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当这些法师,还有科学院的学者。”塞萨尔斟酌着说,“如果他们声称这些牺牲者的痛苦和折磨,这些薪柴的燃烧和献祭都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米拉瓦。为他们定罪的关键就在于,让曾经的牺牲者和薪柴在我们缔造的秩序中拥有自由的生命、拯救的经历和存在的意义。因此每个人都会知道,人们的生命远比这些痛苦、折磨、燃烧和献祭的意义更加重大。比这些堕落者所能理解的一切都更重大。”
他幽暗的目光如血钻闪烁:“你如此认为?”
“用你自己的经历来说,法兰帝国的永恒统治太过重要,在这等要事面前,有太多人的性命不过是一枚廉价筹码。然而你在战争抛弃的筹码太多太多。到了亚尔兰蒂把你也当成筹码扔出去的时候,你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了......只能仇恨,仇恨她竟把你也视为一枚用之即弃的廉价筹码。”
瓷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同往常的情绪。“你话语中的追求的确遥远,远到超过了这个世界太多太多,甚至像是种罪行了。即使你想救赎的那些地位卑下者都会唾弃你,他们不仅不能理解你,还会惧怕你,认为你话里有着疯狂的含义,是想引诱老实本分的好人堕入黑暗中。”
“是这样没错,”塞萨尔说,“但现在有更大的罪行等着我们,我这点罪行也就有了立足的理由,——为了对抗更深的堕落,我们需要更为神圣的信念,恰如其分,不是吗?”
“真是狡猾啊,塞萨尔老师。”米拉瓦说,“那您觉得它能派上多少用场呢?”
“我只知道路途已经确定,接下来就是无视一切阻碍和一切质疑走到尽头。”
塞萨尔从地上拾起一枚扭曲的莫斯兰文字,瞳孔微缩,随即就用真身将这枚文字的结构传给塞希雅身侧的米拉修士。今天的行动事关重大,保证行踪隐秘的同时多带人手也很有必要。他视线掠过沿途所有莫斯兰文字,把它们都告知米拉修士,希望她能用她的知识加以诠释和解读。
路途越发深入,他已经灵魂恍惚,思维晕眩,全靠自身的信念支撑脚步持续前行。米拉瓦的眼眸更加鲜红如血,瞳孔几乎被赫尔加斯特刀刃似的神印对半切开,右眼近乎化作双瞳,诡异中透着妖艳的美质,在这灵魂恍惚的时刻塞萨尔都不敢多看,——太容易陷入更深的恍惚了。梅有没梅我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虽然不明语义,”米拉修士在他真身那边说,“但你最初给我的莫斯兰文字结构都有缺损,后来却逐渐完整。这说明遗失在表皮下的文字会逐渐腐朽,还说明你的脚步比科学院的学者更快——很快就能追上了。文字的结构越是完整,你就离得越近。接下来,你要考虑如何把学者和法师引到合适的位置进行俘获。”
第八百二十九章 学术道德
从质疑一切到确定信念,前生的记忆一直是他心魂的支柱。虽然它不能清空他灵魂中的混乱,但它可以给他指出方向,让他奔赴仅靠他自己的意志无法企及之地。
它总在暗处逡巡,为塞萨尔不那么相信它而愠怒不已,还称他为满心虚无的不信者。好在它也一直在。每当深渊对他低语,令他如溺亡般沉入泥沼,它虽然当不了救命稻草,却能充当最后一缕空气,让他坚持到自救和获救的时刻。
是的,窒息感更重了,表皮之下的世界模糊扭曲如同幽暗的水底。受难者如蚁群聚集在疮痍世界,每一声嘶哑的呼吸都会卷入穹顶,汇成剧烈的轰鸣。每一张面孔都在呐喊,神情怪诞,五官歪斜,大张的嘴巴如同漆黑竖直的狭长空洞,向死种先知献上语义不明的喃喃赞颂。
或是黝黑或是苍白的人脸浮现在黑暗中,如同千万张人皮面具悬浮在深渊的陈列室中。癫狂挥舞的手臂,磕到流血破碎的额头,此类怪诞景象在黑暗中浮现又隐去,隐去又浮现,让行走恍若梦游。
米拉瓦甚至都不再操控步伐隐匿他们,因为到处都是歪曲,到处都能藏污纳垢。深渊之神的诅咒渗入表皮之下,汇成潮汐奔往前流,如同崎岖的大地在他们身边飞掠。他们仅仅漂浮其上,如在黑暗中乘着孤舟向前漂流,如此就能避开法师们的视线。然而这漂流也不大稳定,有时飞掠的大地骤然断裂,孤舟就会冲入一片汹涌的漩涡......
他们在学会法师的王宫驻地飞速穿梭,看似行迹不定,在此处消失,又在彼处出现,毫无规律可言。实际上他们是在顺着诅咒的潮汐漂流——朝着诅咒最深的地方跌落。
塞萨尔定要看看这些学会法师究竟在做什么,看看他们究竟可以堕落得多深,犯下何等惊人的罪行。
多年以前,他竟想带着菲尔丝去依翠丝定居,想到近来王都所见,过去的想法就变得异常讽刺。这种讽刺也弥足残酷,因为他当初所求仅仅是找到一个居所,能和她度过余生,连这种希望在这世界都毫无希望。
“为何?”人们癫狂的声音汇成雷鸣,传入塞萨尔耳中时竟然化作老塞恩的低语声,“为何还在拒绝,塞萨尔?为何带着你比夜晚的乱梦更加虚无的小母狗穿越千里战乱之地,远离你命中注定的先知祭台?为何你屡次迈入神启之门,却又在蒙受神启之时退却消失?究竟是何等谵妄,竟让你把自己全部的命数都押在女人身上?”
老塞恩可以对他说话,就说明这地方的诅咒已经深到不可思议了。
“小心,”米拉瓦开口,“受虐至深的灵魂已经穿透了表皮。”
塞萨尔这才领悟,学会法师看到他们的踪迹却不在意,原来是有许多受虐至深的灵魂穿透世界表皮,已经存活在表皮之下?比起受虐灵魂已经扩散到王宫外层,神选者化身入侵王宫听起来太过荒谬,根本不值得考虑。
嚎叫的幽魂汇成狂潮迎面撞来。塞萨尔注意到米拉瓦眼瞳已近锈红,赫尔加斯特的神印烧灼他的瞳孔,挟着瞳仁中心的利刃之影发出尖锐鸣响。
尸幕吞噬了他们,仅有锈红色的雾状刀刃从米拉瓦眼中投出,切开一片前路,两侧尽是呛人的混沌。无数幽魂虚实交加,有些是遍布创伤流血流脓的行尸,散发腐败恶臭,致命的黏腻感中竟然还混着粪便的污秽;有些则是空洞暗影,从飘渺身躯中编织出的长啸如尖针刺穿耳膜,几乎要渗出鲜血。
塞萨尔深切感受到,这亦是深渊之神的许诺之一。人们生前遭受折磨和虐待,死后也要在痛苦中承受永罚,持续不知多少个千年万载,几乎在炼狱熔炉中将杂质淬炼殆尽才能回归始源。
这些嚎叫的幽魂不是永罚的终结,而是开始。
“这么多年过去,你依旧像在诺伊恩一样带着一个小东西迷惘惊惶,在黑暗中亦步亦趋,对将临的一切视而不见。看看这些法师,看看他们得到了怎样的馈赠!此事并非堕落,而是这个时代的不朽神启。岂不知先民终结的时代,神选之人崇拜诸神而非始源,也被先民视作堕落?过去的堕落乃是当今的不朽神启,当今的堕落,亦是将来的不朽神启.......”
塞萨尔尽力无视老塞恩的低语,用他刺痛的双眼留心观察尸幕蠕动的轨迹。千万嚎叫的阴影断续浮现和消失,遍体受虐的残尸喷涌黏腻腐败的汁水。尽管米拉瓦不惧深渊之神的侵蚀,却也因为体内越来越强烈的烙印深感不适,眼眸流血,喉咙和胃囊都如在燃烧。
折磨和虐待、腐败和疫病、残杀和吞噬,还有从狂宴中编织出的信念和坚定、从堕落中捏造出的正义和荣誉。若永罚的炼狱只是神祇的理念,如今学会法师们造就的一切,才是真正让理念落入现实。
倘若深渊之神占据现世是为吞噬始源,取代至上真神,法师们也是在为追寻至上真理啜饮深渊之神的神印。人们在受诅中堕落,在堕落中接近真理,然后就可迸发出从未有过的领悟和智慧?
塞萨尔几乎理解了法师们为何接受引诱,先民时代的堕落之罪到了法兰人的时代,已是诸神殿的神选。神选者们借助诸神走上不朽长阶,将其称为堕落的先民则已灭族灭种。既然已有先例,他们何不借助深渊走上下一个时代的不朽长阶?
除去塞萨尔,米拉瓦也有所领悟,在穿过尸幕的一瞬间窥视了表皮之上的法师集会。在这刺痛所有生灵的毒雾中,他那双眼睛更显疯狂。“真奇妙,”他说,“仔细想来,我们接受诸神并追随其神理,和这些法师倒也没有本质区别。只是他们的神格外主动而已。”
是的,这么说也没错,假如不考虑深渊之神的格外主动乃是独占现世,将其转化成它独有的永世炼狱,那他的说法确实没错。在此之外,他们都接受了诸神并深受其影响,接受它们用自己的神理锻造他们的灵魂,主宰他们的思想乃至激情。
对追寻至上真理的人来说,这些牺牲何足挂齿?
既然包括塞萨尔在内的神选者们都有此决心,谁能说法师们不敢做得更彻底?过去诸神选择神选和法术天资毫无关系,只看一个灵魂的意志和思想。如今深渊之神平等给予万物永罚,学会法师看到从诺伊恩抛来的引诱,也许就像抓住救命稻草......
尸幕越发浓厚,如翻涌的海啸一样遮蔽一切,非人的合唱震得他骨头都在发酸,完全无法辨识表皮之下的方向。但在此时,他发现前方许多幽魂和残尸灰暗苍白,似乎刚死去不久,尚未受到狂热感染。
“一个规模格外巨大的折磨之室。”塞萨尔凝视前方,陷入沉思,“不只是寻常的折磨和虐待,也许还在探索很多不同的手段。仅就学术研究而言,这些灰暗苍白的幽魂和残尸也许是些失败品。”梅有没在我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如果科学院的学者造访法师驻地......”
“最有可能来的就是这种地方。”
“真奇妙,”米拉瓦说,“我还从没偷听过学术讨论呢。当皇帝还是有太多事情没法做了,特别是在战争年代。”
塞萨尔靠近那些灰暗苍白的死者,发现相比其它死者,这些死魂灵更加无害。于是他吩咐米拉瓦不再行使赫尔加斯特的神印,随后抱着他投入其中。棱角分明的阴影包裹着他们,汇成一片阴霾密布的森林。他们在森林中跋涉,艰难靠近诅咒的源头,逐渐听到了清晰的话音。
“可悲的是,到了这种地步,你们还在思考怎么才能走捷径。”有个老迈的声音说,“用法术去长久地折磨也就罢了,居然用法术捏造虚假的痛苦记忆?这和伪造学术成果有什么区别?”
法师的回应是大声反驳:“你凭什么说我们捏造了虚假的痛苦记忆?”
“你以为我看不见吗?你以为我瞎了吗?这些苍白灰暗的死魂灵都是什么东西?他们身上连半点烙印都没有,意味着他们死前没有遭受任何痛苦,还能是什么理由?”
“带着痛苦的记忆遭到杀害还嫌不够?”
“你虽然是个法师,给我的感觉却像我那些偷奸耍滑的学生。”老迈的声音说,“随便逮一批人,统一编造虚假的记忆,然后用法术统一唤醒,用法术统一宰杀。你在当法师之前,该不会是个养猪的屠夫吧?”
这帮人居然在这种地方讨论学术道德,塞萨尔想,真是疯到家了。
第八百三十章 占据她们的人格记忆
“你来的时机可真是恰到好处,——未免太过恰到好处了。”法师讽刺说,“该不会又是你们所谓的宗师打发你过来吧?给异类当奴隶的感觉怎样,让你们忘乎所以了?”
宗师......阈界之行最后那只年轻的白魇?它已经在现世自诩宗师了?什么宗师?研究科学的宗师吗?
“宗师通晓你们的一切,比你们学派的历史更加长久。”学者无动于衷地回应说。
“研究总是伴随着数不尽的失败和挫折。”法师说。
学者的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态度,“正因如此我才要对你们表示担忧,法师。以后你们有茫茫多的岁月探索不同的路途和不同的可能,但不是现在。此时此刻,我们每一份投入都是为了战争的胜利。”
法师的声音尖锐起来,“这是你在命令我,还是你们所谓的宗师让你当传话的狗?”
“我可不敢命令你们,法师。”学者说,“还是说,仅仅陈述事实就让你们心惊胆战了?”
法师的嗓音更加尖锐,“过来,我的学生,上前来,对!看看你眼前这个本该老朽死去的家伙,你怎么看?”
“老师,”新的嗓音很柔和,“由我看,我们得到的传言所言非虚,此人肉躯骨骼都残破不堪,本该死去,如今还能到处走动,一定是有孽物像提着木偶丝线一样吊着他的命。他不属于他自己。”
“我看得见!”法师尖啸,塞萨尔觉得这人的神智不太正常,“我是说我们的研究成果!”
“我们的研究固然存在失败,”学生应对得很妥当,看起来早已熟悉他老师的癫狂,“却也得到了不少惊人的成就。尊母时常对我们的研究表示赞许,每次都会赐下不同的秘传。”
尊母......亚尔兰蒂?
“现在你告诉我,学者,我要听谁的?”法师的嗓音越发尖厉,“听从你们的宗师微不足道的担忧,还是接受尊母的爱和赞许?尊母掌握着真龙秘传和先民奥秘,你们的宗师却不过是个玩弄所谓科学的孽物!孰轻孰重?孰轻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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