剧团的理念是寄生在虚无之上,欣赏这场世界级别的荒诞战争的同时,也维护我们自己的生命。”塞萨尔解释说。

  “啊,”伊丝黎拿食指戳他的嘴巴,“说得好,不过,如果你认真考虑过虚无的可怕,那你自己就能得到答案了。有多少人能忍受平庸的生命,有多少人能嘲笑自己乃至一切,又有多少人不想自命不凡?生在这么一个剧团里,说不定反而更想用宏伟的理念填补自己的心,更想献身给狂热。这样的人正好需要深渊,正如深渊也需要你的儿女。”

  “我们没法重视每个人。”塞萨尔说。

  伊丝黎耸耸肩。“所以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比起关注更多人,不如着重关注你该关注的,那些背叛你的子女,就让你看重的子女杀死他们不就好了?血亲相残!多奇妙。”

  “你觉得你也一样吗,伊丝黎?”

  “我不太想承认,”她打了个哈欠,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不过你说得对,我也一样,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建议你去关注所有人,分走我该有的关注?听着,如果有人因为不受重视选择背叛,那就让受重视的人去解决他们,这之间的因果关系完全理所当然。你不是给了玫莉娜空御,还每年都去看望她?那就让她为你杀了那些背叛的家伙,还有——嗯,那些受伯纳黛特看重的,受海之女看重的,也让他们自己去血亲相残好了。”

  “你的想法倒是很直白。”塞萨尔评价说。

  “哦,我想事情向来很直白,”伊丝黎叹息,“就比如我当年追着你到天涯海角,怎么都要坑害你。但是,怎么说呢,你这人好像有无限的宽容似的,完全和你的坏人形象相悖。如果我要研究人性,你一定是最奇葩的一个。就比如说——为什么你要抓着我当你的神选者?”

  “因为你坑害我的手段确实不差。”他严肃地说,“只是恰好都被我解决了而已。”

  “真的不差吗?我那段时间觉得我快失败到家了,无能地史无前例。“

  那段时候,伊丝黎这么说的时候,塞萨尔总能看到她背靠着墙坐在地上,两条胳膊紧紧抱住膝盖,沉浸在她的无能和失败当中。

  “伯纳黛特怎么看?”塞萨尔转向冬夜。

  冬夜朝他侧过来脸。“她听梅莉大人的,”她说,“梅莉大人认为,应该把受看重的后裔保护得更好,其余人等,就先让他们接受平庸的幸福。”

  塞萨尔叹了口气。“她们可真敢想啊?”他说,“平庸的幸福真能应付所有人吗?”

  “应付那些能应付的就行了,”冬夜说,“我想这就是事情运作的方式。”

  “真的吗?我会找时间和她们讨论细则的,不过,当然,我会说是我调查出的线索,我的小间谍。”塞萨尔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关于其他人,还有什么情报吗?”

  冬夜注视着他。“我和你化作藤蔓的孩子对话过,”她说,“她想知道你喜不喜欢蘑菇。”

  伊丝黎往前靠了点,脑袋差点掉了下来。塞萨尔这次把她抱紧了,把下颌搁在她头顶上,拥住她的腰。“这姿势太像亲昵的家人了!”她抗议说。

  “我现在不想跟你扯皮,伊丝黎,老实地躺着,当个乖巧的侄女。”他说着转向冬夜,“为什么是另一个孩子问我,冬夜,她自己不会问吗?”

  冬夜眨眨眼。“另一个孩子是自主接受仪式,据说那时她心中已有理性之道。”她说,“至于被拉皮条的那位,她是极度失落之后,才接受了仪式。”

  “根据我对精类的了解,”伊丝黎说,“她不是在担心血亲的安危,是在担心她能不能胜任精类意识巨网里的重要节点。所以她——嗯,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打探你的想法。毕竟,当年是你策反了精类,制服了斯图瓦和它的同伙。”

  “这么说,”塞萨尔揉着怀里这家伙的小腹,听她发出慵懒的哼哼声,“我要久违的介入精类的事情了,对吧?而且我还要绕过伯纳黛特和戴安娜,以我自己的身份介入,和背叛者的弟弟妹妹讨论如何对待他,如何对待他的受害者。”

  “你可以多带个人。”伊丝黎提议,“那种可以用义正言辞的辩驳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的人。”

  “玫莉娜?”他扬眉。

  伊丝黎点点头。“当然,还能是谁?我知道玫莉娜能呛他们,或者说,我们严肃的战争主祭能把法师们呛得说不出话。噢,她绝对可以。你没见过,是不是?”

  “我已经被玫莉娜呛过不少次了。”塞萨尔说。

  “那不就得了?”伊丝黎说,“她连你都敢呛,你觉得我们这边有谁是她不敢严肃谴责的?让伯纳黛特过来都没用!而且,她还是他们所有人的姐姐,权威仅次于你,当你在那里斟酌利害的时候——不,是你在那里犹犹豫豫的时候!你绝对会犹犹豫豫,塞萨尔叔叔,她会说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来,给你们乖乖认错。”

  “有这么犹豫?”塞萨尔问。

  “确实有这么犹豫。”冬夜说,“你在关系到爱人和后裔的时候总是很犹豫,主人。让玫莉娜当你的喉舌是个好决策,特别她还会思索你的意见,指正甚至否定你的想法。”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你是我的翅膀

  ......

  夜幕已深时,塞萨尔和玫莉娜离开背后的城市往西步行,越过一座崎岖的小山,穿过一片早已不见人迹的荒村。这地方散落着邪秽栖息的痕迹,如今已经化作神殿焚烧的残骸。虽然见她是为了前往剧团,不过,凡事都有先后次序,她要去探望另一名堕落的血亲,塞萨尔就先陪她上路了。

  越过此山后,法术就被禁绝,环绕着大神殿空御的整座荒漠都是熔炉神迹造就。即使天气阴霾密布,热浪也会在大地上滚滚流淌,将一切都烧灼得干枯骇人。传送法咒无法形成,邪秽侵入监牢也就只余强攻一途。

  在大神殿的空御中划出一片邪秽囚笼,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前往大神殿,玫莉娜这次着装繁复庄严,相比过去更是厚重了许多。娇小的身子罩了一件宽大的海蓝色斗篷,面料厚重无比,边缘镶满银边。斗篷上的金色徽记刺绣是燃烧的太阳,在微光中熠熠生辉。层叠的白色领饰堆砌她颈间,作为祭司的披肩也显得过分厚重,灰白短发剪裁得一丝不苟,每次见她都是恰好围住脸颊,最多只会长过下颌不到一指。

  作为司战的主祭,她祭袍下的当然不是轻便衣物,连鞋子都是擦拭锃亮的银色胫甲,甲片刻满神文花纹,严丝合缝包住腿脚。金属编织的手套长过肘部,祭袍下摆缀满银刃,着实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重压。

  当然,最招人瞩目的,还是她背后那只虚空中伸出的石手,还有它紧握着悬在半空中的重型权杖。

  “自从我们熟悉之后,我对你的印象就改变了许多,父亲。”玫莉娜对他说,“不过说得更准确些,是我对你的印象每一年都在改变。”

  “你确定?”塞萨尔问她,“我可是十多年来都没变过。”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最初几年,我都以为自己是被神殿捡来的孩子。”她说,“在我印象里,母亲拥有铁腕手段的大主祭,一生独来独往,恰好收养了我当她的孩子,所以才不会像其他人的母亲那样亲近。至于父亲你,我最初几年连你的脸都记不住,甚至以为你只是个不存在的人,——所谓的善意的谎言。”

  “随着时间流逝,我想你会逐渐改观的。”他说。

  玫莉娜侧脸盯着他,“我以为你会表达歉意,然后我会告诉你不用在意,毕竟,我自己本来也不太在意这件事。但是,你这样说就让我莫名恼火了,父亲。“

  “也许是我预见了你要说什么,就从我们的下一句话开始了。”他解释说。

  “即使你能预见我要说什么,也该认真完成我们的对话。“玫莉娜坚持说,“我希望在话语中接受你的歉意,而不是因为预见就跳过这部分。”

  “好吧,现在还来得及吗?”

  “晚了,父亲。”她叹息回应,“对话的时机已经错过,希望我们还能等得到下一次。此外,就事论事,父亲后来的孩子堕入深渊,这件事和你作为父亲的失责无关。我们不可能让你每个孩子都享有权力和地位,受人尊崇和膜拜,但是,深渊那边可以。如此低语不断,堕落也是在所难免。”

  “你会听到类似的低语吗?”

  “每次利用传送咒往来,我都能听闻。”玫莉娜沿坡攀登,“后来见我视若无睹,这些引诱就转为诅咒,在我预见的每一件事中都写满恶兆。不过再后来我也习惯了。我会活着看到深渊退却,也能应付今后发生的一切,毕竟,我的信念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对你演说呢,小主祭。”

  “是啊,”她说,“当年你用诵诗一样的语气对我说,我们一定会篡逆这世界原本要运转的秩序,把真神带来的毁灭压制到大地深处,把深渊的侵袭驱赶到它的起源之地。然后我们就会穿过它们,走上一条以往的生灵从未想象过的永恒之路。当时是你看起来最像神祇的时候,光芒几乎要让我目盲。”

  “现在呢?”

  “没想到你竟然有这样不堪的面目,”她说,“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我们的对话可以更友好一些,亲爱的。”

  玫莉娜思索片刻,“那就是更似人世间的父女吧。”

  他摊开手,“只是更似吗?”

  “我觉得你不擅长当父亲,我也从来不知道怎么当女儿。”

  此时他们穿过曾是森林的巨柱石林,登上更西边的山丘,从此处就能看到远方空御。天空总是乌云密布,让人在闷热的黑暗中不分昼夜地穿行。这些干枯的树木就像巨大的神庙废墟,很多地方刻有萨加洛斯的神言,为经过此地的生灵带来炽热的感受。土地上密密麻麻长着耐热的荆棘,尖刺都能扎穿鞋底,玫莉娜蹬着的金属长靴恰好可以安稳穿行。热风吹拂山丘,整日整夜地吟唱。

  犹记得当年,米拉修士带他预见过诸神殿抵抗深渊的将来,萨加洛斯意志笼罩的土地正是如此。此情此景,还是他从中干涉的结果,倘若他不干涉,他们眼前的炽热熔炉还要更胜一筹。到时候,怕是群山喷吐烈火,熔岩之河遍布大地。放眼望去,别说什么耐热的荆棘,怕是生机断绝千里,往哪都是漆黑龟裂的大地和深红色的熔岩裂隙。

  他们逐渐靠近,土地也越发贫瘠,他们看到一个燃烧的大坑,但这只是一长串大坑的第一个,这地方到处都是坑洞,洞中燃着难以熄灭的烈火。

  玫莉娜注视着火,好似从中看到了种种征兆。

  “怎么,心情复杂吗,小主祭?”塞萨尔问她,“这地方曾是繁茂的森林。”

  她闭上双眼,就像在为土地祈祷。“没什么可心情复杂的。”她说,“以我们的宗教观来看,众生会把崇拜的对象奉为神祇,也会把畏惧的对象当成神来敬畏,若是两者皆有,神的权威还要更胜一筹。降下恩赐的的时候,总是要付出代价,从古至今,我们所信的神祇无不如此。”

  “你倒是看得开。”他说。

  玫莉娜睁开眼睛,“嗯,当然了,世间诸事都要付出代价,换取恩赐。只是有些代价可以接受,有些代价不能罢了。”

  “深渊,或者说智识之神的代价和恩赐呢?”他追问说。

  “他者的恶魔是我们的神,我们的神也是他者的恶魔。从彼此划清界限开始,哪些代价可以接受,哪些代价不能,这件事就非常明确了。”说到这里,玫莉娜话锋一转,抱起胳臂,蹙着眉毛斜睨过来,“但是,父亲,你是无论如何都要质问别人的信仰吗?甚至是在这种黑暗时代,甚至是对你信仰你自己的女儿?”

  “这......”

  “不过,说的更准确一些,我是信仰你所诉说的理念才对。”玫莉娜又沉思起来,“至于你质疑一切,甚至质疑你自己的品格,还是请你见到背叛者再去质疑他们吧。事到如今,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旧识总对你抱怨不断了......明明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

  他们走过最后一段路,燃烧的坑洞越来越骇人,一些以火为食的沙漠獾再坑洞边缘嘶叫,前方干枯平原上的食火蛇也爬过砂土。这些动物并非古已有之,而是蒙受萨加洛斯赐福,已经和神赐之地完成共生。风吹烈火,炭块在坑洞中迸发更多炽焰,如同布满深海黑暗中燃烧的磷光。

  玫莉娜想要绕路,塞萨尔却想快点过去,伸手把她托举起来,纯粹以肉体力量跃过地上的巨坑。她无言仰面注视,似乎感觉到他怀抱自己好似怀抱孩童。

  “我还记得古代先民预言说,你是拥有双翼的救世者。”塞萨尔在狂风中说,“现在你有长出双翼的迹象了吗,玫莉娜?”

  “不,”她嘴唇轻启,“我没有任何感觉。不过,没关系,在绝大多数预言中,双翼都只是个象征,而非具体的事物。既然你今日带着我在天际翱翔,那么必要的时候,你也一样能出现在我背后担当我的翅膀。”

  “你这话说得,我从背后举着你,这就是你拥有双翼了?”

  “这正是神的恩赐,胜过现世一切具体的事物。”玫莉娜说,“至于代价,我想是把你这十多年来都没当好父亲的过错几句话轻轻带过。你觉得这足够吗,父亲?”

  “确实是够了。”塞萨尔落地时把她举得更高,直至放在自己双肩上,然后再次跃起。她双手扶着他的脑袋后仰,眯着眼睛注视翻腾的黑暗,似乎陷入恍惚中。他握住从自己肩头垂下的银靴,意识到她所说的未必是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