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15章

作者:无常马

  “虚无吗?”他不置可否。

  “或者说是脆弱也可以。”她对他颔首致意,“你也知道,秘仪法术可以抵消现实的扭曲,可以伤害白魇这种存在既是扭曲的存在。但是,诸神不一样。诸神降临的时候,总会裹挟着非现实的浪潮。它们淹没现实,就像海啸吞噬大地。”

  “我知道,神降之地就是它们带来的海啸。”

  “我翻阅文献典籍,发现法兰人法师常说,诸神降临于世,永恒的炼狱就会吞噬现实。他们还说奥韦拉学派制造秘仪法术用心恶毒,除了让凡人扼杀法师以外毫无意义,神选者只要带着诸神的幽影,就能无视秘仪法术把他们全部杀死,摧毁整个依翠丝。”

  塞萨尔吸了口充斥着血腥味的空气,他想起了特兰提斯一战。在覆盖整个内城的秘仪法阵里,萨加洛斯的神选者依旧行动自如,用神祇幽影勾勒出自己超越现世的轮廓。

  “往下要提防凡人,”他说,“往上却又没有任何手段限制神选者。这些法师就像是担惊受怕的兽群,在阴暗的夹缝里生存了一千多年。如果连学派的束缚都不存在了,我很难想象他们会做什么。”

  “这件事,还是交给法兰人法师自己解决吧。”米拉修士意指戴安娜,“说回诸神和神选,戴安娜对你寄托了这样的希望,时至如今,你又对诸神了解了多少?”

  塞萨尔叹口气,“虽然深渊之神的存在相当特殊,但它总归也是真神,我觉得它和其它诸神本质相似。比如说,它不在乎......”

  “首先它不在乎。”米拉修士赞同说,“它超越了这个理念,因此其它诸神也一样。”

  “是,所谓眷顾,根本就是世人的误解,神不在乎,又何来眷顾?”

  “神选者们都知道这件事吗?”

  “我认为他们都知道,”塞萨尔说,“不过也没有哪个神选者会说出去就是。这是在摧毁他们自己信仰的基石。”

  “这种说法里有你的偏见,”米拉修士轻轻地说,“世上的人们宁可舍弃性命,牺牲一切,也不肯舍弃信仰。我想这就是他们的意义所在,热枕、虔诚、宽恕、拯救,所有饱含希望的描述都是人们为自己赋予意义的过程。毕竟,活在这世上本身是毫无意义的。虚无比死亡更难承受。”

  “好吧,”他摇头,“总之,萨加洛斯和希耶尔在凝视我的时候......或者说它们因我而降临的时候,它们不是在眷顾,也不是在怜爱,是在牵引从万千灵魂心中升起的理念。”

  米拉修士眨了眨眼。

  “牵引?”她看向塞萨尔,“为什么是牵引?诸神并不在乎灵魂的归属吧。”

  “是的,它们确实不在乎,但我有个想法,诸神都来自始源之神阿纳力克,这点你已经知道了吧。”

  “卡莲修士提出的理论。”她说。

  “我也有个理论,是她理论的延伸——这世上的灵魂,所有的灵魂汇成一片海,就是阿纳力克的思想本身。这能解释为什么诸神不在乎世人的灵魂,却会回应世人的理念。”

  “你是说,始源之神亦有三重存在,本质,躯壳,思想,分别对应那条血红色的长线,神代诸神,还有这世上万千生灵的灵魂。”

  “库纳人的创世神话说,阿纳力克从永恒静止的神代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于是时间因此诞生。我想它的思想也在此时诞生,那思想既是它自己,也是它的造物。后来阿纳力克支离破碎,一丝本质如血红色的长线弥留神代,躯壳化作诸神,思想穿梭于重重迷宫投身真龙的秩序,成为所谓的唯一的灵魂。当然,它的思想碎得更彻底,这世上每一个生灵,都是一个微末的碎片。”

  米拉修士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着。

  “按你的说法,诸神对世人的回应,其实是某种......神战的延续?如果希耶尔肢解阿纳力克是神战的话。”

  “也许吧,”塞萨尔说,“我不知道神战这个称呼合不合适。不过我想,神祇的道途影响世人的灵魂,神祇赞许世人的理念使其信奉,唯一的灵魂就会循着理念前行。我在特兰提斯缔造变革,萨加洛斯就能感到始源之神朝着它的方向靠拢。相应的,迷失之神希耶尔、生育女神朱兰、战争和冲突之神赫尔加斯特、风暴之主希加拉,它们的道途也都是如此。”

  “世上生灵的灵魂虽然微不足道,”米拉修士若有所思,“但它们的总和可以影响一切,放在神代也举足轻重。”

  说是这么说,但是和唯一的灵魂,和所谓总和相比,一个人的灵魂太过微不足道了。

  “我会这么想,”塞萨尔说,“是因为深渊之神对我毫不掩饰。我能感到它不在乎,它既不眷顾,也不怜爱,它甚至都不恨。它注视它的凭依者塞恩城主,就像注视一个空洞的容器,一个用来盛米的陶瓷碗,一条用来牵引世上生灵的绳索。这和神选者之于诸神又有什么区别?它想要世上的生灵陷入永恒的绝望,即使这件事,也没有任何邪念在内,它就只是......”

  塞萨尔仍然记得那感受,深渊之神说话的时候,不是在说话,而是在他体内借他之口,用他记忆中的一切对他发声。他感到记忆崩溃,思想解体,他能听到自己的尖叫。但是,他没有支离破碎,他有塞弗拉维持他的存在,他的心脏总是可以在另一枚心脏的支持下跳动。

  深渊之神的话语就像许多只手,每一枚手指都是利刃,刃指就像梳理头发一样轻轻拂过他的存在,把他梳成无限多的丝缕。它袒露出他所有的内脏、所有的情感和所有的记忆,只为品尝他的绝望、痛苦和创伤。

  当然了,塞萨尔只是它的小甜点,虽然这个甜点可以陪它走到时间的尽头,但它还是需要正餐,——这世上所有的灵魂。永恒的绝望意味着它不允许其它盲目的诸神将其染指,意味着只有它能啜饮盛满世界的甘露,品味千载万年的受难者支离破碎的尖叫。它会等待,等待唯一的灵魂逐渐向它靠近,直至成为它本身。

  然后就真只有塞萨尔了。

  “我是一切,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孩子,是你所知和你所不知的所有灵魂。”深渊之神对他说,“就像你啜饮他们一样啜饮我吧,然后你会感到亿万利刃如手指梳理你的血肉,感到亿万尖针如口唇吮吸你的灵魂,感到亿万星辰如眼眸刺穿你存在的深渊。所有的感受都凝结在此,所有的灵魂都等待你去经历,只要你接受。那些伤痛会像蜜一样滴落在你口中,比你所知的一切爱欲都更刻骨铭心。”

  深渊之神在他记忆中留下了太多痕迹,远不止它用语言诉说的那些。如它所说,深渊般的饥渴在等待他。等待塞萨尔去沉沦。

  米拉修士握住了他的手,将他从迷思中唤醒。

  “它也只是在像其它诸神一样牵引。”她轻声说。

  “但是......”塞萨尔轻呼了口气,“它有思想,它有意志,它能感知时间的流逝。它不像诸神一样看不到我们,看不到时间之内的一切。深渊之神它......它就在那里,就在用老塞恩的眼睛注视。”

  “深渊之神想把世界变成它的麦田。”

  “是的,我想是的,它只需要一种声音,也只需要一种理念。痛苦,绝望,创伤,永恒的诅咒,它就是在这些声音中诞生的。法兰人法师说,诸神降临于世,永恒的炼狱就会吞噬现实,这话对它来说还真没错。”

  “除去深渊之神以外,诸神都是盲目的。”

  “你说得对,诸神根本看不到。它们看不到我是外来者。如果萨加洛斯和希耶尔不是瞎子,它们就不会把我当成神选者了。诸神只是抛出绳索,从那绳索中掀起的浪潮就会淹没现实,带来所谓道途。至于神选者......我觉得是绳索上拴了个锚,起到固定的作用。因为锚和绳索捆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受了眷顾。”

  “我理解了,不过,我也理解你为什么总找卡莲修士的麻烦了。”米拉修士说,“在你眼里,她作为人的存在完美无瑕,令你心生爱慕,甚至接近敬仰。可是她的信仰对你就像毒药,手指轻触,就让你觉得自己要皮肤溃烂,思想化脓。”

  塞萨尔嘴角微微抽搐,“随你怎么说吧。”

  “不只是说。”

  “你还要写?”

  “我在为你著述。不过你不必担心,既然涉及到深渊之神,在这世上,这本书就没有任何生灵可以去看。”

  “看了就发疯吗......不,何止是发疯?把书打开都会扭曲现实吧。”塞萨尔摇头,“我等你哪一天把你自己也写进去。”

  “我们还是先让你对梦境多些掌控力吧,塞萨尔,就从揭晓预言开始。”米拉修士这时却说,“要不然,我们谈论再多,也只是说说而已。我以前在图书馆待了太久,近乎一事无成,也该是时候为别人做些事情了。”

  “怎么做?”他问道。

  “我用言语和知识引导你。”米拉修士说,“当然我知道这还不够。”

  “我会身体和经历引导你。”轻柔的声音响起。

  塞萨尔转身的时候,海之女已经近在咫尺了,纤细的身形裹在一片朦胧水雾中。她出现得毫无征兆,就像从泡沫中涌现的幻想。“过来,孩子。”她伸手牵住他的手,然后揽住他的腰,“抱紧我,让我引导你完成第一次。尽管我无法看透你思想中的迷雾,但我仍能感到你的痛苦。”

  他走入她温柔的触碰,被她芬芳的气息所笼罩。尽管隔着自己的衣服,她的肌肤仍然柔滑得远超人类,带着潮湿的水雾。她将他紧紧箍在怀中,柔软的触须从两侧散落,和他无形的思想彼此纠缠,然后,他忽然知道了一些事情该怎么做。

  海之女用蹼趾轻抚着他的背,米拉修士的话音也从一旁传来。“现在,请顺应人鱼的安抚,把这些思绪从你的灵魂中清出去。让你的意识直面你梦境的脉络,注视那片灰尘扬起的痕迹,你能看到吗?王国科学院的废墟?”梅没林呢呢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第七百五十三章 莱斯莉大法官和她的监狱

  他们思维的触须裹挟着发光的弧线,向预言中的科学院废墟蔓延。塞萨尔蜷缩在海之女单薄的臂弯里,觉得自己像是只幼兽。他感到她的脊背因为某种难以名状的发力弓起,鱼类的骨骼让她腰弯得像是弦月,带着诡异的美感。

  她仰着头,肢体紧紧绷起,视线空洞没有焦距。他几乎要为她瞳孔中刺眼的线条感到心悸,——和熔炉之眼摧毁他的眼珠太像了。不过是在引导他掌握梦和预言,为什么看着像是在自残?

  米拉修士轻声诵咒,那些发光的弧线都是她的引导之线,在废墟上留下蚀刻般的光晕,并映出了每一片悬浮的尘埃。海之女将他抱得更紧了,强烈的束缚感笼罩着他,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丝带同时缠住他的思维,把他朝着成千上万个方向拉扯,将他撕裂。然后,他融入了那些引导之线。

  塞萨尔感觉自己成了那些发光的弧线,他就像海水一样渗入废墟的缝隙,在渗出油脂的腐败尸体和凝成黑色的污血间穿梭,前行,感知一切。

  这种洞察一切的感觉他很熟悉,很像是特兰提斯港口一战时,他借着万千生灵的视野洞察那艘巨大的飞渊船。相比之下,海之女的感知更为细腻深邃,想要触碰每一处微小的细节,他当时的感知更加广袤无边,意图掌控全部。

  科学院坍塌得很厉害,尸体和砖瓦都堆成小山,地面本身也严重下陷,说明地下区域深邃无比,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他的思维之线不断分裂,往深处探索,往周遭穿梭,每一个分裂的思维,都包裹着她柔软的触须,意味着她的思维正在和他一同分裂。

  起初塞萨尔更像是在尸山中蠕动,不管他穿行多远,感知到的景象都毫无差别。尸山中有些死者疑似归来的失魂人,受困在尸堆中,不时发出幽暗的低语,还有成群的蛆虫啃食大脑,发出悉簌响声。这一切都很让人窒息,使人疯狂,犹如赤身钻入腐烂之物,用蛆虫和腐肉涂抹身躯。

  不止如此,——不止如此,是有成千上万的他钻入腐烂之物,用蛆虫和腐肉涂抹身体,然后把这成千上万的感知都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变得重如山岳。

  每次他以为自己的意志足够坚韧的时候,总会有更疯狂的经历冲击他的意志,告诉他这还不够。

  海之女的手抚过他的背,似在安抚他的灵魂。他挽着她柔软的腰身,靠着她的触感缓解了稍许不适,这才继续往更深处探索。

  塞萨尔开始看到不应出现在安格兰的图像。有些尸体和砖瓦的表面覆满漩涡状纹路,看着不像是希耶尔的迷失域,更像是白魇带来的恐怖。前者观感宏伟可怖,后者则更多是诡异阴森。当时在深渊边缘索莱尔的小屋,就有个白魇轻叩门扉,渗入恐惧,把整个屋子都浸淫在漩涡状的黑暗恐惧之中。

  老塞恩又招来了一个古老的白魇?还是说,这乃是主宰者所为?塞萨尔也不清楚,不过,白魇确实很擅长扭曲人类的灵魂,用来操纵和奴役凡人再也适合不过。制造恐惧只是白魇最初的本能,它们活得越是长久,就能掌握越多情感和欲望。

  当然,这种掌握,绝不是一个没有情感的兽类得到情感,并拥有它。白魇掌握情感和欲望,更像是握紧鞭笞奴隶的长鞭,每一条鞭子,都象征着不同的情感和欲望,都能在鞭笞中给甘心为奴的人类带去不同的渴念。

  白魇终究还是扭曲之物。他敢给莱戈修斯挖坑让她变成莱斯莉,是因为他所掌握的爱和欲望如同熔炉烈火,远远超出了她能用鞭笞带来的些许烛光。

  当然,这地方绝不仅仅是一个白魇,比起黑暗秘密的核心,把它当成奴隶主和监工也许更合适。他的感知继续渗入,看到地下存有一些风格诡异的黑曜石台座,分层雕琢着许多无法理解的文字,看着像是各有残缺的同心圆彼此嵌套,用同心圆的数目和缺口表示不同的语义。

  台座上有着繁复到不可思议的格栅,似乎用于承载精密仪器,其中已经空无一物,只有台座本身遗弃在此。从匆忙的程度来看,白魇和它的奴仆们也没想到,灾难竟会发生的如此之快,只能被迫遗弃带不走的东西。

  虽然他没发现窥探神代的机械,不过,这些台座也足够精密,细节繁复到令人窒息。他用了成千条思维之线一起探索,感觉竟比探索广袤的尸山还要疲惫。从台座崭新的程度来看,它似乎是后来者仿造,但细节的呈现缜密无比,靠这个时代的人类根本无法办到。

  是白魇亲手雕刻吗?还是白魇操纵科学院的学者工匠强化他们的感官,操纵他们用人类本无法做到的精细去雕刻?

  塞萨尔意识到,想要像神话中拥有岩石和矿物身躯的莫斯兰一样制造机械,也许用不着莫斯兰本身,把法兰人剖开再为他们赋予异类的特征一样可行。这也许就是主宰者的想法,而白魇,它们恰好是最擅长扭曲、操纵和奴役世间生灵的孽物。

  他现在也还记得他在米拉瓦梦中看到的诡谲景象——成群的痴呆人类跟着白魇在夜空中翱翔,看着就像是迁徙的候鸟。

  “还能撑得住吗?我需要确认这些痕迹的来源。”塞萨尔低声问道。也该把他这边的白魇拉过来,让她做些事了。

  “请放下一切担心去做,塞萨尔。”海之女说,“我不是带着对自己的担忧做出这种事的。你是希望。”

  塞萨尔开始像信徒一样祈祷和呼唤,每一缕思维都在独自吟诵,都像是一个信徒,使得幽暗的地底如同圣地,有成千上万个虔诚者一起祈祷迎接神祇降临。呼唤声在梦境中泛起涟漪,穿透迷雾,以磅礴的力道攫住了他这位连伪神都算不上的神。

  他一人祈祷如同抛出轻柔的丝线,需要等待莱斯莉抓住线头那端,看她的心情给予回应。但他这等规模的祈祷就像万千纠缠的丝线,已如一张巨网笼罩而下......

  “别缠住我的尾巴硬拉!我过来还不行吗?”

  看来还没到一张渔网的程度,塞萨尔想,只是条套索,不过缠住她的尾巴也够了。自认是神的存在,如果承担自己承担不了信仰,就会面对这等反过来受缚的局面。他对信仰的看法非常工具化,和拿着斧头劈柴差不太多。拒绝拿着斧头劈柴的人,和从斧头里得到意义和价值的人,他都不怎么理解。

  莱斯莉穿过他梦境的门扉,跌入屋中,用不着言语,他已经用成千上万的祈祷和呼唤告知一切。她靠近过来,和米拉修士搭话问了几句,随后就把尾巴缠到他脖子上。她的思想穿透他的灵魂,朝着地底穿梭。

  古老白魇的思绪在他的思维之线上扭曲跳跃,勾勒出变化莫测的形状,传出数不清的呢喃低语,似乎同时在每一条线上都存在,又在哪一条线上都不存在。她的存在还是很异质,难以把握全貌,更别说是完全解析了,不过,目前能拽住她的尾巴也够了。

  “哦,我看到了!”莱斯莉说,“这些黑暗的漩涡都是我的同胞存在的痕迹。它在讲述,为那些服从它的人类讲述古老的秘密。你知道这些萦绕在台座古文字上的漩涡说了什么吗?它在说,这种名叫莫斯兰的种族用伟大的机械战胜了一切,几乎是这样。”

  “几乎?”塞萨尔听出了她话里的端倪。

  “这些莫斯兰的古文字说,库纳人是用卑劣的手段俘获了它们的灵魂,反过来用它们的机械摧毁了它们自己。正因如此,它们相信自己仍是伟大的,只是一时失察,中了腐败之源的奸计。”

  “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借口。”塞萨尔说。

  “的确如此,”莱斯莉说,“看起来这是莫斯兰彻底战败时写下的文字。真龙先知告诉我,彼时库纳人认为它们完全不可理喻,因此决定彻底灭绝这一种族。”

  “怎么个不可理喻法?”

  “写下这些文字的莫斯兰自称工程师,它认为不止是库纳人,所有那些野蛮生长的有机生命体都严重影响了世界机械的秩序。”

  “你是说,它们把这世界当成某种精密的机械结构吗?”

  “看起来是这样,工程师说,彼时有机生命体已经偏离了设计之初的行为,是急需修复的机械故障。库纳人可以用欲望污染它们就是最大的证据。它们管这叫腐败,还管库纳人叫腐败之源。所有已经腐败的种族,无一例外都该铲除,所有有可能腐败的有机生命体,也要限制起来,严格控制。”

  听到这里,塞萨尔已经想叹气了,“乐园啊......这乐园可真奇妙。我看真龙先知除了这几个种族的名字就连一句实话都没有。莫斯兰是怎么称呼那场战争的?”

  “岩石圣战。”莱斯莉说。

  “它们怎么称呼主母的?”

  “世界始源,最高管理者。”莱斯莉说。

  “那这个世界的始源可真是太多了。”

  “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创世神话呢。”莱斯莉兴致十足,“我们也不能断定真龙先知就在说真话。毕竟,她也算是一个特殊的种族。”

  “相信我能相信的就行了。”塞萨尔说,“你认得这个白魇吗?”

  “从遗留痕迹的花纹来看,它要比我年轻一些,不过对你们人类来说还是很古老,对于库纳人也一样。”

  “你有把握制伏它吗?如果我们都帮你的话。”

  “制伏?”她问道。

  “这家伙掌握着莫斯兰的古文字和技艺,”塞萨尔解释说,“城破的时候它应该是逃了,还引发了了不得的灾难。我既不想它给城市招来灾祸,也不想它带着这些受到转化的科学院学者和精密机械一起逃走。”

  “你还想囚禁它,然后审问它?可你要怎么囚禁呢?说来听听,塞萨尔。”

  塞萨尔知道,莱斯莉在寻觅从未发生过的奇妙的事情,如果他的意见不够有吸引力,她绝对不会帮忙。

  “你帮我在我的梦里搭个监狱,怎么样?”他说,“然后我们就可以把它关到我的梦境深处。我可以给你开扇门,任命你当那所监狱的主人,你可以随意往来,像法官一样审判监狱里的任何囚徒。而且我相信,占有甚至奴役一个古老的同类,可以让你变得更伟大,也更接近神祇,你觉得呢?”

第七百五十四章 热情好客的神代老乡

  在塞萨尔穿透废墟的感知中,莱斯莉本是一片迷雾,仿佛笼着面纱,此刻她忽然掀开面纱,在他每一条感知的丝线上都现出一片切面。成千上万切面彼此相连,形成一张脸,占据了他所有感知、所有视野。

  那张盲目的脸近在咫尺,和往常并无不同,但她占据他视野的方式过于骇人,好似有利刃把她的脸竖切成了成千上万均匀的薄片,视之令人神智错乱,想要发狂。若不是她面颊下乃是黑暗虚空,曝露出的头颅内部还会更骇人。

  “没人可以囚禁我们。”莱斯莉用白魇多重交织的诡异声音宣布,“我们的存在深入神代,只要不愿受缚,就可归于永恒。无非就是等待下一次召唤罢了。”

  塞萨尔注视着她的盲眼,透过它们凝视那片黑暗的虚空。“从未见证过的变局,从未发生过的奇迹。”他说,“你想要这些,不是吗?然而,不管你怎么关注这世上的生灵,这些变局,这些奇迹,都是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都是书中的故事。”

  纯粹的黑暗充斥了她的盲眼,她靠近过来,占据了他每一条感知之线。塞萨尔觉得自己领会到了她作为异类的含义,抓住了她存在的理论。

  “于是你决定把我的同类奉为祭品献给我。”莱斯莉问他,“这样,剧变于我而言,就不只是书中的故事了?”

  他轻轻颔首。“这样才更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这世上不是没有生灵如此引诱过我的同族。”她说。

  “当然,你们会视若无睹,就像舞台上的木偶写了行字,却以为可以让舞台下的看客彼此残杀。不过,我是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吗?能够洞悉深渊之神的存在就是一种证明。”

  “有什么不一样呢?”

  “你没看到变局的规模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吗?”塞萨尔反问她,“这不只是法兰人的战争。连这么深远的真相都被揭晓,别说黑暗年代终结库纳人王朝的战争做不到,连库纳人终结远古族裔的战争都做不到。从有时间诞生以来,任何种族和任何时代,都未曾这样接近过创世神话,未曾有过这样的变局!”

  “你从恐惧深渊之神到反过来利用它推波助澜,似乎有些快得过头了。”莱斯莉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