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16章

作者:无常马

  “为了应对从未有过的变局,就要做出从未有过的事情。”塞萨尔也指出。

  “值得我们放弃自己的存在本质?为了书中些许片段?”

  如莱斯莉所说,不管白魇在现世受到怎样的伤害,说穿了也就是化身破碎,回归神代。今后有人呼唤,它们还是可以一如往常地降临现世,制造祸端。

  她是以永恒的视角发言,并告诉他,连深渊之神的存在都无法认知到的存在,永远都只是书中木偶,做出怎样的英雄壮举也顶多博她一笑。

  依据真龙的创世神话,即使这一次时间的轮回走向尽头,深渊之神吞下了所有灵魂,现实和荒原的存在也全部破碎。待到下一次时间的轮回,白魇还是可以一如往常降临现世。

  不论那是怎样的现世,拥有怎样的秩序。

  塞萨尔还知道,他的存在本身即是一种资格,而他拥有的伟力则是另一种资格。前一种资格让他真正触及白魇这种存在的核心,后一种资格则决定了他们缔结契约的方式,——他是当她手指尖上的虫子,当她用锁链拴着的狗,当她卑微的奴仆,还是当她的同盟,甚至比她地位更高。

  “前提是在深渊之神的统治中,你们还能安然存在于神代。”塞萨尔说。

  “何来此言呢?”莱斯莉问他。

  “如果诸神对于世人的理念和信仰的回应,当真是神战的延续,那么,哪怕这神战我无法理解,我也能揣测出,深渊之神的统治会极大程度影响神代本身。或许那些高不可及的神祇不会受到多少损害,但是,你们呢?”

  她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我们在神代的确微末。但是神代本身永恒不变,无论微末或是崇高,放在神代其实没有意义,就像山峦和石块并不会在意彼此。”

  “或许世上那些微末的灵魂不值一提,但它们的总和并非此。所谓理念,就是足以扩散到所有灵魂的波澜。你也许已经注意到了,神代看似永恒不变,但那只是孤立的神代永恒不变。”

  “这类说辞......”莱斯莉不带感情地说,“在历史上也曾有过,但都是哲人的臆想。”

  “现世每一次理念的波澜,都会让诸神抛下绳索。”塞萨尔也不带感情地说,“神选者对于诸神,就像绳索末端的铁锚,把这绳索扎根大地。就连最碌碌无为的神选者都可以在神代开辟自己的神域,占有死者的灵魂,那么我又能做到什么?这么说吧,今后我每一次投下石子,掀起波澜,诸神都会给我更大的神迹,以让我掀起更大的波澜。”

  “所以?”

  “完成神代巡旅之后,我发现诸神的不在乎,只是对于微末的不在乎,而我借着神代巡旅展示的,是足以影响千年万载的变局。当时熔炉之眼几乎占据了整个天幕,只为回应特兰提斯这座城市,或者说,回应我。”

  莱斯莉歪了下脸,“你对神代巡旅也有自己的理论了?”

  “神代巡旅是在效仿诸神的事迹,让它们意识到有石子投向湖面,理念的波澜则是我给出的证据,让它们可以意识到涟漪正在扩散。我认为,诸神会关注那些扩散的涟漪,是因为涟漪的规模够大,就可以影响神代本身,只是到目前为止,这些影响都小到人们无法发觉。”

  “你可以触碰我体内的黑暗说这话吗?”她忽然问道。

  “没什么不行。”

  塞萨尔觉得自己更近了,非人的存在当然会受到进一步鼓动,只要他让她相信,神代也会因为他们的抉择发生剧变。

  感知的丝线向莱斯莉聚拢,沿着她坍塌的面颊涌入她那片黑暗的虚无中。他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她的灵魂,如果她有灵魂的话。

  “你认为涟漪可以大到什么地步?”莱斯莉来着真切的好奇追问他。

  “有神祇死去,亦有神祇诞生,”塞萨尔说,“这都是因为现世的变局。”

  她的反应忽然带上了些阴郁,“你是说那位掌管着死亡的天空之主,和至今仍藏身暗处的深渊之神。”

  “智者曾对我说,是另一个板块上的痛苦和创伤化作污秽,令其失败堕落。但我认为此事的影响还要更早,正是扎武隆在另一个板块上掀起的恐怖波澜抵达了某个临界点,才使得旧神死去,新神诞生。旧神的死去,其尸骸造就了后来的天空之主索莱尔,新神的诞生,则使深渊之神引诱库纳人的始祖封印真龙,灭绝远古遗族。”

  “所以你认为,神战并没有因为神代的永恒静止陷入停滞。”

  “诸神都是碎成不知道多少万片的始源之神的残骸,甚至可能是百万片和千万片,只是只有最大的那几片才能成为诸神罢了。我不知道扎武隆是故意掀起恐怖的波澜,使得旧神死去新神诞生,还是只是无意,但是,它也许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神战以一种相当难以理解的方式延续了下来。”

  “但是按你的说法,除了那条真龙,没有人真正影响到诸神。”

  塞萨尔颔首,“所以,我会和这两条现世的真龙都签下协议,打探它们都做了什么,尽管扎武隆会比这位残缺不全的真龙先知更加危险可怕。等越过奥利丹,我就该去一次那座无限延伸的图书馆了。虽然从种种迹象来看,那位图书馆主人象征着无尽的知识,但从我看到的事实来看,我总觉得和它和灾厄更近。”

  “你不怕诅咒。”

  “我都见过了深渊之神,诅咒还有什么好怕?”

  “你来自世界之外,也许不是你最特殊的地方。”她说。

  “因为我也想见证变局和奇迹,”他说,“我相信是扎武隆在另一个板块上掀起的恐怖波澜造就了深渊之神,并直接或间接杀死了一个旧神。如果因此诞生的深渊之神自身下场,变局又将如何?现世就不说了,神代又将如何?”

  “我尝到了你心中的欲望。”莱斯莉说,“真是惊人啊,塞萨尔,欲望。这都能让你产生欲望?”

  “这变局未尝不能由我造就。”塞萨尔凝视着她,“那么,你想真正占有一个你的同类吗,让它也意识到变局已经发生,不止是发生在现世,还会发生在神代,会扭曲它自以为可以永恒不变的存在本质?”

  莱斯莉靠近了点,“我先帮你困住它在这现世投下的影子,让它无法扼杀自己。”她说,“当然,以后我也可以帮你夺取它的本质,只要我看到你证明了自己的奇迹。”

  “到那时候,恐怕你就该把自己也献出来了。”

  “未尝不可。不过现在,我可以先带你去看一眼。”

  “穿过神代......你们栖息的领域?”

  “用你们人类的话说,这就叫回一次老家。”

  ......

  塞萨尔感到他穿梭在无边黑暗之中,如同一具苍白的尸体孤悬在深渊之上。此刻,他和古老的白魇同在,不分彼此,既像是他驻足在莱斯莉体内,借用她的身体在此处行走,也像是莱斯莉驻足在他体内,借用他的感官,用另一种视野见证她的故乡。

  他在行走,尽管他脚下没有任何土地。他在注视,尽管他的眼睛总是反过来,凝视着他袒露的脏腑。他在倾听,尽管他耳中浸透了他自己的一切声息。

  他向前伸手却碰到了他的内脏,向后退去却撞伤了他自己的躯壳。他的脚步穿透他自己的血肉,跨越了从一个肺泡到另一个肺泡的漫长距离。他环绕着他的皮肤漫步,身上浸透了他自己的足迹。他逃离自己又侵袭自己,在不知是错乱疯狂还是本该如此的荒诞感中一直前行,因为身后就是他在追逐自己。

  他开始在黑暗中看到其它白魇,它们好像是一瞬间内出现在他视野中,然后就占据了一切。他看到了徘徊在它们身边的死者灵魂,听到了他们支离破碎的尖叫。那是无穷无尽的亡者,都带着黑暗时代浓重的刻痕,其中还有库纳人苍白的亡魂。

  大部分白魇都像是黑暗中的浮雕,静止不动,拥有亡魂的白魇,则可以在一段循环往复的时间紊流中享受欢愉。那些亡魂汇成翻卷的漩涡,拥有它们的白魇就在漩涡中游曳,慵懒得如同黄昏野兽。它们把死者当作清泉啜饮,不时倒入一些调味用的恐惧和伤痛,在支离破碎的尖叫声中品味那丝难得的甜蜜。

  塞萨尔进一步明白了生灵的灵魂有何意义,他们的存在,可以为永恒静止的神代带去时间的流逝。神选者利用死者灵魂在神代长存,而不陷入永恒静止,很可能不是他们自己发现了这件事,而是他们汲取了白魇的知识。

  并因此堕落。

  这视野可真奇妙,莱斯莉感叹起来,仔细想想,我还从没带着世人的灵魂回归过神代,这还是第一次。

  没有吗?塞萨尔问她。

  当然没有,莱斯莉似乎很遗憾,我第一次降临世间,库纳人的远古战争都还没完全结束,然后我就一直活到了黑暗时代,见证了他们从辉煌走向灭亡。我曾经拥有如此多的灵魂,我掌握的远不止是恐惧,爱、希望、智慧、骄傲、勇气——但是索莱尔把我宰了,然后这些美好的品质全都没了。

  别说的那么好听,这些对你来说都是家畜的血肉,用于满足你永无止境的饥饿。塞萨尔表示了否认。

  你要对你的神说点好听的话。莱斯莉反驳。

  我在诺依恩的矿井见过诞生没多久的白魇汲取灵魂,它汲取起来满怀饥渴,但我相信你在现世待了这么久,已经挑剔到了极点。像这些白魇享用的灵魂,在你眼里已经不值一提了吧。

  那只是因为我现在不怎么饿。

  “噢!古老的莱格修斯!”有个白魇靠近了他们,“你终于带来了你应有的灵魂,这般光辉才符合你的身份。不过,您可否为我......分享这份光辉呢?我愿意把我手中万千灵魂切成千万丝缕再献给你,这可以把它们的恐惧和绝望放大一千倍,一份更胜一千份,一万份!”

  这地方的白魇可节俭,塞萨尔想,对餐食血肉的利用可谓是做到了极致。

  尚不如你自己把自己切成成千上万份。莱斯莉想。这就是你最绝妙的地方,你都不惧怕永恒恐惧,更别说是这等扭曲了。

  “这很值得称赞吗?”莱斯莉笑着问她年轻的同胞。

  年轻的白魇张开它尖锐的手指,“同胞们都叫我蜜蜂,你知道的,就是那些采取花粉酿成蜜的小虫子。我愿意和你分享这技艺,甚至把最甜美的库纳人的亡魂也分你许多,只为品尝他——品尝他!”

  更多白魇靠近过来,就像成群的蝗虫,每个白魇都屈服于莱斯莉的古老权威,却也在觊觎她体内的光辉,毫无疑问,就是觊觎塞萨尔的灵魂。

  除去戴安娜带他去公爵府邸以外,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带着他回自己的老家,就是方式有些诡异,蜂拥而至的老乡则更难形容,已经不只是热情好客可以形容了。

第七百五十五章 收割同族

  塞萨尔看着白魇成群飞掠,好像是从夜空中落下道道苍白的闪电。亡者已经汇成混沌的火海,每一缕缭绕的火焰都笼罩着恐怖,凝结着痴狂。白魇并不以灵魂本身为食粮,而是把灵魂当作麦田,收取源源不绝的恐惧、痛苦和绝望,毕竟,这总是最容易得到的食粮。

  就像野兽吞噬血肉。

  莱斯莉已经证实,一切情感都是新鲜血肉。恐惧、痛苦和绝望是血肉,爱、欲望、希望和拯救也是血肉。它们都可以在她指尖萦绕,在她的呼吸中炙烤,渗出芬芳的油脂满足她的渴望。

  “那就来尝尝吧,”她说,撩拨人心的尾巴尖从塞萨尔的感知上拂过,欲望升腾而起,“尽情品尝!痛饮到你们失去神智!”

  莱斯莉分开利刃般的手指,拂过面颊,将他海潮般的欲望切分成无限多的丝缕,却仍比此处每一个亡魂的情感都更强烈。群聚的白魇越来越多了,它们成群飞掠,追逐那些丝缕,只为品尝他蕴含着始源之神意志的纯粹渴望,宛如舔舐蜜糖。

  塞萨尔想起了冬夜。

  于是莱斯莉再次挑起他的欲望,切成千丝万缕,抛向遥远的虚空,转头就开始攫取苍白的火海。白魇们飞掠远去,追逐那些缥缈的轨迹,将它们在黑暗年代占有的灵魂全都抛下,而莱斯莉只是分开双手,展开双翼,虚空中燃烧的亡魂就都从彼处来到此处,源源不绝涌入她口中。

  彼处白魇们抓着那些甜蜜的丝线,啜饮叹息,沉沦其中,品味着带有始源之神印记的纯粹渴望。此处莱斯莉已经吞下整片亡魂火海,只是丢出他的渴念,就收割了其它白魇拥有的全部麦田。

  “你下手可真是黑。”塞萨尔说。

  莱斯莉似在微笑。“这可是神选者的渴念,还带着真神的印记,不过是换取一些已经发疯的古老亡魂而已,还能有比这更好的交易?”

  “你来这地方,应该不止是为了收割同族的麦田吧?”塞萨尔问她。

  “我本来没想这么做,”莱斯莉否认,“然而,有个年轻同族对我这么提议了,我为什么不试试呢?”

  “我现在灵魂空虚至极,你的尾巴再怎么撩拨也毫无欲望,这是为什么?”塞萨尔又问她。

  莱斯莉磨着牙齿,她的尾巴像蛛丝一样在他的感知上缠绕,手指像蜘蛛的节肢一样舒张。梅没咏我有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剥离欲望时直达本质,就像用利刃剜去血肉。”她说,“这就是我们享用灵魂的方式,无论是恐惧和绝望、是爱和希望,还是纯粹的欲望,都不过是一碗血肉汇成的浓汤。”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像满足人类一样满足你呢?”塞萨尔来了兴致。

  “那些欲望之血从你的灵魂中滴落,每一滴,都能为这世上的生灵带去满足,这是因为你们存在的方式相似。而我会像百万尖针一样环绕你身,吮吸你的灵魂之血,让你蜂巢中的蜜全部干涸,只剩下空壳——你要跟我谈论满足吗?”

  “为什么不?有个了大致的方向,我才好给自己找条路,琢磨怎么往前走。”

  “这确实是你奇妙的地方。”莱斯莉说,“不过现在,我们还是把科学院底下那家伙找到为好。先在神代做个标记,今后它要遁入神代的时候,这标记就是绝佳的捕兽笼。”

  ......

  神代的经历看似长久,相对现世却不过是一瞬间。归来时,塞萨尔仍在探索废墟,不过比起探索,他更像是在吞噬废墟,就用他感知的獠牙,把他看到的一切都吞入他梦境深处。梦境对他已不再虚妄,是他伸手即可触碰的现实,预言对他也不再缥缈,是吞噬即可铭记的壁画浮雕。

  他穿行在王国科学院地下更深处,他知道那些文字的古老,知道它们曾经的辉煌。他还知道,库纳人本来可以拥有更大的辉煌,却因为智者的疯狂将一切都尘封掩埋,最终堕落到黑暗时代,尽数死于野兽人之手。如今它们再现于世,毋庸置疑,就是主宰者把他封印的往事找了出来,把他刻意掩埋的技艺再次重现。

  但这只藏身科学院白魇......它究竟是招来了怎样的祸端?

  塞萨尔想起了特兰提斯那艘规模最大的飞渊船,那当然不是一艘船,而是一座堡垒,远比它看起来要广袤无边。

  幽邃的廊道,沉重的石墙,翻涌的海水,还有层叠压缩的空间结构。他将其贯穿破坏之后,飞渊船自内而外崩溃坍塌,涌出的废料几乎堆成一座山峦。作为莫斯兰的造物,飞渊船证明了一件事,——它们的造物的确壮美瑰丽,是精密至极的机械,但那些造物也有着致命的危险,一旦损毁,就会造成恐怖的破坏。

  不是塞萨尔怀着恶意揣测莫斯兰的造物,只是,他已经见证了飞渊船自毁的场面,现在又有种种迹象把王国科学院指向安格兰的恐怖预言。除去莫斯兰的造物再次自毁,引发滔天祸端,他还真想不出其它理由。

  想想也是,真要是一些朴素的齿轮和发条彼此镶嵌,怎么可能看得到神代,怎么可能洞察希耶尔的神域?那种看似无害的机械装置,绝不会像它乍看起来一样安全。

  预言中安格兰的状况,简直就是一种他还不能理解的核泄漏事件。

  真是疯狂。这就是真龙主母为乐土缔造的种族吗?

  塞萨尔的感知继续深入,越往深处,坍塌的程度就越严重,远非正常的建筑崩塌可比,——更像是飞渊船内部的空间结构崩溃。每前行五步多远,就会陷入一片致密的岩层,强行往下渗透又会找到些许空隙,窥见白魇的遗痕。

  那些黑色漩涡已经是他唯一的路标了。只要有白魇的痕迹存在,就证明这地方看起来是个岩层,其实是白魇带着科学院学者行走过的地下区域。莱斯莉继续为他解释,让他得以窥见莫斯兰致命的技艺。致命——甚至比法术还要致命,却也更加壮美,飞渊船存留至今,还承载着海妖王庭和人鱼氏族到处迁徙。

  最后一片白魇的痕迹止步岩层上方。塞萨尔张开感知,然后将其紧握。莱斯莉唠叨着复述起了白魇讲解的技术细节,语气懒散,看起来对莫斯兰的技艺缺乏兴致。至于塞萨尔,他是完全听不懂,其中涉及到的数理知识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理解能力,别说专业词汇他闻所未闻,数学体系都和他前生所知相差极远,物理则更不用说。

  那些受到奴役的科学院学者他无所谓,但他必须逮住这只白魇,把它囚禁在他梦境的牢笼中,让莱斯莉想出对付它的法子。这不只是探索莫斯兰技艺的问题,有了它的知识,他甚至可以借此洞察库纳人最辉煌的时代,也就是它们灭绝莫斯兰时掌握的知识。

  他总是在寻找更多契机,开拓更多路途。

  塞萨尔把从地表抵达此处岩层的深度铭记于心,把那些疑似源于精密机械的破坏痕迹也都一一记住。白魇穿行过的地方遍布黑暗的漩涡,必定是可供穿行的廊道。

  他从最深处返回,逐渐收回所有丝线,切成千丝万缕的感知逐渐弥合,带来剧烈的晕眩和不适。跌坐在地时,他发现自己在干呕,体内的感知几乎搅成一团。

  海之女伸手抚过他的背,似乎在安抚他的情绪,又像是在检查他是否完好。

  “这次尝试还是太冒进了,说成致命也不未过。”她说,“但我相信你是希望,相信你总能做到,就像你成为不止一个神的神选者那样。虽然我理解不了你如何做到,但是,已经有这么多的迷雾在你手中揭晓,即使最后走上绝路,我们这些人也值得为你献出所有心血,直至无法逃避的死亡。”

  因为这番引导,她看着比他还要虚弱,但她的声线也越发轻柔,眼神和语调中的炽热远超世人因爱而起的生离死别,一时竟令他感到惊悚。

  抛开魅力和勇武,海之女相比人类,就像个孩童一样骄傲偏执,意味着她又是一个沉溺在祖先荣誉和崇高血脉中的孩子,先前的温柔也带着些未经世事的天真。此刻她却令他想起年长的米拉瓦,想起那位神选者皇帝将狂热深藏在紧皱的眉宇间的模样。

  “而且我也看到了很多东西。”她带着雀跃感说,“连族群记忆都不曾知晓的密辛,意味着我现在已经超越了我的祖先,哪怕只是一小步!”

  “你的发言似乎让他心生压力,海之女。”米拉修士忽然开口说,“我很好奇这是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吗,塞萨尔?”

  “因为他是个擅长爱人的人,”莱斯莉回话说,“他都不管那是什么,反正他说是人,那就是人。而一旦经过了这个过程,那些被他所知的人,就都会对他造成负担,让他承受压力。”

  塞萨尔无话可说,也没什么力气说,只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扎入一条深不见底的长河中。海之女似乎觉得她有必要安抚她带来的创伤,于是伸手箍住他的腰身和肩膀,口中也盛满了歌唱的辉光。他感觉自己脸颊贴在她胸口,脊背弯成了婴孩一样的弧度,轻柔的音符传入耳中,令他意识昏沉。

  她的鱼尾像柔软的垫子一样托着他的身体,带着他在梦境中穿梭,暂别了这个笼罩着恐怖的预言之梦,就像个婴孩的摇篮在夜空中徜徉。

  “你是个擅长爱人的人,”海之女在穿过他童年那座城市说,“哪怕是所有生灵都害怕的白魇也一样吗?”

  “我擅长找到人们身上值得去爱的地方。”塞萨尔无奈地说,他想换个话题,“还有,我能在襁褓里看到加西亚了,他旁边似乎有圣堂的使者......”

  “现在就不要太深究了,塞萨尔。”她说,“好好休息,就像个婴孩一样去看,去听。我在安抚你意识的伤痕。”

第七百五十六章 安抚一个诡异的神

  “我更想知道你状况怎样。”塞萨尔说。

  “我是族群的英杰。”海之女迎着他疑问的目光说,“但我也只是人鱼氏族的一员。”她眼睑轻颤了下,看起来是在抵抗感知带来的困倦,“超越性的感知对我很吃力,不过还好,我早已习惯。”

  塞萨尔随意地靠在她身上,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她眼眸上,她的目光有种吸引力,诉说着一个真正经历了数百年岁月的生灵会有何感受。

  虽然信使也是如此,但是信使太坚定了,她的灵魂栖息在她构建的宏大叙事中,根本用不着忧心自身的方向,换言之,她只忧心族群的方向。海之女却不然,连真龙传下的族群记忆都没能让她迷失,就足够证明很多事了。

  塞萨尔正在等她回话,因为感知分裂,他自己的情绪就有些撕裂,好像血肉从皮肤下暴露出来,难以掩饰内在的思想。他相信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