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你这话可真是残酷。”
卡莲用力勒住自己不断渗血的手臂。“你在诺伊恩的时候,不就已经是这种残酷的化身了?有个烧伤的家伙曾经把你当成奴隶抓走,你却在阿斯克里德将军那边说饶他一命,这究竟是宽恕,还是怜悯?我看都不是吧。”
“啧,你又拿针刺我。”
“因为你根本不在意他。”卡莲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人会因为自己被石子硌了脚就生气吗?他的罪孽,乃至他的全部,对你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就像他在守城战中毫无意义的死去。”
“你能不能别刺我了?”
“哎呀,我把你做过的事情说出来就是刺你了?”她对他揶揄一笑,“诺伊恩的时候,我还不怎么确定,觉得我把你想得太坏,但经过特兰提斯一战,我已经完全证实了我的想法。你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塞萨尔,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影响这个世界,你掀起的每一次风暴,都会让千万烛火同时明灭,这才是真正有分量的罪孽。”
“说实话,我不太清楚你是在夸赞我还是在辱骂我。”
“都不是。”卡莲修士说,放下衣袖挡住她的胳膊和渗血的绷带,“我只是描述已经发生的事实而已。我也知道,特兰提斯终将成为希望,不管怎样的黑暗降临人世,它都能在绝望和虚无的夹缝中找到一线光明。你的孩子会成为圣徒的,塞萨尔,会比你虔诚得多,我有预感。不过因为这份虔诚,你的孩子也注定会蒙受许多苦难。”
她继续揭开右臂的衣袖,依旧是被阴影掠过时刻下的细小伤痕。这时候,她腹部也在不断渗血,塞萨尔眨了眨眼,先撕下一条绷带递给她,然后自己拿着她的亚麻绷带,在她身前半跪下来。
“我想起了你在诺伊恩对我说过的话。”他说,“我该怎么做?”
“凭你的感觉帮我缠吧,本来也是件很随意的事情。”卡莲修士说,“至于诺伊恩......当时的话放到现在也一样,他人身上值得钦佩的一些东西,是从我们看不见也不常想到的东西里长出来的。你的灵魂阴暗可怖,你的罪孽无比深重,但你缔造的希望也无人可及。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我既斥责你也祝福你。虽然在你眼中,这一切也不一定有什么意义。”
“你就一直把自己划到无论行善还是为恶都毫无意义的那边吗?”
“我不想寻求意义。”卡莲低头看着他,“我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拯救。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做我恰好可以做的,就像有片叶子沿河流经我身边,于是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到树根一旁。”
塞萨尔看到在她布满裂痕的腹部,有些血腥的花纹形似阴影留下的蚀刻,于是他取了些外用药物,打算给她涂抹。
指尖拂过她下腹部的时候,诅咒迅速溃散,药物也覆盖伤口,涂抹在她异常柔软的肌体上,触感如同像是包裹着月光的丝绸。似乎是因为连续多年的撕裂和痊愈,她的肌肤都宛若是新生的,柔软娇弱得不似人类。
“你灵魂中的欲望都要溢出来了。”她说,“刚才那话也可以这么说,塞萨尔,——他人心中可怕的邪念,也可能是从本来值得钦佩的东西里长出来的。从愧疚怜悯到欲望缠身只不过是一瞬间,你这满心邪念的神仆。”
“我在涂药,”塞萨尔扬了下眉毛,“这没法避免。”
“不过还好,我有办法让你的邪念蜷缩回去。”她笑得不怀好意。
“你指什么?”
话音刚落,撕裂感和剧痛忽然从塞萨尔身体各处蔓延开来,腹部尤其严重。他把药物涂过她的伤口,同样的烧灼感和触碰感完全一致地传到了他这边。
“我从未用过伊丝黎那套神赐技艺,不过这不意味着我不会。”卡莲修士俯身时,垂落的银丝缠住了他的手腕,“而且,因为你是我召唤出来的神选者化身,这份感同身受还会更强烈。”
他皱眉,“我以为我对痛楚已经......”
她带血的气息在他耳边萦绕,“我不是在跟你分享痛楚,塞萨尔,我是在跟你分享我对痛楚的感受。只要你还在触碰我,你就能感觉得到。要是你承受不了,你就把你的手缩回去。”
塞萨尔手指微微抽搐,但还是耐心抹去她腹部的诅咒,给她每一处伤口都涂上药物,拿绷带在她腰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掩盖所有伤痕。“你觉得我会怕这个?”他反问说。
“你的欲望怕这个。”
“好吧,你说得对。”
“你这家伙在歉疚里催生出欲望,又在欲望里催生出不安,因为我把痛楚的感受分享给你,你觉得心里不快,不愉快之余,你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不愉快,硬着头皮也要修好我损坏的身体。这么多复杂的情绪,全都借着身体触碰流了过来,我竟然有些兴致盎然了,——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发现什么?”
塞萨尔咬断最后一段绷带的时候,卡莲用手指戳在他手背上。
“你的手指在抽搐呢,塞萨尔。”她微笑着说,“你知道吗?我对痛楚的耐性低得惊人,我从没想过抵抗它们,我只是在忍耐,就像在经历试炼。我的感受流到你这边,你完全没法适应。想必你一定是靠着阿纳力克的庇佑逃避了你以往的痛楚吧?这叫什么,非人之物的耐性?”
塞萨尔反抓住她的手腕,拽住她手臂上缠好没多久的绷带末端。“你比我抽搐得更厉害,卡莲修士。”他说,“你这条手臂上的诅咒就像蛆虫一样啃食你的血肉,草草包扎一点用都没有。我觉得我得把粘着你的血和伤口的绷带用力揭下来,然后再祛除诅咒,涂抹药物,你认为呢?”
卡莲突然咬住绷带一端,勒紧了胳膊,剧烈的疼痛让他们俩一起闷哼起来。“有本事就看看我们俩谁怕痛吧。”她说,“你这从没当过人的家伙。”
第七百三十五章 战争的变局
......
塞希雅一言不发地收拾包袱,招呼他们继续上路。她的指节不断绷紧,看起来是梦到了令人不安的预兆。她拽着狗子到处搜寻,就像猎人牵着猎犬寻踪觅迹,只想找到当年留下的启示,然后变得更不安了。
每根断裂的枯枝都在加深她紧皱的眉宇。
这条追寻往昔的路途正是如此,越往前走,笼罩他们的阴霾就会越多。不过,准确来说,不是阴霾愈发浓重,而是阴霾本来就在那里,他们却蒙着眼睛。如今每走出一步,就会把蒙眼布揭开一丝。
万物皆有因果,尘封的往事藏身在每一处残忆和梦境当中,沿着岁月的丝线延展开去,造成诸多结果。因此只要抓住的丝线够多,就能扯出整片脉络。
收拾行李的时候,塞希雅和狗子身上挂满了沉重的包袱,到了路上,她们俩也要负责牵马和打探,因此塞萨尔仍被交给卡莲修士。
不过还好,照顾弃婴本来也是神殿修士常有的活,甚至有他们自己的一套传统,比如说把婴孩裹成圣物包裹,说是在运送圣物,以免世俗士兵盘问个没完。
虽然他们俩一说话就争论个没完,论及本职,卡莲修士还是相当负责。她拿折叠了许多次的厚麻布绕过自己双肩,把他包裹严实挂在她胸前。于是塞萨尔全身都陷在布里,只有头从边缘露出,她拿着银杯给他喂山羊奶也方便了不少。
必须指出,他不是正常的婴孩,他根本不需要哺乳,但她就是要给他喂奶,似乎带着一些羞辱和嘲讽的意味。
如今塞萨尔的视线里都是粗麻布的纹路,随着旅途继续,襁褓也跟着卡莲修士的步伐晃个没完。晨雾弥漫,药膏和鲜血的气味也不断从织物缝隙里渗透进来,充斥着他的鼻腔。
透过织物缝隙,他能看到卡莲修士粗羊毛披肩下的锁骨轮廓,她身形本就娇弱,瘦削的程度仅比菲尔丝稍好一些,灵魂倒是柔韧至极。仔细想来,这俩法师和修士特立独行,一个靠法术活着,一个靠神迹活着,也真是难为法术和神迹了。
不过她的眼眸有时莫名空洞,好似在凝视虚空,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和信使倒是如出一辙。
思索间,枯枝在他们脚下咔嚓碎裂,晨雾也裹挟着尸体燃烧的烟霭涌来。他伸手拽开一丝缝隙,瞳中映出燃烧的城镇。他都不用感知法术的气息也知道有法师来过,因为这种燃烧太过彻底,如同用陶土封存野兽,然后将其闷烧殆尽。
战争的中心安格兰越来越近了,埃弗雷德四世已经走上绝路,而谁也不能保证走上绝路的癫狂之人敢做什么。如今依翠丝的本源学会分崩离析,不愿遁入荒原的法师就像成群鬣狗,在战争中寻觅每一个契机。
若是能哄骗一个发疯的君主为其所用,谁敢保证他们不能造就一个傀儡政权?
这就是现世脆弱不堪的平衡,塞萨尔想到。
神选者们为其深远筹谋,勒令诸神殿坐镇一隅,左手压制法师组织,令其无法肆意妄为,右手放任支离破碎的南方诸国肆意生长,再也无法形成统一的帝国。如今诸神殿为了神降之地各奔东西,再也顾不上维系现实秩序。
仅靠残余的本源学会法师,奥利丹王国就成了这般凄惨模样,多米尼王国和其他独立城邦将来会怎样,又有谁人能知?
这些想象本身笼罩着恐怖,但有更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们,塞萨尔也顾不上多米尼将来会面临怎样的下场了。南方诸国本来就是各方势力彼此倾轧时落下的残渣,如今各方势力都陷入疯狂,它们自己也会成为癫狂的副歌。
还好在残渣中长出了机械和工业的种子,塞萨尔才能洒下肥料,不然就算他知晓前世的一切知识,面对这等疯狂怪诞的世界又有何用?本源学会的法师们就像神选者用笼子关起来的狗群,被困了一千多年几乎要发疯,如今笼门大开,若不靠神降之地来压制,怕是他都要被成群的疯狗撕成碎片。好在,围剿之势已经完成,只要战况急转直下,过来投机的法师自会识相退场。
至于埃弗雷德四世......这家伙注定不会有好结果了。
“这世界在走向它本来该是的样子。”卡莲修士眺望远方的废墟,“我很少妄议神选者,是因为他们至少维系了一千多年的繁荣假象。世人几乎不受纷扰地繁衍生息,就连战争的技艺也在他们自己的秩序中发展,就像那些古老的阴影从来没有存在过。”
晨风撩动她的发梢,银丝编织出一张网,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困在诺伊恩的时候,他以为诺伊恩的城堡地下是潜伏的黑暗。如今看来,南方诸国才是在法兰帝国的腐尸上搭起来的幻象。
塞萨尔抬眼看她,“你性格这么古怪,是因为你一直都看到得太多了?”
“安静点,你这求知欲过头的小神选者。”卡莲抬手挡住了他的眼睛,“我在远眺世界的时候,你不应该把视线投在我身上。”
“我谈论你,是因为我希望某天你站在我堆起来的城堡上,然后你会说,这才是世界本来该是的样子。”
“我还不至于悲观到这种地步,”卡莲说得很平静,“倘若你缔造的秩序可以长存,用不着我承认,世人也都会追随你。还有,你不要不着痕迹地给我说情话,就像藏在犄角旮旯的头发团一样,扫起来很麻烦。”
“不是我总说情话,是因为情意总是会在真诚的话语中流露出来,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塞萨尔解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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