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我以为。”隐修士忽然开口,“进军时期,我们应当把这些受诅咒的士兵分散开来,安排虔诚的信徒予以观察,让他们独自祈祷,坚持诵读经文。不仅如此,我们还会告诉所有人这是勇气的象征,坚决抵抗诅咒者将受祝福。但是,等到围城日,我们会把他们安置在同一处,作为......”
“诱饵?”塞萨尔问他。
“不然呢?”戴安娜说。
“作为必须的手段。”克里斯托弗说,“给予他们昭示信仰和勇气的机会,让他们攻陷某段至关重要的城墙。一旦证明自己的信仰,他们就可收获最伟大的荣誉和祝福。倘若他们给予我们反戈一击,我们也有预先准备的手段把他们一网打尽。”
“是消灭殆尽。”戴安娜皱眉说,“战争来到这种层面上,就别抱有任何侥幸的心思了。”
隐修士摇头,“我倒是觉得圣徒身处安格兰,定会挽救......”
戴安娜看向隐修士,加重语气:“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每次都要发生一遍,——每次都是他站在祭坛上,把匕首对准他自己的心脏献祭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不怕他献祭生命的法子,现在却另辟蹊径开始拥抱疯狂了?”
“已经发生了。”信使却说道,“他在这里探索受诅的血肉不过是安格兰的延续,所以我也只是站在他身后拽着他。”
戴安娜轻呼了口气,看向塞萨尔,脸上浮现出勉强的微笑,多少有些无奈。“进攻的计划就这么定了,你就在王都慢慢等候吧,塞萨尔,不要对其它事抱有任何多余的期待。”
她转身大步走出神殿。
塞萨尔目送戴安娜离去,待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他沉默许久,不知所何反应。过了许久,他才看向神殿的尸堆。这时,信使却摇了摇头。“我们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牢笼中。我不会像她一样因为你几句话就情绪失控,但是,作为你路途上的追随者,我也不想看到你再献祭自己,失去自我。”她说。
“也不能说是献祭自己......”他说。
“并无差异。”隐修士说。
“更深层的呢?”塞萨尔无奈问道。
“并无差异。”克里斯托弗说着大步走入神殿,展开双臂,在尸堆下燃起熔炉烈火,“不过,情有可原,但愿你能像此前保全性命一样,找到保全你灵魂和自我的方式。”
第八百二十一章 你听到那些低语和呼唤了?
......
唤醒神选者皇帝的殊荣本该属于他那残酷至极的圣父,然而千余年之后,圣父已经化作神代飘渺的烟雾,不见踪影。至于真龙先知,她即使站在他面前,也一样是个飘渺不定的烟雾,根本没有人性可言。
正因如此,米拉瓦决定和一个懂得何为怜悯的人在迷梦中赖床厮磨,蜷在真正温暖的胸怀中假寐,就像躺在母亲怀中徜徉。
当然,他知道,塞萨尔从不自认是个好的长辈。事实上,他这位老师也从不自认能够照顾好任何一个他所爱的人。残缺的灵魂投下残缺的阴影,造就了他极端偏执的行为,其中充斥着顾此失彼、自我献祭、过度的怜悯和过度的牺牲。不过,有一种行迹可以刺穿他的心,换言之就是害怕所爱之人因为他而伤痕累累。
米拉瓦总是可以抓到这些忧虑,时而用尖锐的指甲去刺痛,时而用柔软的指尖去抚摸,完全沉浸在自己收获的种种反馈中。他的一言一行都带着挑拨他心弦的兴致,任何能诱发他纵容和失态的事由,他都无法放过。
塞萨尔确实当不了一个好的家族长辈,他太心不在焉了,总是在关注更遥远的事情。不过还好,米拉瓦并不在乎,反正他也没有成为任何人家族一员的打算,至于那些想和塞萨尔缔结家族的人,就让他们痛苦去吧!
他的老师只能在事后倾注爱意......是的,总是在事后,但他总是有耐心。比起事前那些不痛不痒的温情,他更热衷于事后掺杂着悔恨的倾注。爱意的感受正因为这种忍耐和爆发格外甜美。
“别再让我陷入疯狂了.......”心底的声音说,“别在这里,哪都行,别在这里。”
“你迟早会知道你才是发疯的那个。”米拉瓦说,“你们都是。”
“你一直在谋划更危险的事情。”心底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吞噬了自己的双胞胎挚亲还不够,还想吞噬所有比你更年长的自己,——你想一直活在童年时代吗?”
米拉瓦无视那个更年长的残次品,他抬手抚过颈部的荆棘刺环,从自己苍白的皮肤下取出鲜血,专注地描绘出神选者们彼此交汇的仪式法印。头顶赫尔加斯特锈红色的利刃彼此交错,寂静无声,深红色光线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微弱反光。梅有我林我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男孩随着利刃的指引往前挪动,完全沉浸在擅闯他人梦境的好奇和满足中。尽管身后深渊的侵袭仍旧幽暗,战争的境况越发惨烈,但他知道这些都不足为惧,不过是受选路途上一些微不足道的插曲。真正造就世界秩序的,从来不会是这些凡俗的争斗。
“告诉我,”米拉瓦对那柄猩红色的利刃低语,“带路......”
“我几乎要忘了。”心底的声音带着憎恶感,“我过去什么都不在乎。”
“我真正在意的事情你根本看不到。”米拉瓦否认说,“多么鲜艳的色彩啊,你却害怕触碰?神殿驯化了你,就像驯化一条狗!至于其它事情,我也从来没有不在乎过,只是很轻罢了,就像走在雪地上却不留下痕迹。当然,你什么都看不到。”
“我惧怕失去自我。”心底的声音说。
“失去自我?真可悲。”男孩对心底的声音低语,“不过是在写满记忆的书中加上几笔罢了。”
“米莎死前我没有这么病态。”心底的声音说。
“那是因为我把她写进了自己的记忆,从今往后,她就活在我心中了,这可不是一句伤感的玩笑。”米拉瓦微笑喃喃。梦的交界地是片古老的寒原,意味着恐狼古老的历史仍然纠缠着塞萨尔,在他梦的壁垒外徘徊。寒气中呵出的白雾让他着迷,于是他又故意呵出一团水汽,手指轻挑间已经将其化作一片冰镜。
“你杀了他。”心底的声音说。
当他把脸贴上冰镜,其中映出的面孔完全不分性别。他用右手从脸颊拂过,米莎正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虽然他们的面孔没有分别,她的身体却更为细致柔和,胸前也略带隆起,再用左手拂过,她已如一缕幽魂消失不见。
“你也爱他不是吗,贪恋权势的米莎?世上还能有什么人,可以比他这种抛弃权势却被权势追逐的人权势更大呢?”米拉瓦更想笑了。当他掀开自己梦境的帷幕,眼前展开的寒原如同无垠的大地。但梦境的间隙可没有时间和距离之说。他往外跃出,沿着冰川往前飘浮飞掠,只转过几个念头就找到了塞萨尔壁垒的外墙。
“米莎只是年少......她太无知。”心底的声音说,“我总是把她弄哭。”
“你居然还记得啊,真意外。”米拉瓦说。
“我记得。我只是接受了教导。我知道我的灵魂在家族中多么可怕,以及多么......残忍。”心底的声音说。
“神殿真是把我完全弄坏了,你这可悲的虫蛹。”
米拉瓦说着钻进壁垒逼仄的缝隙,低下头,弯下腰,然后钻进更深处。空气中漂浮着寒霜、陈年石料和某种金属的味道。他对着一座变化莫测的石头雕像鞠躬,轻呼塞萨尔老师,不过片刻间,石像就对他点头致意,握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入一面严密的石墙。
当然,这不完全是塞萨尔自主决定,是塞萨尔老师的灵魂对他太过熟悉,哪怕只是梦境的边角,也会把他像半个主人一样放进来。
石像推得太用力,米拉瓦趔趄了两步才站稳。寒霜的气息消失了,陈年石料和某种金属的味道却更重了,他冲着一座看着比山还要高的巨塔微笑,眺望了片刻巨塔顶端大得惊人的时钟,然后沿着巨塔外墙走了上去。
在某种难以言说的冲动驱使下,他模仿神殿神像的姿势半蹲在巨塔的钟表指针上,低垂双手。他感觉自己仿佛神祇,正在俯瞰愚昧的信众,地面上的人们就像蚁群——给他以一种伸手就能将其碾成腐种碎屑的支配感。
“看啊,”米拉瓦说,“多美妙的感受。”
“太过疯狂,太过病态。”心底的声音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接受引导。”
“我早就见证过你接受的一切引导了。”米拉瓦耸肩,“但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接受驯化,——是塞萨尔老师带着我见证了我将来的经历。”
“你什么都没学会。”心底的声音指责他。
“不,”米拉瓦否认,“我知道了一件事,越是洞悉灵魂,灵魂就越不配称为灵魂。世上的生灵正如蚁群,若无伟力支配,就会盲目乱爬,若接受支配,就不能再称为完整。”
“我看你离堕入深渊也就半步之遥了。”心底的声音低语说,“老师注定会抛弃你、诅咒你。尚未触碰它的神印就把周围灵魂视为玩物,倘若你触碰它的神印......”
“呸。”米拉瓦说,“我看你才是比我更幼稚,除了阴暗地诅咒过去的自己,你还会什么?祈求我放过你吗?”
“你也只是把将来的自己当成玩物罢了,何谈放过与否?”心底的声音说,“梦的主导权就算送你又有何妨?这具身体清醒的时候仍然属于我。”
“你哪来的自信谈论主导?”米拉瓦问他,“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都是一体?不管是我,是你,还是米莎,都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部分?你莫非拒绝承认你在梦里的行迹也是你所为?”
他忽然面部抽搐,宛若罹患重病。
见心底的声音不语,米拉瓦只是微笑。此刻谁对谁错一目了然,现在,他要折磨一下他自己了。
“米莎很无知,嗯?”他问道。
“她当然无......无知。”心底的声音畏缩了。
“我知道,我自己。”米拉瓦说着用右手抚过自己的脸,用米莎的眼睛凝视镜中的自己,“你当然也知道,还是说,你想说你已经全忘了?”
“我接受了神殿的引导。”心底的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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