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塞弗拉忽然攥紧了他,用刀刃的压迫令他感到刺痛。
塞萨尔喘了口气,感觉就像忽然惊醒——这种认知将规模庞大的军队视为工具,将世俗世界视为通往真理的桥梁,将其余所有人都视为灰尘,不经意间,就会在他心中燃起扭曲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就像毒药,无处不在,每一刻都在把他引向另一个主宰者的路途。
实在很难避免,他想到,超越性的力量,哪怕只是凡人之躯佐以权力,都能扭曲人心,带来疯狂。原本的灵魂和人性会蜷缩在躯壳深处,如烛火一般逐渐微弱,更宏伟的力量和视野则会接管他的意志,支配他的身体,驾驭他奔涌的血液。哪怕他没有支离破碎,他也难挡诱惑。
好在,他总能抓来塞弗拉给他充当绳索,捆在他的腰间,让他一次次试探力量的深渊却不会完全堕落。
“那就拿出点行动来感激我,你这混账!”塞弗拉抓着他退往楼梯更高处,“别在这想得没完没了了!”
塞萨尔再次感到自己划出绵延断续的轨迹,他切开肌肉,穿过骨骼,饮下鲜血,感到死亡的风暴正在占据公爵府邸,狂怒、痛苦和饥渴的飓风在每一条走廊和每一个房间肆虐。
啃食同胞攫取神理的狂人、在濒死中挤成一团授种的狂人、陷在骨肉之山中窒息挣扎的狂人、被踩得身体残躯不全还像蛆虫一样往前蠕动的狂人,真就勾勒出一副永堕炼狱的可怖景象。
塞萨尔忽然意识到,丧失人类肉体对他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影响,灵魂和血肉彼此相依,任何一个都在支撑他过往的认知,任何一个破损扭曲,都会逐渐改变他的思想。想到这点,他把塞弗拉缠得更紧了,就像她是为他洗去污秽的清泉,——她的手腕,她的腰身,甚至她的颈项,攀附着她的思维寻找他思维的锚点。
“你可总算是安静点了,”她说,“虽然这安静也安静的不太对劲.......”
楼梯下方走廊的尸骸已经堆积到胸口深,楼梯口几乎堵得无法进入。鲜血在尸堆间奔涌渗透,淤积地板,看着就像成千上万条溪流渗过岩层,汇入大海,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是壮观得让人头皮发麻。血液浸透了白骨、碎肉、衣衫、盔甲、靴子、兵刃,和种种污秽混在一起,气味简直可以腐蚀人肺。梅呢我你在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终于有十多条恐狼抵达,古老的烟尘飘过梯级来到他们身侧,对引导它们重返现世的神选者低头示意。后方熔炉战士踩着烈火撞碎沿途尸山血还,清出一片燃烧之路。
此时此刻,数以千计的狂人仍在宅邸内外交战,还有守军带着法师的印记朝着公爵府邸发起冲锋,但他们的溃退之势已经初现。
王宫之内,堕落法师们已经理清了孽物背叛和自毁的规律,不被风暴和迷失影响的孽物开始从王宫高处现身,正要坠入战场。趁着战局尚未发生骤变,伯纳黛特先一步带着漫天冰雾扑入她结婚的庄园。身后大军紧跟着建设工事,布下防御,但几乎没人愿意跟着伯纳黛特冲入那座恐怖的府邸——太血腥残暴了,粪坑里的蛆虫都不如堆在公爵宅邸里的残尸多。
伯纳黛特带着满身冰雾蚀穿尸山,靠近他们俩,开口就是一句相当惊悚的发言。“你要带着他和我一起钻进地下仓库,还是把他拿给我,和我的小先祖一起在楼上等待?”她问道,“无论如何,神选者化身要在,不然我没法造出剧团之神,只能带出一个受到神代诅咒的橡皮鸭子。”
“真亏你知道那是个橡皮鸭子啊?”塞弗拉摇头叹息,转手就把塞萨尔和利刃一起丢给伯纳黛特,“拿着,趁我的刀上还有我的气息。我可不想下去。”
“我也不想下去。”塞萨尔附和说,“我和我的另一半不可分离。”
他的岳母大人握紧他的身体,给了他一个令人不安的微笑。
第八百七十七章 任你打扮的人偶
......
也许是因为死亡和诅咒堆积太深,公爵府邸的地下仓库阴森晦暗,雾影朦胧,一切都看着亦真似幻,介于溃散的边缘之间。这地方已经是世界表皮的内外交界了,塞萨尔想到。
他攀附着伯纳黛特手中渎神的权杖,感到这法杖也很扭曲,不比地下仓库更正常。杖身刻满了漩涡状符文,用于渗透神代和现世的壁障,残缺的环月杖首闪烁着深蓝色幽光,尖锐的黑色荆棘让他想起希耶尔的真身,整条法杖都翻卷着灰暗的漩涡状灰尘。
即使伯纳黛特松手,法杖也能毫不受力地悬在半空中。
在地下仓库的暗室深处有条裂缝,笼罩着重重幻象和难以辨识的剪影——他分明看到了希耶尔、萨加洛斯和赫尔加斯特的真身。虽然都是些皮影戏一样的黑色剪影,但塞萨尔对这些神的真身相当熟悉,一眼就能分辨出剪影的来历。
然后,塞萨尔理解了一件事。他从地摊买来的橡皮鸭子在神代徘徊太久,居然已经刻下了诸神的烙印。当然,考虑神代没有时间的流逝,说它在神代经历了永恒的徜徉也不为过。尽管前生的记忆竭力诉说他对此物的印象,否认它如今的存在,但它确实在这里。
伯纳黛特带着他飘入流动的幻象,霎那间周遭世界褪去色彩,只余无边无际的灰色帷幕和重重叠叠的黑色剪影。他觉得他们闯进了一出匪夷所思的皮影戏,戏中只有他和伯纳黛特两个观众。
塞萨尔缠着渎神的权杖,试图寻找橡皮鸭的幻象,忽然间听到伯纳黛特正在诵咒——不是为橡皮鸭子或者渎神的权杖诵咒,而是为他诵咒。他聆听着她的诵咒声,虽然从未听闻过这种语言,却觉得自己能够理解。
他聆听着,逐渐听出了她的目的,虽然这个目的异乎寻常,但并非不能实现。她要在这梦一样的地方为剧团之神造出一个神选,就像诸神在永恒的神代梦见了它们的神选,神迹将因此降临现世,并因此成为现实。
让剧团之神拥有一个神选者,就像诸神殿的神选者一样行走于世,这个离奇的想法占据了伯纳黛特的全部心灵。倘若此事能成,今后不管是问剧团之神的神迹,还是问剧团之神的神理,甚至是问剧团之神的神权和神选,她都有她的理论,绝不会茫然不知如何应对。
分崩离析的本源学会正中了她的下怀,不想堕入深渊的流亡法师则为剧团奠定了基石。塞萨尔召集大军也是一个重要条件,因为诸神殿从没有这么需要盟友的一天。他们将以这场战争为由给所有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而这,将会是她进一步拓展剧团影响力的梯子。
这些灰黑相间的剪影起初还一片混乱,诸神的剪影就像参天古树屹立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它们则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环绕着诸神的剪影到处飘舞。然后不久之后,剪影们就带上了剧团观众的味道。
就像塞萨尔构建自己梦境的堡垒一样,伯纳黛特似乎也在构建她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环形阶梯剧场中央,环形剧场宏伟至极,和大神殿的庙宇有很多相似之处。阶梯上黑压压坐满了刚才四处飘散的人类剪影,不声不响,看起来都是她沉默的观众,最远处的近乎于高高挂在云端。
塞萨尔眨动眼睛凝视,并非出于怀疑,而是由于莫名的熟悉。他的情绪已经超越惊愕,若非他的化身还不稳定,他定会失声发笑,因为这些人类剪影中有一半多,竟然是他梦境堡垒中那些记忆的掠影。梅呢我想想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该说不愧是叶斯特伦学派吗?刚遇见戴安娜不久以后,就有一个叶斯特伦学派的法师潜入他的梦境,妄图扭曲他的记忆,重写他的人格。现如今,又是叶斯特伦学派的法师把他梦境中的掠影投射到现实——这地方算是现实吗?
“现在让我为你造出化身。”伯纳黛特把渎神的法杖朝前一挥。
“造出化身?”塞萨尔诧异,“再造一个?不是修好我现在这个破损的?”
“剧团专用的化身。”她指出,“其余人等不得擅自召唤和使用。”
“你还能管我的化身去哪?”
“我当然可以,我只要利用橡皮鸭子和这柄渎神的权杖造出你的化身,你就没法离开它们很远。”伯纳黛特宣布说,“这意味着我要给你掺入一些不一样的要素,——先从身体和衣服开始吧。”
透过她的低语声息,塞萨尔感到自己攀附着权杖的破损化身依旧存在,但他的意识却被牵引到环形剧场中心,落在伯纳黛特面前。她诵出的音符化作单薄剪影,从唇边飞出,看着就像是他们梦境的片段,反射在飞舞的镜子碎片中。
他看着音符环绕着他飞舞,竟然为他编织出一套舞台戏服。紧身连体衣物贴着他瘦削的剪影,显得不似活人,更不似他本来的身形。衣裤的垂直条纹红白相间,就像熔炉之火和白色冰雾。一条黑色窄披风从肩部垂下,边缘还有金饰镶边。
这身衣服实在紧得过头,——他已经穿惯了宽松的衣袍。塞萨尔伸手去拽,却发现双手已被金属手套覆盖,指节都像鹰爪一样锋利,指尖更是尖锐如刀刃。手套末端掩藏在白色袖边下,几乎覆盖了他整条小臂。
“你是何意?”他开口询问,却发现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显得莫名昂扬,抬手一摸,这甚至不是张面具,是个深红色的奇形头盔,像流动的火焰一样遮掩了他的面容。分明穿着戏剧演员一样的服饰,面具却让人觉得恐怖,造型威严又诡异,通体深红,不止轮廓形似流动的烈焰,表面也刻满了复杂的焰形纹饰。
塞萨尔透过面具凝视伯纳黛特,看到她绕着自己飘舞,还低头端详他长到惊人的剧院靴子,靴尖锐利到可以充当匕刃。他毫不怀疑这对靴尖可以刺死人。在他这位兴致昂扬又奇想不断的岳母注视下,他觉得事态再一次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没人说过化身必须和真身一致吧。”伯纳黛特在欣赏自己杰作的得意情绪中点头,“这是我梦到的形象,我要你来扮演这个形象,——扮演我的梦。我要你作为剧团之神的神选活动。因为有了神选,剧团之神的神权才能得到保证。”
“你甚至没有认真完成我的躯壳,伯......”
戴安娜的母亲眨动眼睛凝视他,用微笑传递不快。他颇想皱眉,——她对戏服和面具的关注远胜过躯壳,戏服之下,他根本是一道瘦削的黑色剪影。
“母亲,”他改口说,“我可以指出化身终究是我的一部分,不是任你打扮的戏服人偶吗?”
“这么说,你还有自己的意见了?”伯纳黛特看起来由衷地惊讶,“你想扔掉这套完美的戏服,换上你自己难看的衣服?你不觉得神选者要有他们令人畏惧的威仪,要有符合他们神祇理念的穿着吗?我还以为你会感激我为你再造一个化身呢。”
“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感激。”
“无关紧要,”她抬手拂过自己发间那朵蓝玫瑰,“现在——”
塞萨尔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我不介意用话语之外的手段表达我的意见,伯纳黛特。”
“你送出这朵蓝玫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亲爱的。”伯纳黛特轻笑着说,“现在你要表达什么,可以说来听听吗?”
第八百七十八章 你不会把她抱起来吗
塞萨尔摇头。“我手腕上已经没有木偶的丝线纠缠。”他说,“此外,我也不在乎你想走的路途,所以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就算是缔造叶斯特伦学派的先知也不例外。”
“我以为让你多出一个化身已经是了不得付出了,”伯纳黛特问他,“难道不是吗?”
“你猜猜,我为什么不到处找人给我造出数不清的化身?”塞萨尔凝视着她,“每一个多出来的化身都是一桩负担。不止是思想的分心多用,还是肢体的切分和意识的延伸,就连诸神对我意志的考验和灵魂的负担都要多出一份。”
“你的化身看起来没什么负担可言。”
“那是因为我真身只是个婴孩,只需要蜷缩在襁褓里看和听。”
“这么说的话,”她说,“同时使用两个化身行动会让你深受折磨了?”
“谈不上折磨,但我没有必要只因你自作主张就多受一份罪。”塞萨尔答到,“而且,还是这么一个荒诞怪异的戏服人偶,只能追随你的剧团行动。”
“看起来你认为你要做的事情重要的多,”她说,“由于理念分歧,说服你也几乎不可能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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