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毁灭前者乃是自然之理,毁灭后者,却是无法宽恕的罪行。
塞萨尔无意评价这个族群离奇的道德观念,但亚米拉接着讲到,她搜集了种种传说,造访了各个种族的遗址,因此她确信了一段预言。当然,那也是一段来自隐修会的预言,要知道,库纳人的隐修会之多,甚至多过法兰人战争年代的流亡匪徒团伙。
预言中说:“我们灭亡以后,再过许多纪元,将有一个不再盲目的神照耀这世间所有生灵,于是,所有的生灵也将接受一个统一的信仰,再也不会有分歧和冲突。”
塞萨尔简直要发笑,最后还是忍住了。预言的离奇在这一刻展现无疑,预言者观察后世的剧变,就如同蚂蚁仰望宏伟建筑一侧的立面,分明只见得一块砖石,却以为这块砖石就是全部。对于蚂蚁来说,这块砖石已如巨构要塞,他们会认为它即使不是全部,也会是绝大部分真相。于是他们开始朝着这预言挣扎,为它的实现铺就道路,垒下砖石。
他们朝着更绝望、更痛苦的炼狱义无反顾地迈进。
有很多族群得到这种启示,于是它们彼此发问,这究竟是怎样的信仰,又是怎样的神,但很可惜,它们都没能得到完整的洞察。再到后来,一个库纳人隐修士得到了它们的文本,并批注说:
“不是这个神,也不是那个神,不是看似永恒的神代中现存的任何神,它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后世诞生。不过,考虑到神代没有线性时间,没有先后次序,后来之事也能决定前事,我们也可以认为,这个神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它的存在需要很多无法说清的条件去补足,每完成一部分,就能让它显现一分。”
“自从这种预言出现以来,已经过去了很多个世纪。”科尔反驳道,“至今也没有任何实现的迹象,这样的预言不知有多少,没有上万个,也有成千个,难道你要相信任何一个这样的预言吗?”
“只是那些灭亡的族群太过无知,拥有知识的隐修士又太刻板而已。”亚米拉表情沉静,一如当年仪容完美的王后亚尔兰蒂,“他太醉心于理性和学术,因此无法洞察预言背后的真意。”
“真意?什么真意?”
即使塞萨尔,也能洞察她锋利逼人的目光,能在对视中感到宛如坠入无底深渊的沉重力量。亚米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取出了她的手稿,诵读起了她亲手译出的诗句。科尔知道,原文都是她从已经毁灭的古文明遗址发掘出的文献,她不仅逐句翻译,还都铭记在心。
“无名之神,它将赐下一切,死亡将是朦胧的幻影,就像陷入睡梦中,可以一朝醒来,生灵的意志将会长存,无论经历多少苦难和悲痛,都会得到庇佑。迟早有一天,所有的生灵都会平起平坐,会得到同样的恩赐,会享有同样的祝福......”
塞萨尔只能叹息,这等预言准确得毋庸置疑,却也残缺得毋庸置疑。它们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昭示自己想要得到的希望。
死亡——这个终极恐惧确实会在后世成为幻影,就像陷入睡梦一样,人们可以轻而易举从死亡中惊醒。然后,他们会发现自己并未得到解脱,毕竟,永恒折磨的炼狱不会因为死亡就放过任何人。生灵的意志当然也会长存,无论经历多少苦难和悲痛,都会得到永恒炼狱的祝福。
到了那一天,所有的生灵都会遭受同样的折磨恩赐,享有同样的炼狱庇佑,即使是深渊之神的神选,也无法挣脱一丝一毫。
深渊之神无法言说,恐怕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线上它尚未诞生,甚至可以说,它至今也是一个并不存在的神。若不存在,又要如何言说?言说不可言说之物,这件事就像是诅咒的法术,连尝试都会招来灾祸。
然而神代没有线性时间,没有先后次序,在现世的时间线上,它不存在,在永恒的神代,它却又存在。既然它的存在并不完备,就说明从库纳人颠覆主母的乐土,将第一支举兵反抗的族群屠杀殆尽,从此开始,库纳人就在用痛苦和折磨的炼狱补足它的存在。后来的每一场屠杀,每一次折磨,都在让它变得更完整......
直至深渊之神真正诞生,从不可言说之神化作真神,于是,现世也真正化作炼狱。
亚米拉轻声低语,“在那惊人的一天,伟大的预言将会应验,无名之神从天而降,为愚昧的世间带来启示。诸神不得而知,因为它们盲目痴愚,唯有我们,了解这个秘密,——知道它是因为我们才诞生,是我们解脱灾难的途径。”
塞萨尔还想说话,但他可敬的骗子先知已经提前捂住了他的嘴。
“你是怎么想的,科尔?”亚米拉挥了挥她的手稿,“你认为,为什么是无名的神,又为什么在这天之前,我们要让陷入沉寂的诸神复苏?”
连塞萨尔都说不出话来,当时仍然懵懂的科尔自然更不必说。不论如何,这位真龙之灵,他心中已经浮现出深渊。
于是亚米拉更执着地盯着他,那双红眼睛射出的光芒好似能照亮他心中浮现的深渊。这一瞬间,塞萨尔必须承认,很像米拉瓦不幸受她俘获的那天,她虽是邪物,蓬勃绽放的生命意志却是世间仅有。
“真奇怪,我就没有蓬勃绽放的生命意志了吗?”梅莉忽然问他,“为什么你们都不听我的?”
“你还是先把你的主母架子端下去吧。”塞萨尔说。
亚米拉和科尔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才缓缓开口,“你听着,科尔,我们选择真神,乃至真神的天使,其它族群选择诸神、甚至是徘徊世外的残神,其实都是正确的。因为,真理无处不在,每一个族群都掌握了其中一部分,但就因为仅仅掌握了一部分真理,才容易陷入偏颇,引来灾祸。”
“你不能这么——”科尔刚开口就被呛住,用挣扎的眼神凝视她。
“你听着,科尔,”她只是继续说,“当诸神不再沉寂,当真神也得到满足,当世上生灵的生命也都逐一绽放,当神代和现世彼此结合,智识才会从盲目痴愚中诞生。到那时,才会有真正的智神和我们言说真理。从时间诞生以来,没有任何族群实现过这一想法,所以白白把自己的灵魂献给了仍然盲目无知的神......”
塞萨尔很想面无表情地别开脸,但梅莉总拧着他的脸要求他继续看。甜蜜的承诺中,常常蕴含着真正的灾祸。
亚米拉说着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些话不该说出去,但我也觉得,我要把我的一切都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你,那样就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就再也没有秘密可言了。所以你再听着,听我说——这个神比别的神更接近我们世间生灵,这个神既光明又黑暗,它就像是黎明前的黑暗,看起来会很残酷,像灾厄一样降临人间,用自己的鲜血淹没一切。但是,这血并非绝望之血,而是醉人的酒,让死者坠入迷梦,让生者得到永恒,将为这世间带来从未有过的秩序。”
塞萨尔终于知道主宰者所说何意。他已洞悉生灵背后的灵魂和存在,如同学者洞悉文字背后的理论,借由深渊之神降世,他要重新书写这一切,如同诗人重新谱写自己的诗篇。
至于亚尔兰蒂,她是真心实意相信这一切。善与恶的界定已经在她心中易位,这件事是如此轻而易举,只因为她本就无所谓何为善何为恶。
亚米拉的声音越发悠扬飘渺:“你想,科尔,这世间众生,有谁明白,并且能够告诉全世界,芬芳的葡萄花环和令人痛苦的荆棘花环,它们有着同样的智慧?荆棘刺出痛苦的鲜血,葡萄酿成醉人的美酒,血与酒相合,才能化作真正醉人的芬芳。这位智神,它会用自己的血把全世界的生灵都灌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科尔?如果你不明白,你也不要求助于学术和理性,不要吭声,不要问,只要去感受......”
“可是,为何只要感受?”科尔问她。
“因为这里有无法言说的秘密,”亚米拉微笑,“我们现在还不能说,到那个时刻来临以前,我们都不能说。”
身在后世,身为不属于始源的灵魂,并且,身为后世陪她一起长大的仆人,塞萨尔才能听懂她这诡异的预言。对她这种存在,无论预言中的启示真是完美的希望和拯救,还是带来永恒痛苦的恶神,两者其实没有任何区别。她的渴望中只能看到完美的知识和完美的爱,不存在其它任何准则,道德也好,善恶也罢,既不能阻挡她对智识的追求,也无法满足她对爱的渴望。你林你没有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其余生灵也许是受骗,在预言中看到了深渊之神欺骗性的一隅,从未想过自己会深陷永恒炼狱之中。但她不一样,她会真正投身其中,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这一目的。
同样,亚尔兰蒂也是智者灾难性的造物,毕竟,他才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初的父亲。再回忆诺伊恩的往事,那个名叫柯瑞妮的女巫,也就有了确凿的眉目。
“你对你先祖可悲的挣扎有所感知了吗?”塞萨尔开口问道,他紧紧攥住梅莉想往下落的这只手,“现在看来,你能在法兰人的时代肆意行骗,多半也是借了智者撕裂自我的契机吧?”
第九百一十四章 天火肆虐,烧尽故土
......
“灾厄已至,当需残酷决断......”
戴安娜高声厉喝:“你是何物!”
“大地崩裂,碾碎我们的树骨。天火肆虐,烧尽我们的故土。海啸翻涌,将我等尽数溺入虚无......汝等生来只为琐碎,只为私欲寻常,当超越一切的恐怖降临,就只知跪拜乞求,以堕落苟全性命——换而言之,束手无策的天生仆族。要么对着神代那些痴愚之物不断祈祷,要么呆望升天而起的巨物,张口结舌,还妄图用几道绳索将其束缚?”
“精类遗族不该有你这般存在!”
“为何吟诵法咒,孩子,为何对我展示致命威胁?你已知我们心魂相连,你即将化作我等同胞,却要靠近那些彼此背叛、彼此残害之徒?”
戴安娜身处空岛林间,以致命的法咒威胁这株漆黑枯树。转瞬之间,她手中光辉已升腾而起,冲破云层,勾勒出在层层浸染的辉耀中沸腾的天幕,只为映出前方些许阴影。虽然此举招来了堕落者此起彼伏的咆哮,圣枪光束亦如暴雨朝她所在之处倾泻,但她只是如雕塑僵立,眼睛一眨不眨,只因精类的灵魂巨网传来无与伦比的古老罪孽。
她被定格其中,持续百年的焚烧和无计无数的折磨将她钉在原地。她看到古老的安格兰高地在暗色天穹下延展,翻腾着每一个时代的战争和毁灭。本该是植物生灵的漆黑古树展开颀长双臂,火焰升腾,整个天幕都随之熊熊燃烧,勾勒出一副灾劫般的末日景象。
本应击穿林地的光束在扭曲世界的烈火中歪曲转向,抛入云中。不知为何,她手中法术光辉竟也扭曲转向,同烈焰合流,勾勒出狂啸的火焰风暴,然后往下坠落。此情此景如有真龙降世,喷吐辉光烈焰。堕落者本如虫群蜂拥,遁入幽幕,冲击王宫深处的法阵节点,此刻幽幕亦陷入熊熊燃烧,无视敌我之别,誓要将王宫化作焖烧的熔炉。
极目所望,除去熔炉战士不受影响,诸神殿的骑士和祭司也可庇护少许人等,其余士兵都和堕落者一同卷上燃烧的天穹,化作飞舞的灰烬。巨岩墙壁都烤到赤红崩裂,砖石更是爆裂满地,活化的建筑巨塔接连倾覆,连徘徊的道途孽物都迅速遁入空御内部,避战消失。
而在天穹中,她呼唤出的法术依旧像是受到感召一样,随着炽焰飓风盘踞天幕。
戴安娜深吸一口气,回头凝视对方。
树灵拧转双臂,焚风随之涡旋。“我族心魂相连,无论多少施法者,都如一人释法,如一人诵咒高歌,彼此感召轻而易举。你明知此事,为何还要困惑,为何还要一脸不可理喻?”
“你不可能比我法术造诣更高明!”她喝到,“为何是你感召我的法术?”
“岂不知我承载着万千树骨,将天火焚烧中的尖叫编织成同一场合唱,你一人也敢感召我们所有?你可曾承受过千年万载的焚烧,只为安抚族民痛苦的灵魂?你可曾吞下过一切死难者的绝望和折磨,只为让它们得到安息的湮灭?造诣?不可理喻之词!你是在库纳人花园只为争奇斗艳而生的花束吗!”
戴安娜忽然间冷静了下来,“你的族群也一样跪拜乞求,以堕落苟全性命。我的族民在永无止境的人祭中献上子嗣亲族时,你们的族民还在他们的花园中争奇斗艳,只为讨得主人一丝欢心。”
“堕落!腐化!”
它高声狂啸,焚风随之咆哮,仿佛正通过万千喉舌诉说痛苦,其憎恨几乎不可理喻,并因癫狂更显污秽。
“斯图瓦!”戴安娜循着植物巨网抓住那一闪而逝的名讳,然后对它怒吼,“和我对话,你这早该烧尽的古树!你知我等盟约,你知我等是为救赎一切灵魂!”
烟熏般的漆黑树干吱呀作响,尖锐如鹰隼的狭长头颅从漆黑枝干中探出,蛇一样的巨目中有黑焰燃烧,银刃似的竖瞳就嵌在双眼正中。信使受激解开掩饰的咒法,人面化作烟尘,显出无面萨满的可怖真容。戴安娜则静立不动。这精类的形体几乎和巨人无异了。
“你以为我没有在救赎?”斯图瓦振臂高呼,火光映出了它弯刀一样的利齿,“永罚的纪元就在当下,死于战争的荣誉中何尝不是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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