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你真把你当成最终的灵魂了?”
“这只是待决之事,亲爱的。”亚尔兰蒂回应说,“我和菲瑞尔丝,我们中有一方将掌握至高伟业,如今我们南北相望,最终也必有一方占据对方的领地,征服彼此和彼此之间的一切。毕竟,我们皆自诩为唯一主宰。”
尽管这话带着她们童年时代的幻想,但塞萨尔知道此事已经接近真实。包括她如今对他完全坦诚,其实也不奇怪。对亚尔兰蒂这种存在,她不认为同时爱着也恨着是件奇怪的事情,甚至还是她心中的必然,是一种必要的平衡。
她从不会因此感到内疚,也不会为此谴责自己、谴责他人。
她和菲瑞尔丝,她和米拉瓦,乃至是她和他塞萨尔,他们可曾有一个人逃过她这扭曲的意志?此人的灵魂从先祖记忆中诞生,而她的每一个先祖也都拥有更早的先祖记忆。当一个人刚出生就拥有覆盖千年的记忆时,许多人类本该有的东西就悄然消失了。
真龙先知缔造叶斯特伦学派的秩序,只是想繁殖出一个完美的工具,拥有古往今来所有工具的记忆,然后为她效命。但是任何秩序都免不了会出现误差,这一误差,就会彻底改变结局。于是,亚尔兰蒂因此诞生。她完全没有接受真龙的意志,却拥有超常的感知力和意志力,把那些本该给予后世的先祖记忆全部吸纳和利用,甚至还要吸纳和利用她的后代。
亚尔兰蒂在育种计划中本该是个过度,一个无关紧要的齿轮,她本该承继往昔的辉煌,并将一切无私给予后世。如果没有误差,她就像她在叶斯特伦学派一千多年以来的先祖和后代们,就像早年的伯纳黛特,带着真龙先知训诫出的道德烙印。
从塞萨尔自己的记忆来看,亚尔兰蒂和菲瑞尔丝还小的时候,她们就在讨论把先祖和后世都紧握在手,为她自己所用了。她们是真龙先知秩序中的误差,却是她们自己秩序中的正确。
倘若亚尔兰蒂不那么疯狂扭曲,他可以为她送上祝福,但是不行,她是邪物,更胜于白魇的邪性。她正要携带着传承了千年、万年的记忆去接受更多记忆,去接近唯一的灵魂和真正的完满。
甚至是接近深渊之神的意志。
如果深渊之神青睐于他塞萨尔,就意味着深渊之神也会一样青睐于亚尔兰蒂。毕竟,除了他是此世之外的灵魂以外,亚尔兰蒂几乎就是一个更为疯狂扭曲的他自己。给予怜悯和恩赐,给予痛苦和永罚,两者对她有什么区别?当然没有区别,她只是给予世人符合秩序之物,至于秩序本身是什么,她根本不在乎。
当年的秩序是怜悯和恩赐,但在深渊之神的永罚展开后,秩序就会彻底转向......
主宰者为什么敢让亚尔兰蒂来承载无尽灵魂?莫非主宰者也已经接受了永罚的既定事实?莫非他打算从永罚的炼狱中探求秩序,而非在炼狱之外?对于一个把爱与恨、把痛苦与抚慰、把折磨与恩赐视为一体的灵魂,还有任何灵魂比她更合主宰者的意志吗?
没有,塞萨尔想,所以这可能就是事实。
“一个简单的事实是。”亚尔兰蒂继续说,“你身边的两个女孩,不过是我们遗弃的残渣。我们堪透真理的时候,她们却只能靠在一起划上几根火柴取暖,以免在寒冷的暗夜中消逝。你知道她们很容易消逝,不是吗?没有根基的存在不过是幻象罢了。”
“我就是根基。”塞萨尔说。
“你不能永远当她们的根基。”
“那我就把你和菲瑞尔丝杀死,用你们的根基让她们立足。”塞萨尔毫无迟疑。
“为了什么?”
“为了报复。”塞萨尔答道。
“为了她们给你的那些......带着奉献意味的爱意和祈求?为了这些东西而报复我?”
“这是你们没有的东西。”塞萨尔说,“你和如今的菲瑞尔丝才是被遗弃的残渣。”
言语在世人之间常如繁复的戏服,在他们的对话中却像尖匕一样尖锐锋利,没有其它理由,只因纯粹的真实。此时的话语并非是为虚与委蛇和卖弄辞藻,每一句都是为了筑起自己的壁垒和击溃对方。
“看来我们对于残渣的定义并不相同,亲爱的。”亚尔兰蒂说,“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机会讨论这件事。既然你的人费尽心思颠覆奥利丹的秩序,连续攻城掠地,最终还要攻陷王都,想必,你们也有自己的征服之路和你们自己的想法。那你会介意我在你们大战的地方引发剧变,揭晓时代变迁的第一场帷幕吗?”
“我已经在预言中见证此事。”塞萨尔说。梅有梅咏没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妙极,”她似乎在鼓掌,“既然你已经在预言中见证此事,你就该知道,我们在历史上筑起高墙时,那些凡俗灵魂都会变得无关紧要。揭晓的帷幕会扼住他们的咽喉,强迫他们凝视自己畸变的模样,宏伟的景观会令他们跪倒在地,深感自己的虚无、微末和渺小......”
“安格兰......”
“你看,绝望就是这么诞生的,没有神祇般的伟岸身影作为信仰的对象,就只能深陷绝望中,可有这等英雄在,他们又能算是什么呢?一些累赘的附肢?还是匍匐在地供英雄汲取信念的工具?”
“所有的灵魂皆为一体。哪怕你也不例外。”塞萨尔说。
“我和冬夜也为一体,比所有的灵魂皆为一体更加亲密。”亚尔兰蒂续道,“你认为,我会因为这种事就对她有所宽恕吗,塞萨尔?对我的小背叛者?你背上的这个小东西,她是知识之果,其存在结构中刻满了智慧的烙印,我切分出她,只给了她对一切知识的饥渴,对于未知的惊鸿一瞥就能让她燃起狂热。现在她已经攫取了够多,也该回到她的造主手中了......作为一本贪婪又邪恶的书。”
“书卷已经易手。”塞萨尔说。
“确实,你也是个贪婪的家伙,塞萨尔......这么说来,我也得报复你一下才行。迷茫的学派法师们在安格兰缺乏一个支点,你认为一个带着先民烙印的存在是否可行?”亚尔兰蒂反问他说,“你希望我给他们怎样的智慧之果?希望我为他们带去怎样的狂热?”
“早已决定的事情何必用我当理由?”
第八百零四章 折磨和虐待,罪孽和扭曲
“看来我还是忍不住用了些话语的艺术,”亚尔兰蒂说,“不过无伤大雅,我本来就要感召这些仍然心怀渴望的法师们,告诉他们如何才能超越起源。”
“你所谓的超越起源,就是像这条伪龙一样扭曲自己的存在?”塞萨尔问她。
“本源学会在先民的历史中筑墙太久了。”亚尔兰蒂并不在意地说。梅有梅在没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历史的囚徒......”塞萨尔喃喃说。
亚尔兰蒂在遥远的地方叹息,“没错,亲爱的,历史的囚徒,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庸碌至今。而我要告诉他们,历史就像种族的起源一样无关紧要。只要对生命本源稍作控制,就能把所谓扭曲融入到族群的繁衍当中。倘若所谓扭曲是随着育种世世代代传承的特征,若干世代以后,什么算是扭曲,什么又算是正常?时间的尺度一旦拉长,就根本没有扭曲一说,不是吗?”
“这是因为遗忘。”塞萨尔否认说。
“啊,遗忘,”亚尔兰蒂故作遗憾,“但法兰人不也一样遗忘了过去的历史吗?库纳人不也一样遗忘了那场古老的圣战吗?造物真龙能做的,我们没有理由不能做。你已经站在这个高度上,难道你还不明白种族、历史、亵渎、神圣、扭曲、畸变全都是些恼人的苔藓?不幸的是,人们只能看到苔藓,却难以看到苔藓下的树皮,更别说是年轮和根系了。”
“你的灵魂中只有虚无。”塞萨尔指出。
“我不记得你我有给你的树皮贴上苔藓,塞萨尔。”亚尔兰蒂说。
塞萨尔摇头,“你确实没有,但我和我遇见的人根系纠缠,树枝相连,树皮上覆满了来自他们的苔藓。”
“无论如何,”亚尔兰蒂似乎在微笑,“我将给予那些法师启示,在他们的血肉中铭刻智慧的印记。当一个阶级化身为世代传承的种族,当对真知的探求化身刻入血脉的饥渴,从出生开始就超越一切,如此以来,那些陈旧的习俗、那些古老的约束就都会消失殆尽。过去的一切罪孽和扭曲,也都会在对真知的惊鸿一瞥中重燃狂热。”
“你将给这世界带来诅咒......”塞萨尔说。
“不,是拥有渴望且顺应渴望者,将得到真正的拯救。”亚尔兰蒂否认说。
“你只是把亵渎烙入他人血脉!”塞萨尔抬高声音。
“不可逆的诅咒早已烙入所有生灵的血肉。”亚尔兰蒂说,“智者的错误是倒错了因果,以为遗忘就可以弥补,以为欺瞒就可以救赎,实则根本无需弥补和救赎。只要身居高位的狂热者更加狂热,把所谓罪孽和扭曲烙入血肉,随着世代繁衍不断扩张。只要狂热之火越来越旺,燃尽世界,那些微末的诅咒迟早会被压垮,就像火焰中的些许灰烬。”
这景象扼住了塞萨尔的咽喉,无法抑制地产生了想象。他完全能感知到亚尔兰蒂话语的可行性,感知到那噩梦般的景象。诅咒她!诅咒造出了她这等存在的真龙先知,诅咒满足了她渴望的主宰者!正是这些站在至高之处的存在太过傲慢无度,才造就了如此多的诅咒、如此多的扭曲!
塞萨尔的视线几乎是转瞬间从现世离开,窥见了从她话语中映出的黑暗世界——贪婪的微光不断增殖,烙入血脉,世代繁衍,最终汇聚成令人作呕的焚世烈火。每一个族民都如癫狂一般歌颂着没有界限的罪孽和没有僭越的饥渴,享受着没有禁忌的智慧和没有限度的放纵。每一座城市都充满了受折磨的灵魂,每一栋房屋都远超这个地下监牢的折磨之室。
但是,亚尔兰蒂并不惧怕唯一的灵魂受到所谓诅咒,因为折磨者会比受折磨者更多,就像拷问的刑吏比经受拷问的囚徒更多——拷问者会和拷问者生下拷问者,与生俱来就带着烙入血肉的极端信仰。他们会给囚徒、给同胞、给相识或不相识的任何人,甚至是给彼此施加折磨。
当罪孽和扭曲成为常态,当折磨和虐待成为不值一提的放纵,当这些罪孽不再是高位者的特权,而是烙入血脉,随着族群繁衍成为世代扩张的印记,覆盖世上每一个灵魂。她相信,它们会淹没那些受折磨的痛苦和诅咒,并最终取得胜利。
这亦是在顺应深渊之神的神启,而且是用最疯狂的方式。永罚的炼狱?无尽的折磨?没有关系,只要将折磨和受折磨融为一体,将虐待和受虐都化作放纵,成为与生俱来的血肉烙印,就不存在任何诅咒和任何罪孽,而是只有毋庸置疑的生命本质了。
“你认为,”塞萨尔问,“你能靠着这法子赢得最终的诅咒?”
“最终的诅咒?”亚尔兰蒂反问,“恐怕这诅咒太过遥远,在世代繁衍的过程中就会被攻克了。不过,与其说是攻克,不如说诅咒将不再是诅咒,罪孽亦不再是罪孽?倘若折磨和受折磨逐渐融为一体,如爱恨一般成为无法分离的两端,又怎么会有诅咒一说?历史的变迁,岂不正是如此?”
“恐怕未必。”
“因为我没有顺应众生的意志?”她似在微笑,“还是我没有顺应你心里那些顽固的道德戒律?不,并非如此,只要我种下种子,若干世代以后,我的意志就是众生的意志,我的道德戒律就是众生的道德戒律。而你所坚信的一切,都会被后世遗忘和嘲笑,如同古老塞萨尔腐的顽疾。这看似是相对,实则是绝对。”
“这世上还活着的人们都会渴望取你性命。”他说。
“人总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亚尔兰蒂表示无奈,“好在随着世代变迁,这些人终会成为受折磨的囚徒,个体日渐衰弱,种群日渐减少,最终成为旧世的灰烬,被无边无际的烈火彻底淹没。终有一日,过往的诅咒也会一同消逝,如同汪洋大海中的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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