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你们的尊母不在乎安格兰。”学者说。
“尊母爱着世间的一切!预言已经昭示了这点,也包括安格兰!”法师嘶声说。
“从历史的片段来看,她的爱很致命。”学者说。
老迈的学者说得没错,老法师说得也没错,亚尔兰蒂确实勉强可称爱着一切。不过,她的爱恨本为一体,她的爱也不是人之爱,更像是残忍的孩童爱着地上的蚂蚁,有时候她会把面包撕成碎屑丢给蚁群,有时候又会用沸水去浇,两者从不矛盾。
“我更相信我亲眼所见!”法师说,“尊母给予我们从未有过的知识和真理,你却只是在给孽物当奴隶。就你这种处境,还要来质疑我?除非你们的宗师自己过来,不然就别来质疑我们的决定!”
“宗师正为守护安格兰忧心万分,我在为其分担忧虑,而你们......”
“没错,学者,分担忧虑!”法师高声打断他,“奴隶总是在为主人分担忧虑!但我们是一个伟大的结社,即使尊母也和我们交换知识和真理,谁也不会为谁分担忧虑!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
法师的学生开了口,“我们是否该将这位学者请出驻地,大师?”
“这倒是没必要,”法师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留他在这里见证我们的成就吧,这地方的惨状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失败,就像走路磕到了脚趾,些许痛苦根本无关紧要。现在,告诉我们的老学者,我们会怎么守护安格兰。”
“壕沟工事已经完成,大师,敌军将穿越平原直面城墙,纵使神殿的仆从发现现世表皮存在扭曲,也只会当作依翠丝常有的状况,——法师聚集的地方总会如此。”学生说。
“利用自己的恶名也是一种智慧,”法师似乎在微笑,“也许我该告诉你和你的主人,学者,我所说的壕沟无形无质,存在于世界表皮之下,由成千上万痛苦的灵魂合力挖掘而成,遍布安格兰城内城外。它们就像世俗中人在攻城战中挖掘的壕沟,却远比大地之上的壕沟更为高明可怕。你无法想象会有怎样惊人的毁灭利用这些壕沟达成。”
如此说来,这些法师操纵受虐的灵魂担任奴工,驱使他们深入表皮之下,在王宫内外挖出了成千上万的壕沟,甚至还在朝着城外延伸。塞萨尔不是法师,不知道这么做有何影响,不过待他真身转述过后,米拉修士的眉毛已经皱得像要拧起来了。
“就像你也无法想象宗师给你们和他们准备了什么。”老迈的学者说。
“别在这虚张声势了!”法师的声音顿时尖厉起来,“科学院的一切都被你们藏了起来,在我们开诚布公的展示成就时候,你们却只是暗示!永远都在暗示!”
藏了起来?塞萨尔揣摩这个词的含义,意味着这么多的学会法师也没能探明科学院的状况?难道科学院内部也有一个规模较小的阈界,阻碍了一切探索的视线,甚至是预知法术和世界的记忆?
虽然黑暗时代的阈界在索莱尔的神迹中毁灭殆尽,但是,如今有着主宰者支持,很难确保当初所见的光束武器不会变得更具威胁。梅有没我呢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法师和神殿的争斗位于非世俗的层面,塞萨尔相信他这边的人做好了一切应对之策。但是,科学院不一样,他在阈界面对的威胁一旦现身,定会在世俗层面的战争形成碾压之势。他招来的所有人都在为世俗之上的争斗做准备,一旦因为莫斯兰技艺措手不及,战况就有可能陷入僵局,甚至是极大程度逆转。
“有些技艺事关重大。”老迈的学者说,“到时候你们自会感到敬畏......还有恐惧。”
“没错!”老法师叫道,“你们就是这么大放厥词的!就像希赛学派那些目中无人的混账!如果让我发现你们只是在虚张声势,战争结束之后就会有人付出代价了!”
“关于希赛学派......”老法师的学生开口说,”我们可以在攻城之前完成整个阵地的布置。表皮之下遍布我们的密道,交织成网,覆盖了天空、地表和地下,每一条密道都能从隐蔽处发起突袭。届时配合身负烙印的军团,从安格兰涌现的疯狂残忆,以及尊母提供的援助,胜利之势非常明朗。”
“这是属于我们的纪元开端,”老法师说,“我就不计较你的虚张声势了,学者。待我们把神殿的走狗灰飞烟灭,让希赛学派匍匐脚下,一切都会变得确凿无疑。还有叶斯特伦学派分裂出的那一小部分,我也要俘获他们!明白吗?特别是尊母的后人,叶斯特伦学派曾经的领袖还有她和公爵的女儿,——这都是能从尊母手中换来秘传的人形财宝!不需要活的,只有两具尸体也行!”
亚尔兰蒂为什么要伯纳黛特和戴安娜?塞萨尔皱眉思索,许多推演迅速浮现。亚尔兰蒂是个邪物,一个占据着她所有先祖人格和记忆的邪物,如今她的占有已经不再受限于法兰人先祖,还延伸到了古老的先民。既然这种占有可以往前延伸,以她的性情,怎么可能不会往后延伸?
她想要......占据她死后一千多年以来戴安娜这支血脉所有先祖的人格和记忆,不仅包括戴安娜和伯纳黛特,甚至包括从今往后的所有人。正因如此,她无所谓她们是死是活,只要得到尸体追溯灵魂和记忆,她就能占据她们的人格记忆。
想到亚尔兰蒂会把叙述主体切换成戴安娜,用她的人格记忆和他对话,塞萨尔就觉得极为不安。他起了手指,用指尖叩击指甲,心想这家伙完全超越了道德戒律的限制。需要更坚决也更彻底的应对,他想,必须加速了。
第八百三十一章 谎言和虚像之神塞萨尔
“敌军主力现在何处?”老法师忽然发问。
“在沿途要塞分兵了,大师。”
“难道他们不知道沿途城塞已成死地?”
“希耶尔的神殿意图举行净化仪式。”
“什么净化?荒谬!不过是神祇之间争夺权柄罢了。用一个神的权威压垮另一个神的权威,和乡下农民拿着草叉为世俗领主争夺土地有什么区别?”
“确实如此。”
“他们争夺的怎样了?”
“尚不明确,城塞均遭封锁,密探很难接近,冒然擅闯也有极大暴露的风险。“
“或许他们臆测我们会设埋伏......根本是臆测。”
“他们的谨慎会给我们更多时间和更多准备。”
“又或是尊母的仆人袭击某座要塞,给了他们误判。”梅有没呢在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诚然,大师。他们会为这份误判付出惨痛代价。”
“一切筹谋都是为了最终的战役,”老法师说,“周边区域已经不再重要。他们的军队抵达安格兰,不仅意味着他们围困了我们,也意味着他们把自己牵制在此。表皮之下的壕沟已如蛛网密布,覆盖了一切,围城者亦将遭受围攻。表里相易和内外互换不过眨眼之间,他们只能和我们整支大军决战,没有任何迂回的余地。”
看起来,这一战会比塞萨尔以为得更严酷,每次揭开一片迷雾,都会变得更严酷。
揣测和预知总会误导,再高明精细的推断也难免失真。塞萨尔为米拉修士转述他听来的情报时,沉默的亡魂受到更远处发狂的亡魂推动,在他们身边潮涌不断,层层叠叠的残躯就像浪花,拍击在海岸一样崎岖的墙壁上碎成翻飞的肉块。
在这片灰暗的尸幕外,无数死者呢喃着祷文,为他们生前遭受的痛苦发狂。有的正拥在一起彼此撕咬啃食,有的俯冲撞上地砖,如同寻死的旅鼠,自己支离破碎的同时还会掘出大片坑洞。凄厉的嚎叫割裂了他听闻的话音,随着法师和学者脚步往前,沉默的尸幕已经无法庇护他们,喧嚣再次刺透了表皮之下的世界。
虽然在静默的亡魂之潮中喘息了一段时间,米拉瓦还是精力不济,难以维系赫尔加斯特的神印庇佑他们两人。这个所谓的大师深浅难测,塞萨尔决定等他离去再展现踪迹,引此人的学生深入王宫地下。他用手臂挟住米拉瓦,正要走出沉默的尸幕,思索片刻,忽然意识到他可以误导他们。
本能驱使他不假思索握住深渊之神的神印,低吟他在那座受诅的城塞听来的祷文。虽然利用深渊之神的神印如在钢索上行走,两边尽是无底深渊,但能利用它来对抗堕落者的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塞萨尔将低语汇成潮汐,从表皮下方沉默无语的尸幕中渗出,一时间表皮之上的厅堂都产生扭曲。光与影交错变换,成千上万的低语渗出尸堆彼此汇合,形成一股宏伟的和声。
老迈的学者神情震撼,老法师的学生目光困惑,老法师本人更是亢奋得如同见证奇迹——本以为失败的研究忽然迸发出宏伟无比的和声,远远超出他们过去所见。
这种成就堪比黎明前的曙光,怎是一个峰回路转可以概括?
“这等光辉才配得上我们的付出,”老法师低语,“我的泪水......”
塞萨尔在米拉瓦诡异目光的注视中眨了下眼,尽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很多时候,他是会不假思索做出一些悚然之事。而他确实发掘出了神选者的恐怖之处,比过去的神选者还要更近一步,甚至超出了米拉瓦以往的见识和历史的记载。
无论谋杀也好,残害也罢,终究是像世俗的君主一样玩弄权术和力量。此刻他的作为已经涉及到了更高层面的阴谋——扭曲和误导。他就像是一个无形之物,握着其他人不可见也不可知的笔锋,在人们以为可以走向真理的幕布上随意涂改。
他可以让人们以为错误是正确,在某条没有希望的道路上付出一生却一无所获。他也可以让人们以为正确是错误,避开唯一可以走向真理的路途,并在余生中到处奔走、研究,直至彻底陷入绝望,宣布理想终结,已无前路可行。
“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才是最残酷的那个,塞萨尔老师。”米拉瓦说,“我那些幼稚的邪念在你面前只是孩童的玩乐。而你和那位无法言说之神的共鸣,完全配得上你的残酷。你能爱人可真是不可思议。”
塞萨尔别开脸去。已经有很多人攻击过他自认的良善了,近来尤甚。在米拉瓦的注视下,他如掌握命运之线的神祇一样玩弄深渊之神的祷文,学会法师越聚越多,都认为这位大师的研究不止是成功,还收获了前所未有的成果。
由此可见,彻底的失败只是一时表象,要接受研究前期的失败,抱着十足的耐心去等待和注视,才能收获这份前所未有的奖赏。
“可惜这世上没有谎言和虚像之神,”米拉瓦用深切的目光向他传递好奇,“您来当应该恰好合适吧?没人比您更合适了。”
但愿这种事不会发生。
“使用虚假的记忆,对,虚假记忆!”老法师宣讲着他艰辛的研究。“探索这场研究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像是承受了几十年折磨的囚徒,而我只是给了他们不同的记忆!在你们为了神启疲于奔命的时候,我已经找到了那位无法言说的神祇真正认可的道路!
“这就像诸神殿和他们的信徒,时间若是太短,世俗的苦修就难以企及神祇,收获神赐,换成折磨也一样。但是,我们可以赋予他们长久的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在痛苦中淬炼了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
“他们以为自己皮肉溃烂,指节剥落,牙齿混着血沫脱落,是因为漫长的痛苦和折磨,以为自己久经淬炼,其实这些都是臆想。他们的肉躯甚至都没有遭受这等困苦——到死的那一刻仍然完好!只是他们以为自己受尽折磨罢了。说到底,人不就是由记忆塑造的吗?”
塞萨尔不再关注人群,专心注视那位年轻的学生,追寻他的足迹。他发现此人正要送学者离去,其余法师都聚集在殿堂内旁观老法师宣讲,根本无暇关注他们。时机恰好合适......
怎么引诱他们俩,让他们走上他想要他们走的路?
不需要多想,塞萨尔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放出证据,说得更实际点,就是放出老法师学术造假的证据。哪怕只是一丝踪迹,也足够引诱这两人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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