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08章

作者:无常马

莱斯莉来了兴致,“所以在你看来......”

“在我看来,所谓的预言就是编造一套谣言,声称会在将来实现,然后人们就会为谣言的实现筹谋布局,直至谣言不再是谣言。”

“你对这世界的看法可真是残酷。”

“谣言的散布会鼓动人心,就像农夫春季播种,谣言的实现则会聚拢过去鼓动的人心,把不断发酵的希望转化成狂热,这就像是秋收的季节挥舞镰刀。无论是筹谋布局,还是造势传播,其实都是耕耘的手段。只要完成了,不是预言中的神之子也得是。”

“漂亮,你总能在我以为我要厌倦的时候给我点新鲜东西,我真是没法不给你鼓掌了。那你打算怎么做?”

“米拉修士为什么要用这两个尘封的预言,我还没想明白,但阿尔蒂尼雅和戴安娜一定是想造势。”

“你和你的妻子学生还是有些共同之处。”莱斯莉煞有介事地点头说。

“孩子握住这份权柄,也能维护父辈的权柄。”塞萨尔说,“我相信随着黑暗侵袭,会有其他持剑的光辉之子和拥有双翼的神之子蹦出来,说不定会比卡萨尔帝国的皇子皇女还要多。有些预言之子占得人心,就会和其他预言之子彼此角逐,争权夺利,这时候谁更符合预言所见,谁就能占据上风。其它的我不好说,蛇蛋我是最多的。”

“你们人类总是这么奇妙。”莱斯莉倒吊着晃她的脑袋。

塞萨尔耸耸肩,“预言其实就是给贵族的宣称换了个名头。当然硬要说的话,预言总归是这世界的演绎,有实现的可能,不完全是谣言。比起在黑暗中摸索,沿着预言给出的方向铺路是会更好一些。”

“你不惧怕你的孩子真会是支离破碎的混种野兽吗?”莱斯莉兴致更盛了。

“你不会又想跟我打赌吧......”

“说嘛,”她拿尾巴尖戳他后脑勺,“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对不对?我觉得你那疯狂的血脉遇见真龙之梦,生下孽物的可能一定不小,就用你们俩第一胎打赌怎么样?”

塞萨尔皱眉,“我想,信使不会惧怕,毕竟野兽人和混种总野兽人是彼此相伴。至于阿尔蒂尼雅......她要是想要可靠的继承人维持皇室权柄,大不了我们找个时间紊流钻进去,用各种法子试着生出正常的孩子。假装她是在现世正常怀胎生下来的就是。”

“你可真是疯狂啊!”莱斯莉故作惊讶,“我都不知道我们俩究竟谁才是白魇了。也许其实你是白魇,只不过你骗了我,让我以为我才是。”

塞萨尔扬了扬眉毛。“最近是有人叫我披着人皮的白魇,这都是污蔑。因为他们觉得说我是疯子已经不够侮辱我了。”

“所以我也在污蔑你了?我们俩总得有一个白魇,不是我,就是你。”

米拉瓦眼睛都瞪大了,从蓄奴的法师到披着人皮的苍白恶魔,落差好比从石头凳子跌入深渊,石凳只是硌屁股,深渊可就不好说了。少年攥紧卧榻边沿,竭力保持冷静,看着倒是有几分执掌权力者的姿态。

实话说,这场梦境让塞萨尔最意外的,其实不是古老的预言,而是这位神选者皇帝,是他真实的面目。

塞萨尔知道,绝大多数人都不像他们自称的一样言如其人。他常常见到阿尔蒂尼雅言语戏谑,动辄夸夸其谈,要让其他人撞破他们俩在阴影中幽会,要接受万众跪拜并听他们责问她违背伦常,要享受她一旦朗声发问,他们连一个“不”都不敢说的可悲模样。

权力的象征正是存在于此。

然而,塞萨尔逐渐发现,皇女怕别人发现她在偷情怕的不得了。他稍微发出声响,她就身体僵硬,好似在正午骄阳中冻成了一块冰。她只是热衷于违背伦常的,热衷于在此时夸夸其谈,并热衷于走在悬崖边缘的紧张和忐忑,也仅此而已了。

都是他的皇帝学生,米拉瓦也不言如其人,不过,他做的还要更彻底一些。他描绘的假象把他自己都骗了过去,让他以为他真想当个柔弱的奴隶,当个笼子里的金丝雀,并且为此甘之若饴。

塞萨尔如今发现,他已经是神选者皇帝的时候,他就说他想当笼子里的金丝雀,他发现自己真要当奴隶的时候,他就开始想方设法逃命了。

本质而言,米拉瓦这所谓的想当金丝雀,就是皇帝当烦了想找点扭曲的,搭起奴隶和主人的错乱舞台跳进去演绎戏剧,就跟贵族站在地里抡两下锄头,却说自己要承受农奴的艰辛一样,绝对不能当真。

这出扭曲的舞台剧存在的前提,是他知道舞台外仍有他的权柄存在。即使他在扮演奴隶的过程中满足不已,既弥补了灵魂的空虚,也抵消了战争的失利,他还是要掌握舞台之外万众跪拜的荣誉,他要随时随地都能够走出舞台,掌握至高的权力。

因此,塞萨尔不是真把米拉瓦当奴隶,而是让他在梦境这个扭曲的舞台上享受屈辱、羞耻和无法挣脱的束缚,像个真正的金丝雀一样困在他搭出的笼子里眼中含泪,挡着自己的身体喃喃自语。这家伙在梦中遭受的屈辱越深,在羞耻的中挣扎得越厉害,他醒来之后回味的余韵和灵魂的满足就越强烈。

毕竟他知道,醒来之后,他还是神选者皇帝。

梅莉知道米拉瓦扭曲的渴念吗?她绝对知道,但她似乎不想接他的戏码。可能是她要保持自己真龙先知的崇高地位,也可能是她觉得此事污秽不堪,不符合她想书写的英雄史诗,不论怎样,这事还是得由塞萨尔来干。

莱斯莉笑了,似乎发现了他在想什么。“最奇妙的是,”她说,“人们往往认识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现世的神选者皇帝米拉瓦想当金丝雀,梦境中的奴隶米拉瓦却想当皇帝。”塞萨尔摇头说,盯向莱斯莉,“还好有这梦境,我能清晰划分舞台内外,不然真等我在现实搭起舞台,他怕是要把我连着一起拆了。当皇帝的没有一个人能让人省心。”

“你盯着我做什么?”她反问说,“是讽刺我没法用眼睛盯着你吗?”

“我在想,我的神最近对她唯一的信徒有点冷漠了。”他说。

莱斯莉也耸耸肩。“最近发生了这么多大事,我的信徒,谁能不忙呢?你要我抱着你安慰你一阵吗?”

“不,我认为——”

“哦,有人在呼唤你的化身了,我的信徒。”莱斯莉开口打断他,“既然你没法在梦里继续照顾米拉瓦,就让我把他拽到天上,给他一次难忘的梦醒时刻吧!坠落总是非常难忘的。这可是你的神在帮你完成未竟的使命,你得心怀感激才行。”

塞萨尔抬高声音,“你已经在深海割了足够多的灵魂了!下次我呼唤你,你必须过来给我搭把手!你他妈的——”

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对了,”莱斯莉最后说,“我发现这不是呼唤,是牵引,如果我是你,我会小心点。”

塞萨尔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从遍布尖锐结晶的法阵中蹦了起来,漆黑的漩涡在低声嗡鸣,交错的蓝色符文线腐蚀着他的表皮。他撞碎光与影的屏障跌落在地,撕开燃烧的外衣,全都丢到墙角落中去。他其实对戴安娜关菲尔丝的禁闭有些不满,但他还缩在襁褓里,也只能克制自己的念想,然而等他抬起头,他才发现这家伙已经有点病入膏肓了。

各种意义上都是。

“成功了?”菲尔丝自言自语道,“我觉得这个时候应该有化身了才对,神选者都该有这东西。只要有,就可以强行把化身牵引过来。”她的眼眸好像在燃烧,晶状体深处仿佛藏着一盏蓝灯,皮肤苍白得不似人类,满身诡异的蓝色花纹无时不刻都在流动,闪烁着明暗不定的蓝光。

若是仅此而已,还能给她套上厚衣服遮住异象,但她身边环绕着奇异的嗡鸣,靠得越近就越强烈,好似虫群在天际狂舞。她脚下的地面就像给挤满鱼群的池塘罩着一块网布,每一步都像是抛下饵食,令网布疯狂起伏。她身边的静物仿佛墨迹未干,颜料往外晕染,靠的越近,就晕染得越厉害。

她投来的目光锋利得莫名其妙,几乎割伤了他的皮肤,触感比刀刃更加真实。他要是还是祭坛上那个刚醒来的祭品,他一定会像摔落地面的陶瓷一样碎掉。

“你能看到我吗,塞萨尔?”菲尔丝对他挥了挥手,就这点微小的动作,她的手臂竟然拖着水彩一样的光晕。

“我的小主人啊。”塞萨尔喘了口气,“你这是干了什么?你该不会是北方的大宗师假扮的吧?”

第七百四十一章 就算她是个冰块

  “我也说不清,”菲尔丝的声音就像涟漪一样,他甚至可以看得到,“似乎是因为我触碰神代,一些事情自然而然发生了。”

  若是前不久听闻此事,塞萨尔还会少些忧虑,但现在听到,他竟觉得有块沉铁绞在了他心脏上。在这世上,事情不会毫无缘由,疯狂也好,神迹也罢,甚至诡谲的梦境,都会牵扯出千丝万缕的因果脉络。

  对于菲尔丝则更是如此。

  从给老城主塞恩打下手的小女巫,到菲瑞尔丝大宗师失落的残忆,这已经是一次令人震惊的跨度,但它仍然只是真相的表皮——无论它看起来有多惊人。

  菲瑞尔丝大宗师不止是一个抛弃了灵魂的古代法师,也不止是卡萨尔帝国的古老守护者。她是伪神。甚至可以说,这世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伪神,而非野兽人诅咒诸神殿,就是无名的深渊之神称呼菲瑞尔丝。

  相应的,笼罩着诺伊恩的阴影也在层层加码,从持续举行邪神仪祭的老年贵族,到堕落智者和他的人偶柯瑞妮操纵的傀儡城主,再到深渊之神凭依的人类。每一次加码,菲尔丝身上的疑点就会越多,身后的阴影也就越浓重。

  主宰者,也即堕落的智者,还有无名的深渊之神,从菲尔丝莫名出现在诺伊恩,到塞萨尔从祭坛上醒来,再到他拉着菲尔丝逃出城堡,这一切,可以说全都在它们的注视之中。他意识到了这些无形的联系,并沿着它们看得越来越深,其中隐藏的秘密和威胁,远超他之前顾虑的任何事,因为它们已经关系到这世上所有生灵。

  是抛却灵魂,拥抱伪神的虚无,还是跌落深渊,陷入永恒的绝望?梅我有有梅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自己是什么,这件事已不值得深究,但菲尔丝到底是什么,此事却还掩埋在层层阴霾之中。她究竟是从怎样的黑暗中诞生的?在她身上,又有多少不止是菲瑞尔丝灵魂和残忆的成分呢?

  他按捺自己加剧的心跳,选了最不经思考的做法。

  塞萨尔伸手握在她腰上,感觉手指有些刺痛,好像手上缠满荆棘。看到并无大碍,他才把她拉到自己身前,挽着她的腰,将他置身到那片侵蚀世界的迷雾中。

  菲尔丝放低视线,“现在是你比我矮了!”她说,她忽然发现了戴安娜的诅咒,“我以后也会学会那个法术。我想把你变多大就变多大,想把你变多小就变多小。”

  她似乎沉浸在这个想象中无法自拔,编造出了更多想象。塞萨尔握住她的手,抚摸她手背的符文,轻触她如同蓝色冰片的指甲,她也只说她的手好痒。待他捧起她的脸颊,靠近了注视她的双眸,她却不断后退,几乎要往后缩到地缝里去了。

  “你别用这么小的样子看我。”菲尔丝心虚地说,背靠在堆满法术材料的桌子上,两手抓紧边沿,脸往后偏,“你看着就是个小矮个,我有负罪感。”

  “我都没有负罪感,你哪来的负罪感?”塞萨尔问她。

  “我的道德比你更胜一筹。”她咕哝说。

  塞萨尔贴到她身上,踮起脚吻她。她起初双眼紧闭,拒不接受现实,可随着亲吻成为缠绵的深吻,她两手都抓在了他肩上,浅蓝色的舌头浸满唾液。塞萨尔轻咽唾液时,觉得它们像许多细碎的结晶体流经他的舌头,滑落他的咽喉。

  她闪烁的眼眸映出了他自己的脸,他的舌头染上了一层色彩,嘴唇也幽幽泛蓝,还有许多血管一样的花纹往脸颊蔓延。随着他们俩嘴唇分开,侵蚀又在他的抵抗下逐渐褪去。考虑到他都要持续抵抗,她用指尖触碰把人结晶化应当轻而易举。

  “感觉真古怪。”她拿手背擦拭唇角的唾液,“感觉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都变得不一样了。又或者,我们本来就和看起来不一样,只是把假象揭开了。”

  “我们还能像在诺伊恩一样不堪入目地纠缠在一起,就说明没什么改变。”塞萨尔说。

  “你这话太粗俗了!”菲瑞尔丝用两只手扯他的脸,“现在我比你高大,我要教训你!”

  这家伙来了劲头就收不住,现在更是得意忘形,好久没法接触活的东西,逮到一个神选者的化身终于找到了不一样的感受。戴安娜一定知道她现在的状况,遣走了最近陪在她身边的孩子和猫,以免发生危险。此刻也只有他的化身和她待在城堡地下的阴影中。

  虽然菲尔丝又做了不少法术研究,拆了好多物件,但他们在此留下的痕迹都还完好。有刚好能挤下他们的大木盆,总是菲尔丝缩在他和戴安娜中间,还有在过激行为中弄坏掉的桌子和椅子,损坏的部件至今也还堆在墙角落里。

  装过伊丝黎人头的容器如今已空空如也,看到那东西落满灰尘,塞萨尔竟有些怀念她的脑袋隔着玻璃对他诅咒个没完。

  教训塞萨尔到最后,菲尔丝本能地占据制高点,站在桌子上。过去她总是这么做,以免她得把头仰得很厉害才能和他对视。

  她左手扶腰,右手举着张长到她脚边的羊皮纸卷,挨个数落他种种罪状。她娇小身躯裹在黑色短衫中,不仅头发乱成一团,下身更是什么都没穿,衬着她那不断发光的双眸和皮肤花纹,看着比她在诺伊恩的时候更加特立独行了。

  是菲瑞尔丝大宗师趁着自己灵魂尚未消亡,给她准备了无法想象的遗产和馈赠吗?就为了让她的心智和法术力量严重不相匹配,都已经在不自觉地扭曲现实了,还能衣衫不整地站在桌子上数落他莫名其妙的罪状?

  塞萨尔认为,菲瑞尔丝大宗师没有这么做的必要,除非她特别有幽默感,但他也看不出菲瑞尔丝当年有什么幽默感,要用这么可怕的馈赠和他开这种黑色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