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94章

作者:无常马

“我的化身每一刻都在世界各地来回奔波,没有余力放在我不想兼顾的事情上。”

“你竟然也会这么强硬......”她喃喃自语。

“是你太得意忘形了,近来发生的一切都在遂你所愿,但不是每一件事情都会如此。”他说。

换作数年以前,塞萨尔定会考虑伯纳黛特的想法,哪怕她自作主张,他也会尽可能宽容对待。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余力也没有时间了。他不能再去顾及每个人的理念和追求。

“看起来我没有我以为的那么了解你。”伯纳黛特喃喃说,“但你过去不是这样......是因为时局吗?时局改变了你?”

塞萨尔嘴唇翕动,“是。”

他们的对视比想象中更凝重。也许伯纳黛特为自己的想法付出和筹备了很多,只为此刻达成希望,但他也有他分量更沉重的理由。

“也许是你付出的还不够多呢?”忽然有飘渺的声音从环形剧场传出,“如果你所付出的,只是为了你自己的追求,却忘了那些人其实不在乎你所求之物,因此你才无法打动他呢?”

真龙先知,叶斯特伦学派最初的缔造者,塞萨尔就该知道她会忽然介入。声音传出的一刻,他就看到伯纳黛特的态度和情绪都变了。

“始祖!”伯纳黛特睁大了眼睛,“可他所求为何?我要如何为此付出?我不明白......”

“你从未真正注视过自己以外的人,伯纳黛特,至今也像是个孩子。”真龙先知的声音更加飘渺。

“我试图注视过,但我失败了。除了我的孩子,所有我注视过的人最后都伤害了我。”

伯纳黛特的眼眸蓝白相间,瞳孔中既有戴安娜的傲慢,又有菲尔丝的偏执。连她失态时的嗓音都透着一股不愿再重历过去的逃避感,宛如菲尔丝逃避外在世界。这一脉人都是这样吗?

梅莉叹息起来,“想想你的先祖亚尔兰蒂是怎么背叛了所有人,而你眼前这位遭到背叛的......”

“不,”伯纳黛特摇头,“亚尔兰蒂也好,菲瑞尔丝也罢,她们都不是我真正的先祖。我的先祖是她们离开之后,她们年老体衰的母亲被迫生下的孩子......病痛缠身的早产儿,没有天资也没有名字的祭品。我们这一脉就是从那时开始没落的,直到今天......直到我的孩子戴安娜。”

人们往往只会注视那些辉煌的英雄和壮举,于是忘记了背后的牺牲者。这段尘封的历史确实扭曲异常,不过,也不难想象。

“今日也许正如昨日。”梅莉轻声说。她在说戴安娜不打算要孩子。

伯纳黛特眨眼,似乎还在试着咽下唾液。“赦免戴安娜吧,始祖。”她请求说,“我知道她在追逐菲瑞尔丝大宗师的背影,也会为此深深伤害我们古老的传承。”

“又一次血脉断绝。”梅莉再次叹息,“你们这一脉总是会在最有天资的一代人断绝。”

“不,已经没有叶斯特伦学派了,”塞萨尔否认说,“这血脉也没有延续的必要了。”

“如你所说,塞萨尔,子嗣就是后世的希望,但我还有一句话要说,——每个血脉都有权力拥有希望。”梅莉声音轻柔,话语的分量却在迫使他往后退去。

“我希望在我们的血脉最终断绝之前,为这个世界留下足够动听的声音。”伯纳黛特低声说,“让所有人都记住。”

“还记得在亚尔兰蒂之前,你们会如何选择爱人吗?”梅莉再次发问。

“那段历史已经失落了。”伯纳黛特咬着下唇说。

“有承诺,也有坚守,彼此陪伴度过余生,而非如同后世,一切都转为残忍的利益交换。”梅莉的话语忽然动听起来。

塞萨尔眼睛眯起。“在亚尔兰蒂之后,至少那些被选中的可怜人还有的选,在亚尔兰蒂之前,你们该不会把人困在叶斯特伦学派,让他们到死也不能逃离吧?甚至是死后都要和你们的传承者埋在一起?”

等他说完,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没传出去,至少是没传到伯纳黛特耳中。梅莉温柔地遮住他的眼睛,掩住他的嘴。

这家伙捂住他的嘴竟然不是个象征举动?

梅莉对他耳语,“请听我说完,亲爱的,不要习惯性地质疑我、反问我。就让我了结这桩痛苦的往事,好吗?这也是海之女的请求。”

当然,如真龙先知所说,换作他人定会不由自主受到引导。但他不是其他人,他总会追问细节,剖开表皮挖出脏腑以寻求明确含义。

“我不知道什么承诺或坚守。”伯纳黛特却说,“我只知道学派把我从寒冰深处扔到公爵府邸,让我像个客人一样度过了荒唐的一年,然后我就被召回学派,又一次被关在寒冰深处。”

梅莉似乎在他背后微笑,“所谓承诺,即是分出一部分意识放到你的爱人心中,为他承担苦难,安抚痛楚。如此以来,又有谁会愿意离开你们,去寻求过去的爱人呢?他们总会回来,因为他们知道,其他人只能带来痛苦。”

这难道不是种下诅咒,让他们只能沉溺在叶斯特伦学派的传承者怀中?这和制造一个襁褓让人蜷缩进去有什么区别?

如果一个人受困其中,永远都像婴孩一样受到安抚,他的意志就会退化,灵魂的棱角也会全部抚平,最终将会变成一个碰到一根刺都会高声尖叫啼哭的婴儿。人的意志退化到这种地步,除了蜷缩到襁褓当中体会永恒的温柔,这人不会再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不过,如此想来,亚尔兰蒂切分出他和塞弗拉,恐怕就是这个法术的延伸。她当然很擅长温柔的抚慰,要不然,米拉瓦也不会爱她这么多年,但她也证明了温柔到极致同样可以致命。

“我不会愚蠢到再去找乌比诺了。”伯纳黛特说,“我本来也没有给过谁承诺。”

塞萨尔很确信梅莉正在微笑,这话正中她下怀。

“所以......何不将你的承诺寄托到这个戏服化身当中,为这位强硬的神选者分担神祇的考验、分心的困扰以及他心中种种忧虑呢?你都已经接过了那朵蓝玫瑰。”

透过梅莉的指缝,他看到伯纳黛特低下头。“我不......不知道......我只是想惩罚他冒犯自己妻子的母亲,想给他点教训。”她低声说。

“没错,你是可以教训这种冒犯,但你无法利用它要求一名神选者再分出一个化身,只为照顾你的剧团。两者分量差得太远了,亲爱的,你不该这样愚蠢。”

伯纳黛特微笑,痛苦和平静交织。“你说得对,始祖,我心中有莫大分量的东西,在他人心中也许不值一提。”

环形剧场忽然化作灰影,一切清晰的构造都模糊成片......一个只有三四岁的戴安娜扑在床边问她学派古老的历史,而她笑着揶揄女孩卷发的光泽......在这泛黄褪色却依旧清晰的记忆里,同样站着将她封在寒冰深处的冬夜。真龙先知正在撕开她的表皮,暴露她的内脏,让她不断流血。

这些记忆就是她流出的血。

“接下来的战事要怎么办?”塞萨尔几乎是在低吼了,“我反对她的法子是在撕开我自己拿给她看,让她怀着对我的怜悯继续作战,你却把她给撕碎了!”

“因为我不想看到时机错过,不想看到本来可以弥补的缺口完全破碎。”梅莉语气平静,“你不是送出了那朵蓝玫瑰吗?这孩子不也一直把它别在发间吗?该让她也送给你一朵蓝玫瑰了,塞萨尔。此事完全合乎情理。若不是亚尔兰蒂扭曲了一切,这一千年的事情也都该如此。”

“那种所谓的坚守和承诺只是烧化他们棱角的火焰,”塞萨尔反驳,“是切削他们意志的利刃,你以为我看不透?以为我感觉不到那些人被束缚在叶斯特伦学派的枷锁当中?亚尔兰蒂肆意妄为,但你无处不在的统治也不见得好到哪去!”

“但这份承诺和坚守既不会烧毁你的棱角,也不会切削你的意志,”她微笑,“相反,她送上的蓝玫瑰会为你分担诸神的考验,会辅佐你使用这个剧团化身。只要有这样一个灵魂为你承担,你就可以用它随心所欲行走于世。”

“就像那些烧毁了自己信徒灵魂的诸神殿神选者。”塞萨尔讽刺说,“他们总是降临在自己虔诚的信徒体内,来的时候一切完好无损,走的时候只有一片废墟。”

“我相信你会找到支点的。”梅莉若无其事地说,“只要冬夜还在庇护伯纳黛特,她就不会被烧毁,不是吗?你知道这点,所以你会掷出自己的命签,并伸出手去,接住她手中这支分量沉重的蓝玫瑰。”

塞萨尔目睹的不仅是叶斯特伦学派的真相,更是所有受诅灵魂的悲剧宿命。这些人在真龙先知的完美统治中一次次重演过去,认为这就是最完美的乐土。

“在这等黑暗年代,一片乐土难道还是坏事?”梅莉又问。

阴郁的沉思。但伯纳黛特已经接近,她像个少女一样深呼吸,平复情绪,伸手按在他面具额头处。“我将......为你肩负这具化身的一切负担和痛楚,就像我那些更古老的先祖。所以,我请求你让我完成这个作品。我在它身上投入了很多、很多心血。”她轻声说道。

“你见过那些被附身者的下场。”塞萨尔说,梅莉终于不再捂住他的嘴了。

“他们不像我一样拥有学派古老的传承。”伯纳黛特再次讲述她的骄傲。

“这能一样吗?”他反问道。

“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比较艰辛的磨砺。”她坚持说道。这股子兼具幼稚和傲慢的自信简直和她的先祖、她的女儿如出一辙。相比她来说,菲尔丝多了许多幼稚,少了许多傲慢,戴安娜则少了极多幼稚,多了极多傲慢。

说完伯纳黛特就开始诵咒,她的声音和先前极为不同,那些音符不是环绕着他飞舞,而是往他体内渗透。透过她的手指,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咝咝的呼吸声。然而还没等她完成法咒,她身体一个趔趄,竟然从她漂浮着的地方掉了下来,栽倒在地板上。

“哦,”梅莉忽然发声,“这孩子只顾着为你这具化身投入自己的意识,却忘记她的身体状况了。她现在出行全靠法术维持,要全神贯注做这件事,就会跌落下来。”

“这地方没有椅子。”塞萨尔说。

“你不会把她抱起来吗?”梅莉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