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毕竟,这把匕首切开一个小伤口都会让人痛得撕心裂肺。
娜佳仍在眺望一望无际的平原,不时注视已经攻破的城塞。蔚蓝的天空下,那些烟雾笼罩中的城墙和高塔就像是遥远的幻象。更远处的群山仿佛是在空中飘荡一般,只在最高的山顶才影影绰绰环绕着几片云蔼。
“将来这样的景象会到处都是吗?”娜佳问他。
“我也很难说。”塞萨尔说,“我们在努力结束战争,如果一切顺利,也许我们可以维持十多年或是二十多年和平的日子。但是,更久以后......”
“在为一些遥远的启示做准备吗?”
“每个人都是。”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我在眺望天空的时候,我会想象母亲也在奔赴她遥远的使命。”她说。
“你一直都这么看着吗?”塞萨尔问她,“你不觉得.......”
娜佳一直静静地看着天空,听到这话,她才回过头来:“带着这样的想法看到的天空,比什么都不想看到的天空更蓝,父亲。天空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你也可以像我这样想。”
塞萨尔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点了点头,陷入沉思。他俩沉默不语地观看了一会儿天空和烟云,看到半途,他忽然想起他也曾这样眺望过阿婕赫远去的方向。彼时他的情绪都是压抑低沉,而她,这个看起来仍然天真无知的孩子,已经开始从挫败和失落感中发掘希望了。
人们的灵魂是多么复杂,他遇见的每一个人无不如是。他真希望自己能够向阿婕赫细细道明,在这蓝天下的他们心情是怎样波澜起伏,而这个看着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其实是多么心绪敏感,又是多么擅长把自己的失落转化为奇异的激励。
......
娜佳说她想攀到最高的山上去,塞萨尔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宫廷制服,袖口带有花边,衣领和腰弯镶着金丝,好像一个俊俏的小王子。然而她却手脚并用攀登悬崖更上方的陡坡,在树枝和山岩上刮得满身破洞和尘土,也不知道阿尔蒂尼雅为此抱怨了多少次。
她宣布说,她要从最高的山顶往下飞跃,还说那些熔炉战士给她带来了不可思议的灵感。她说她要跃过整个大平原,最后落在视野尽头的湖泊中,看看这究竟是一场迷梦还是更加不可思议的现实。
冬夜继续趴在他背上抱着他的脖子,不言不语,奥薇娅一个劲叹气,试图用猫的眼神告诉他,她就是因为有一个擅长发疯父亲才会越来越擅长发疯。
娜佳就像索莱尔一样擅长攀爬,很快就攀到不可思议的高度,从这地方往后眺望,烟云和炮火已经几不可见。战场在那无限的远方是如此渺小,甚至显得安然静谧,在天空的映照下成为一片蔚蓝色。这眺望让人很难相信那地方正在攻城,人们正在彼此厮杀。
从脚踩冰雪开始,他们就到了周遭最高的山峰,这山不仅是头戴雪冠,臂膀也被积雪覆盖。军营选择至高点都不会选择这种地方,只有鸟群不时飞过,娜佳每次都用目光追随它们,似乎在想象自己像鸟群一样翱翔的姿态。
塞萨尔很难描述,或许很少有人可以描述她面庞下的东西。他也是今天才发现这女孩看着懵懂无知,实际上心绪敏感至极,不管是对自己的心绪还是对他人的情绪都是。她只是擅长在失落和挫折中寻找美好的想象,用那些不可思议的行为和话语包裹住自己而已。
她定然是用这种方式给了自己继续前行的能力,不沉湎于任何悲哀之事。仔细想来,她一直都饱含活力,能把菲尔丝那个阴郁的家伙都带着到处跑,更别说是她常常抱怨她不听话和活泼过头的阿尔蒂尼雅老师了。
看着身前险峰,塞萨尔不禁想到,当年索莱尔攀登高峰时,也对她居所旁的高地了如指掌,但她更多是为了生存的苦难艰难往来,这孩子攀登高峰,却只是为了追寻鸟群,以及朝着天空飞跃。
当年在深渊边缘奔逃时,即使不需要他伸手搀扶,索莱尔也常常握着他的手寻找灵魂的倚靠。这女孩却专注无比,仿佛除了山顶和不时出现的鸟群什么都不存在。他不擅长判断孩子的年纪,更别说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不寻常了,不过现在他认为,她即使走进战争的废墟,看到那些死者,听到那些哀嚎,她也能有所领悟,而非在地,捂着脑袋一直颤抖。
可惜塞萨尔也不敢保证他完全对。
许多分钟后,他们终于来到山顶,站在皑皑积雪中眺望更广袤的平原和群山。这地方不大,周围却有松树环绕,倒也能当个静谧的营地。等塞萨尔快要爬上去的时候,她蹲坐在悬崖边,扯下自己的发带,绑在他额前的头发上打了个蝴蝶结。
奥薇娅捂住嘴,如果不是先前那一幕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她一定已经笑出声了。不用看也知道,他这造型很是诡异。
“你这是在做什么?”塞萨尔问她。
娜佳看着很严肃,“你看着很烦恼,父亲。”
“是吗?”
“你的眉毛都要打结了。”她补充说。
“好吧,这跟.......”
“如果你的眉毛要打结,不如先用我的发带给你绑成蝴蝶结。”女孩说着又严肃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说,“好了,现在由这个蝴蝶结代替你的眉毛打结了。要是明天你还心烦意乱,你就对自己说,明天的烦恼昨天就已经解决了!”
塞萨尔承认,他现在跟不上她的思考了,揣摩小孩子的想法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当然,也可能是这家伙在小孩子里也是最难琢磨的,如若不然,也不会把他兼具权力和智慧的皇女殿下弄得头痛欲裂。
还没等他回话,娜佳就转向遥远的大平原,不止是目光,思维也跟着跳跃了过去。她指向那道仍然若隐若现的传送法咒裂隙。“从那里面出来的人都是谁,父亲?他们也是人吗?还是说,——不是人的奇怪的东西?”
“他们曾经是人,”塞萨尔说,“只是现在不是。”
“曾经是人,为什么会现在不是呢?是因为看着不像人吗?”
“没这回事,野兽人也一样是人。你身边这只穿靴子的猫是人,那些住在地底巢穴繁衍生息的大老鼠也是人,但他们不是。他们即使看着像是人类,也只是空有人形的野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娜佳一阵摇头晃脑,似乎想把智慧从她的脑子里摇出来。“是因为他们发出古怪的叫声吗?”
“因为他们在做人类不该去做的事情。无论哪个种族,即使法兰人和帝国人,最初也都不是人类,就像天上那些鸟群,就像地上那些爬虫。成为人并非与生俱来,而是一种成就,即使鸟群和爬虫做着和我们相似的事情,他们也一样会是人类。但是,那些发出古怪叫声的家伙不是。”
“真难懂啊。”她抱起胳膊。
“我希望你自己思考这个问题,可能你已经在思考了,亲爱的,虽然你自己没有意识到。”
“那些发出古怪叫声的家伙似乎很饥饿。”女孩说道,“冲入军队的时候,他们就是在找吃的,是这样吗?”
就像女孩努力跟上塞萨尔的解释一样,塞萨尔也在努力跟上这家伙的比喻。他觉得这比想象中要更难一些。
“没错,是很饥饿,”他思索着说,“除了满足饥饿,什么都没法思考。就像发疯的狗一样,只想冲到人群里去咬人。有些人曾经是人,后来放弃了,因为很多复杂的理由,他们变得只想满足饥饿,不去思考其它任何事情,然后它们就不再是人类。我们可以让一条无知的猫穿得人模人样,强迫它用两条腿走路,但它会和你身边这只猫一样吗?”
娜佳看向奥薇娅,面带好奇,后者只是勉强绷出一个微笑。
“我在梦中变成一条狼,想往哪跑就往哪跑的时候,我是人类吗?”她问道。
“那是因为你想卸下你作为一个女孩的负担,至少是不经意间会有这种想法。有时候我站在神祇的道途上徘徊,也想变成那些发出古怪叫声的家伙,——这是因为思考太累,把自己交给饥饿又太简单。但我总归是撑了过来。”
“你还帮那些像熔炉一样的家伙撑了过来。”娜佳说,“他们本来不想思考,现在却开始思考了,是这样吗?”
“是的,”塞萨尔说,“但你没法强迫别人思考。我所做的比起强迫,更像是给了他们一个值得思考的希望。可惜也有些人没得救,他们痛恨思想的负担,完全投身到黑暗中。正因如此,你也得想清楚谁能救,谁又不能救。抉择确实痛苦,但很有必要。”
“我头晕了!”娜佳说,用双手摸了摸脑袋,“带着我跳下去吧,父亲!飞跃平原,飞跃城塞,飞跃战场,飞跃到西边最远的湖里去,要是从这里飞到湖里,一定会发生很厉害的事情!”
塞萨尔把女孩抱了起来,冬夜趴在他背后,奥薇娅抱住他的小腿,这几个担子倒是很会找地方。从她身上,塞萨尔领会到了一件事,思考对于某些人来说其实是诅咒。她对自己的处境认识得太深,才要用这些既像是逃避也像是否认的方式克服挫折和失落。
他朝着广袤无比的平原一跃而下,背后冬夜低声诵咒,让他得以迎着风翱翔。说实话他最近对自然之美都不太敏感,可这时他眼前的天空和他身下的平原都美得惊人,为他心中迷思增添色彩,让他觉得自己领会到了难以领会的事情。
是因为这家伙的喃喃自语吗?
女孩在他怀里张开胳膊,好像在翱翔,一边对着他们身边飞翔的鸟群大叫,一边说她想要找到世界上最高的山峰,这样的话,她一瞬间就可以从山顶飞掠到阿婕赫那边去。
“没有这么高的山。”塞萨尔说。沿着深渊的狂风翱翔过去倒是实际一点,莱斯莉过去经常干这事。
“那就升起这么高的山,就像要塞外面升起来的那座一样!”
“即使以神迹来说,这想法也太不可思议了。”
“这个世界上不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吗?”她摇头说,“这么高的山一定可以看到整个世界,到时候我想往哪里飞跃,就可以往哪里飞跃。我甚至可以把天空抓在自己手里。”
“也许吧。”塞萨尔说。
“不是也许,是一定。”娜佳从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天空的方向,好不容易梳理整齐的头发在狂风中到处飞舞。只听她一声大叫,“哇,好大的脑袋,把整个天空都挡住了!还有奇怪的蝴蝶结!”
“是你挨得太近了。”塞萨尔无奈,“而且这蝴蝶结是你给我绑的。”
“那么就是我绑上去的奇怪的蝴蝶结了。”娜佳严肃地说,从她怀里掏出糖渍橘子,“本来想放到我的秘密宝库里,现在就给你分一半吧。”她掰了一半,用食指抵着塞到他嘴里,“橘子更甜了,是不是?因为我们在天上翱翔,所以它更好吃了。”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吃下另一半。
塞萨尔抱着她在天空中翻了个身,仰躺着和她一起仰望天空和云层。“不过,现在,你还得在宫廷里再待一阵,至少也要等奥利丹的战争告一段落。我把召唤我化身的技艺交给你,你什么时候可以自己把我的化身招出来了,就说明你学有所成了。”
“可以像做梦一样想把你变出来就把你变出来吗?”她躺在他身上吃得咯吱作响。
塞萨尔想到了米拉瓦。“虽然我想说不是这么随意的事情......但有些人就是干的这么随意。如果你学成了,你什么时候想把我变出来,就随意召我过来吧。”
“我会积极学习法术和神迹的!”娜佳宣布说,“倒时候即使老师想和你幽会,也要拿着金币来贿赂我!”梅没在有梅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这就......”
“老师有时候会拿着你写给她的文献资料喃喃自语呢,好像在说,这东西竟然真就只是个文献。如果你往里面写几句送给她的话,文献也会更甜的吧。你不觉得吗?”她问道。
塞萨尔竟无话可说,看起来人们心中一闪而逝的念头比想象中还要多,纵使皇女专注于宏大叙事,心中也总会有些怅惘的念头。许多转瞬即逝的想法,阿尔蒂尼雅对谁都不表现出来,哪怕对戴安娜也一样,唯独这家伙完全是个孩子。因此阿尔蒂尼雅认为,她不会发现她一时失落,更不会记住。
第七百七十二章 想要我的蛇卵吗?
他们最终落在靠近群山之地,湖泊位于一处马鞍状的半山腰处,东方是他们跃下的高峰,西方也是巍峨耸立的山脊,整条山脉仿佛新月一般贯穿广袤无比的平原。翱翔的过程中,他感觉自己如同候鸟迁徙,从世界的南端走向北端,也许他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么件事。
从高处看去,他们像蝼蚁一样攀爬的地表正映入眼帘,此前是从东方眺望战场,如今则是从西方眺望。身前身后都是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峰,雪地下从嶙峋多石的山坡逐渐化作杂草铺就的泥泞,再汇入山下的平原,野花不时点缀其中。
他清楚记得他曾经走过的路途,当时他只带着菲尔丝,坐在乌比诺公爵提供的马车中。他还记得远方逐渐茂密的森林,看着就像一条黑色饰带指向冈萨雷斯的方向。曾有人带着军事理论书籍死在林间,告诉了他冈萨雷斯的异动。
不过数年就已物是人非,发生了这么多当时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当年他们从安格兰的方向往东北方去,如今这孩子的路途却翻转过来,要跟着她的老师往西南方去。当时他和菲尔丝也像娜佳一样,心中忧虑不多,好奇更甚,对于不同的景色和不同的城市满怀期待和幻想。
塞萨尔花了些时间收拾娜佳的脸颊和衣服,用湖水洗去泥土和汗水,免得阿尔蒂尼雅抱怨他给她添麻烦。结果一回头,她已经掉进湖里又爬了上来,追着林间的鸟群乱跑,不时发出奇怪的惊叫声,奥薇娅就像个无奈的侍从一样跟着她的小王子到处跑。
冬夜只是飘在一旁静静看着,等娜佳一走,就若无其事坐在了他腿上。等塞萨尔为她梳洗银白长发的时候,她说:“你这个孩子让我想起最早的菲瑞尔丝,——她还不那么阴郁的时候。”
塞萨尔陷入沉思,意识到他接触过的孩子不少,可真正像是孩童一样过活的,竟然只有娜佳一个。这世上有太多责难和太多痛苦,蒙受期许的孩子、遭受不公的孩子、深陷苦难的孩子,不管是位居高位还是出身卑微,首先驱使他们的,很少会是孩童的好奇和懵懂,多是愧疚、恐惧、嫉妒、挣扎还有自卑种种。
戴安娜和阿尔蒂尼雅从小就困在学派和皇室的恐怖中寻找前路,紧握着骄傲和不甘往前挣扎,只要她们步伐稍慢一步,她们背后的黑暗就会吞噬她们全部灵魂。
菲瑞尔丝前生困在叶斯特伦学派和亚尔兰蒂的阴影中,逐渐变得阴郁灰暗,最终成为北方的大宗师,此生也在诺伊恩阴暗的城堡地下祭祀邪物。她的姐姐亚尔兰蒂从胎儿开始就是个邪物,自然更不必说。
索莱尔生来就在面对生存的艰险和不公的对待,差点就被母亲献给白魇,后来和他过了一段勉强可称美好的逃亡生活,归去后仍要面对冰川纪和黑暗时代的苦难。米拉瓦更是在黑暗时代颠沛流离,从小就知晓何为嫉妒、欺骗和虚与委蛇,好不容易得到神选的启示,还是要在不复往昔的索莱尔剑下受尽折磨。
卡莲修士不到八岁就埋葬了她陷入癔症的母亲,思索着自己颠沛流离的前半生,从中得到神启。塞希雅更是疯狂,拿着一把剑从她家人仆役死绝了的庄园往北方流亡,她一直杀,杀到再也没有人赶来追杀她为止。
还有伊丝黎这个精神接近癫狂的家伙,嫉妒和恐惧一直在她心中作祟,让她难以和人正常相处,直到投靠他们才有所缓解。在狗坑里艰难求生的阿娅,在食尸者巨巢里冒充混种野兽人苟且偷生的奥薇娅.......
塞萨尔遇见的每一个曾经年少或是如今年少的人,都是从这些称得上是痛苦的经历中催生的,也都是由灰暗、残酷甚至血腥的过去塑造的。
人们的缺陷,人们的性格,这一切都不会毫无理由,即使娜佳也一样。即使他有办法看到他们尚且年少的日子,他也不会觉得他们真是孩子,只是一些像是孩子的成年灵魂罢了。米拉瓦把这事表现得再也明显不过,戴安娜或许也一样,唯独娜佳让他想起了世界上还有所谓孩童,会用孩童的方式克服自己心中的失落和挫折。
“眉毛又要打结了!”娜佳小跑过来,拿湿漉漉的发带缠在他头发上绑了个蝴蝶结,“你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吧?”
“明天的烦恼昨天就已经解决了。”塞萨尔说。
娜佳严肃地点头,“那你在烦恼什么事情呢,父亲?”
“你有想过你会是最年长的姐姐吗,娜佳?家族中没有人会比你更年长了。”
“我确实想过,老师的孩子再过些时间就要出生了不是吗?那是你的孩子,所以我就是姐姐,是以后所有人的姐姐。”
塞萨尔也点了点头,“不幸的是,他们所有人,可能都无法像你一样经历没有苛求的童年了。他们都背负着预言和启示,还没有出生,就有无法想象的重担等着他们去扛。”
她有些惊讶,“他们也会把眉毛拧起来打结吗?就像你一样?”
“是的,”塞萨尔耸耸肩,“都怪我把眉毛打结传了下去,到时候,你就得多准备一些丝带给他们打上蝴蝶结了。别管他们有多严肃,有多像是大人,你是姐姐,他们都要听你的,给他们绑上就是。”
......
阴影从商会落脚的旅社墙壁外飘入,又在烛火光芒中凝成实体。这不是其他人,是塞萨尔的化身,不过,是冬夜告诉他,他也可以在虚实之间变换之后的化身。
有他婴孩的灵魂和躯体承担安格兰的锚点,再有塞弗拉的灵魂和躯体承担戴安娜那边的锚点,他一个虚实不定的化身在两边往来并不算难。这种往来甚至都称不上是传送咒,只是在一个地方消散,又在另一个地方显化而已。
“您可真是神出鬼没,”商会主人浅浅一笑,“就是看着小了不少,是某种奇妙的兴致吗?
青蛇化名安雅,穿了一身有南方诸国贵族格调的青色丝织长裙,缀有银丝,镶嵌珍珠,不过没有裙撑,裙摆随意垂地,因为他带来的微风一阵晃动。为了凸显身份,有不少价值高昂的珠宝戴在她手指、手腕和脖子上,从这暴发户一样的装饰风格,很容易看出她对南方诸国的贵族讲究缺乏耐心。
暴发户容易让讲究的贵族看不起,但对商会女主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青蛇对他展开双臂,说是用拥抱表达怀念,结果却像蟒蛇勒死猎物一样把他缠了起来,深吸他身上神选者化身的气息。
尽管早有预料,这家伙带给他的回馈还是很离奇,——除了拥有爱欲的那几天,她思念他的感情就像学者思念圆规,她闻他的味道,比起爱人彼此紧贴,更像是学者陶醉于光学仪器部件上香柏油的松木香味。
当然,青蛇身上的异香也吸引了他,甜的要命,虽然他知道是蛇行者毒液的甜香,但这味道还是很甜,甚至让人觉得干渴。不管怎么说,她也用这毒液给他调了不少蛋酒,虽然蛇卵的来历不太好说得出口就是。
“有许多事要谈,”塞萨尔说,“大多事情都关乎安格兰的危局,还有一件是为了接近古老的预言。”
她慵懒地靠在墙边上,青色的蛇尾优雅地缠在他腰上,尾巴尖在他脸上轻晃,“你还需要我,可真是让我倍感荣幸啊,我的先知主人。你在熔炉把自己烧成灰之后,我可真是非常担心自己的去向。还有我那珍贵的研究......”
“你的劣质纳乌佐格死光了可不是我的问题。”塞萨尔说。
“我很希望是。”她青色的蛇舌微微吐出,长指甲抵在他下颌上闪着致命的光泽,“这样我就能从你这儿多要些赔偿了。”
“你本来可以待在特兰提斯。”塞萨尔又说。
“那座城市的研究会逐渐受限,没法再让我得到任何东西,问题、答案、神代的阴影、存在的本质,什么都没法深入探索。这种空洞的研究还能有什么意义,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对抗尚未到来的阴影?那只老鼠已经是神殿的圣人了,法术只是她趁手的工具,一把可以弃之不顾的梯子!真是可悲,而且无趣。”
“我倒希望你能把你的探索用在这种事上。”
“我也如此希望,主人。”青蛇声音悠扬,分叉的蛇舌不时从她唇间滑出,舔过她靛青色的嘴唇,“但我更希望这是探索之余的副产物。刻意追求的技艺,远远不如从真理之路上意外飘出的一缕烟雾。”
这家伙的童年记忆一定是最癫狂的。先民的坟墓,还有每天都在吃孩子丈夫的蛇行者之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他无视她非常刻意的压迫,“你对神文拓印的研究怎样了?虽然劣质纳乌佐格都死了,但你的研究总不会没有阶段性成果吧?”
“说了你也听不懂,”她拿尾巴尖撩他的下巴,“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说这个就行了。”
“从神代剥离一个古老的白魇,把它的本质困住。”塞萨尔说,“我觉得它们降临人世的方式和你召唤纳乌佐格的神文拓印相似。”
“奇妙,那你打算把它困在哪?”
“我的梦中。”
“你确实有资格把梦境营造成堡垒,朝着内在世界的方向开拓。”她拿指甲彼此刮擦,发出轻微的嚓嚓声,“不过,完整剥离一个白魇的本质可是很不寻常,就像从神代彻底剥离纳乌佐格的拓印拿来私用一样。你是有什么理由不得不做这件事呢?”梅没想林没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听起来你在说,你能做到。要如何做到?”
“如何做到?”她反问,“你是在问谁,问我某个受诅的祖先吗?它曾经高入云端,身上遍布库纳人痛苦的亡魂,背后追随成千上万飞掠的白魇。有些白魇不幸落入它口中,会被它连带着神代的本质一起吃下去。”
塞萨尔微微蹙眉,“双头蛇的圣父......伪神。”
青蛇耸耸肩,“索莱尔选中的始祖都有特殊之处,我的母亲把它们全吃了,然后诞下了我们。你与其问我如何做到,不如去问索莱尔怎么敢这么做。”
他用抿唇代替耸肩。“我只知道阿婕赫是憎恨之主。”
“双头蛇之祖的两个蛇首分别指向神代和现世,蛇身穿透两界,如同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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