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01章

作者:无常马

“无名的深渊之神并不在意你的冒犯,”老塞恩只说,“正如你的一切挣扎最终也毫无意义。待到所有的灵魂都在永无止境的绝望中归于一体,至少还有你可以在时间尽头陪它凝视深渊,和它一同成为永恒的诸神。无需介怀,塞萨尔,从始源的意义上说,它也是你深爱的妻子戴安娜,它是你爱过和恨过的每一个此世生灵,当然,也包括你身后的人。对它来说,你的恨意,就像情人的抱怨。”

“我他妈真是要疯了。”塞萨尔拉着陷入静默的卡莲修士往后退了一步,这修士也是疯狂到家了,居然能拉着他来这种地方。她怎么做到的?“但这时候我就要反驳了,它至少不会是菲瑞尔丝,你觉得呢?”他反问说。

“忘——却——始——源——的——伪——神——”那声音又响了起来,“空——洞——的——虚——无——荒——原——的——投——影——”

“菲瑞尔丝毫无意义。”老塞恩面无表情,似乎知道塞萨尔又要大喊了,“你注视诺伊恩,世上的生灵至少还能餐食绝望,沉溺于美酒般的痛苦和创伤。你若注视北方,你将会得到纯粹的虚无。你是要往北方去吗,塞萨尔?那些决心放逐灵魂的虚无者会给你们带来更大的绝望。剥离了灵魂的伪神不过是荒原的投影罢了。”

塞萨尔脑中转过一系列想法,“你能告诉我,菲瑞尔丝究竟是在守护帝国北方还是在扭曲帝国北方吗?帝国北方的异变......”

“野兽人都在往南方逃亡。”老塞恩好像在叹息,“可你却要执意前往北方。你觉得你能改变什么,觉得至少有一边可以延续你们的希望——可是,这不过是虚无和绝望在世界两级拽着锁链两端,来回折磨受困其中的生灵罢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可以告诉你,塞萨尔,不论是南方的深渊还是北方的虚无,两边都怀有接纳你的愿望。”

“我哪个都不想选。”塞萨尔说。

“我并不关心北方想要你怎样,但我不会逼迫你,塞萨尔,深渊之神也不会。毕竟,你总是能在时间的尽头陪伴神到最后一刻,就像它唯一准寻的情人。也许伪神菲瑞尔丝也会这么想。”

塞萨尔睁大了眼睛,“菲瑞尔丝是告诉过我,我可以给她当个船夫,陪她泛舟到时间的尽头......”

“真相早已铭刻在你眼前。”老塞恩点头说,“怀着你的希望慢慢等待吧,接下来的许多年对你也许很漫长,但对将要到来的混沌纪元,却不过是短短一瞬间。你可以留着这个洞察到深渊的修士,毕竟,她已经掌握了正确的钥匙,只是门扉只会为你开启罢了。”

第七百三十四章 感官共享

......

塞萨尔恢复意识的时候,正漂浮在襁褓一米开外。更准确地说,他其实是悬在卡莲修士身侧,毕竟就是她指引他的化身穿过神代,落入现实。他试图开口,喉中却涌动着黏稠的液体,很像是血,但太浓稠了,如同融化的铅水。

他的四肢不听使唤,像绞死者的尸体一样垂落,只是没有绞索挂在他脖子上。

他想描述他看到的一切,可是,他的话语不成语句,而是化作血色的触须从他口中涌出。触须被直视的瞬间,他发现它们根本不是触须,而是用记忆和印象编织的一系列拓扑谜题,由繁复的花纹构成。

那些花纹似是神文,每条都让人很不舒服,直线即将闭合时莫名断裂,显现啃食般的锯齿状缺口。曲线则像是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绷紧的琴弦,绷出巨大的张力,发出刺耳声响。某些弧度甚至穿透了触须表面,往空气中流淌出脓血般的几何图形。

塞萨尔刚想要诠释深渊之神,触须却开始舞动。然而空气并未被拂开,只是在重写,维持着僵硬沉寂。触须远去之处,有空气从虚无中书写而成,触须占据之处,空气即刻消除自身,仿佛触须只是从此处来到彼处,并没有运动的过程,仅有一系列静止的剪影。

现实如同一幅油画,在它掠过的轨迹上涂抹拭去,又在别处重新绘制。

阳光穿过触须投下诡谲阴影。地板上的影子不断分裂,像是摔碎的镜片,碎片迅速解构成无数分形。弧线朝着看不见的方向弯曲,直角往墙壁和地板内部蜷缩,又从阴影上方的空气中突兀地钻出。

塞萨尔想要诉说那些包裹着他的声音,诉说从他记忆中涌现的文字,触须的阴影随之开始蠕行。它们并非滑动,而是否定它接触到的地板和墙壁。木板和石砖的坐标系发生了诡异的错位,变得不再属于这个世界,接着再次回到这个世界,却出现在另一处。如此循环往复,阴影迅速延展开去,变得狭长而尖锐。

那些阴影似有实体,延展开去时显现出彼此嵌套的无数神文,蜷缩时又发出钢铁和骨头刮擦一样的刺耳回音。地板和砖石持续震荡,连他的骨头都在跟着一起共振。

卡莲修士抬眼时,视线和触须刚一接触,塞萨尔看到深渊的幽暗在她瞳孔中绽放。正如先前的仪式,时钟的十二个时刻化作十二条指针刺破虹膜,将那对琥珀色眼眸撑成血色多角形水晶。她迅速合拢眼帘,但在刹那间,血珠已顺着睫毛坠落。

那些血滴坠落的轨迹违反了物理规则,有些向上滴落,飘入她银白的长发,有些横向延伸,编织出交错的血管网络,还有许多竟在誊抄他触须上铭刻的花纹,泛出光华。

有那么一瞬间,塞萨尔看到她在向内递归,他很难解释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她确实在向内递归。她嘴唇微张,那些细白的牙齿看起来光洁无暇,稍加注视,就会发现牙齿表面浮现出微缩的头骨,然后形成袖珍的卡莲修士的头颅。接着袖珍的嘴唇再次张开,继续注视,袖珍的牙齿化作更加微缩的颅骨。

这就像两面镜子对射产生的无限长廊,直到她合拢眼帘,一切又忽然消失,仿佛在镜子之间立起一道墙切断了递归本身。

卡莲修士食指抬起,看起来气恼地想戳他的眼睛,但抬起少许又放了下来,面无表情划了个祈祷手势,收拢在自己胸口。她垂眸整理衣袖,手指袖口边缘,轻呼了口气。

“不要把你看到的东西说出来,塞萨尔。”她低声说,“你贸然诉说的语义,会按它源头处的定义修订现实世界的语法错误。我们这些活在这世上的生灵,也是这种语法错误的一部分。”

塞萨尔张了下嘴,还是把他看到的一切压回了心底。

过了一段时间,卡莲修士的眼睛终于恢复,只是有些黯淡,似乎她的身体——或者说希耶尔的修士——就是为了承受这种匪夷所思的创伤而生。

她把食指按在眼睑上轻轻揉动,睫毛轻颤间,琥珀色的眼眸也重新泛起微光。

虽然触须和阴影都已消失不见,旅馆房间还是留下了一些诡异的刻印。塞希雅没喝完的半杯酒在酒杯里长出了银质骨骼,质地完美,毫无瑕疵;提灯的影子已经扎根在桌子上,长成了袖珍的黑曜石针叶树;而从卡莲修士眼中渗出的血已经在空气中生长起来,结出了一堆有着十二面体的血红色果实。

她取出一枚袖珍日冕仪,用袖口反复擦拭表面后扣在木桌上,轻轻敲击三下,准确地像是晨祷钟声。“如果你是我手下的学徒,”她用指甲刮着桌面的年轮纹路,“我会让你今天的苦修时长增加三个刻钟。不过,好吧,当然,没有事先告诉你诸神背后的阴影是我的错,这点我要为我的疏忽道歉。只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一上来就碰到了这种事情。”

“我刚才想说却没法说的,和萨加洛斯、和希耶尔这些接受了世人信仰的神有什么区别?”塞萨尔问她。

“为世人所知和供奉的神,都通过了神选者的验证。”卡莲修士用指甲轻叩日冕仪,每说一句就叩一下,“有价值,也有意义,但也有很多伟大的英雄闯入神代之后一去不回。当时的历史并无记录,只知道他们无故消失,再无音讯,最终当作牺牲对待。”她忽然把日冕仪收了回去,“不过我认为,他们是扯开了世界的针脚,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线头。”

“你追寻你的信仰之路,该不会是想追问这些阴影吧?”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塞萨尔。”卡莲修士说,“经过这次穿越神代的指引,以后我要召唤你的化身就会轻松多了。不过,附身和凭依还是以后再说吧。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看着只有这么点?身体是婴儿也就罢了,化身总不该只有十三四岁吧?”

“我被人诅咒了。”塞萨尔说。

卡莲整理她染血的袖口,听了这话,忽然笑了起来。“那还真是个温柔的诅咒,换成我来,我会让你只能头下脚上用两只手倒立走路,走过我们的整个旅途。现在,给我收拾房间里出错的东西,你这多话的神仆。”

“我就是为了解决这些异状才来的。”

塞萨尔说着耸耸肩,伸手去抓酒杯,指尖刚触到杯沿,银质骨骼忽然收缩成鸟笼状。肋骨化作栅栏把他的食指困在杯口,在烛光下折射出细密的棱光。

这景象还挺新奇。

“你可以用呼吸把......”卡莲说到一半忽然抿住嘴,手指着手心里的日冕仪,“算了,你直接把它捏碎吧。你可是神选者,用不着害怕这些异兆,它们害怕你还差不多。”

刹那间他发现,有银色火焰在骨笼中跃动,细碎的啃食声从杯中传来,似有透明的孽物在啃食他投入酒水中的倒影。他感到脸颊刺痒,就像有羽毛在挠。

然后他听话合拢手掌,都没怎么用力,细碎骨骼连同无形的啃噬者全都碎裂开来,在低沉的嘶吼声中化为乌有,连点半点灰烬都没留下。

“感觉就像捏碎了一块奶酪。”塞萨尔甩了甩手。

他把袖珍的黑色针叶树搓成满桌子灰,按下手指,把酒水中的火焰掐灭,与掐灭烛火没什么分别。然后他伸手拂过卡莲面前的鲜血之树,把猩红色的血管脉络扯了个干净,如同抓住一堆杂草揉成团。那些十二面体果实在他手中就像许多袖珍番茄,轻轻捏住,就在他手心破碎,黏稠的鲜血渗进了他的皮肤,味道颇为香甜。

“那是我的血。”卡莲修士盯着他,脸色苍白,“别摆出一脸陶醉的样子,像是你在品酒一样。去给我扯点绷带,你这粗暴又愚蠢的神仆。”梅我没我梅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看起来......”塞萨尔从她的包袱里取出亚麻绷带,撕下一条。

“我早就习惯了,只是失血过多而已,反正希耶尔的虔诚信徒总是可以从无到有弥补自己的缺口。至于痛楚,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调剂了。”

卡莲修士说着接过绷带,缠住自己渗血的手臂,动作娴熟,手指却在发颤——那片衣袖曾被触须的阴影掠过,衣袖下的皮肤布满了细小的裂痕,鲜血凝结其中,勾勒出许多繁复的花纹。

“我看到了这个世上的生灵无法认知的景象,”塞萨尔开口说道,“我知道了人们无法记住的事情。我在想,我究竟还能对谁诉说。要是只憋在我一个人的脑子里,我会发疯的。”

卡莲修士专注地缠着绷带。“你不是认识莱斯莉骑士吗?”她说,“莱斯莉可是个白魇,算不上此世生灵。或者你去找真龙诉说也行。不过,那两个真龙事关重大,你也许不想告诉它们太多,依我看只能是你拐来的古代白魇了。”

“听起来也只能是她了。”

“但你也得考虑那些话语对现实的影响,你在哪儿才能不被察觉地诉说它们?梦境深处?荒原的角落?还是什么时间秩序破碎的漩涡?反正现世不行。”卡莲抬起头来,“她现在在哪?”

“她现在在深海作战。”塞萨尔说。

卡莲修士笑了。“你怕年轻的米拉瓦触碰了你的化身,然后他就会频繁呼唤你过去陪他,这我知道。”她的语气逐渐平淡,“在我看来,古老的神选者皇帝自有他任性和肆意妄为的一面。粗暴的老师和他粗暴的学生,这也是你应得的报偿。难道人们不应该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吗?”

“你对世俗中人可没这么刻薄。”塞萨尔抱怨说。

“因为世俗中人只是些无根浮萍,他们的罪孽相比于这个荒诞的世界,就像风中烛火,虚幻又无谓。还记得那些在诺伊恩逮奴隶的码头工人吗?萨苏莱人就像踩烂杂草一样踩烂了他们,完全不在意他们曾经行善还是为恶,只是无动于衷地踩了过去。”

“你想说这些人的恶行也好,善举也罢,在这世界的荒诞中都毫无意义。”

“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