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山路狭窄陡峭,还因为频繁的马匹践踏损坏了不少,右侧下边就是森里斯河,激流好像海浪一样汹涌澎湃,不时撞在岸上摔成碎末,溅出好多米远。虽然天色逐渐变黑,路也越来越难辨认,他们还是找到了最好的路标——树枝上吊死的尸体。
必须承认,在战争年间,挂在树上受绞刑者的尸体也是人们习以为常的路标。塞希雅说她小时候也是靠尸体认的路,熟悉得不得了,当年很多流亡逃难的人都把它们当成路标。看到受绞刑者的尸体,就意味着人迹不远了。
不久后,果然有一座偏僻的旅店用灯光标出了方向。塞希雅说自己认得那地方,就在从南方城镇到安格兰的半路上,坐落在大道边郊外的山上,据说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
和塞萨尔想象中一样,既然旅店敢坐落郊外,就有它存在的道理。旅店占地很大,旁边有高耸的塔楼,旅店的大门也厚重无比,钉着很多铁钉,看着就像仿造城门而建。这门实在厚重,塞希雅连敲带踹喊了好一阵,才把人喊了出来。
也和塞萨尔想象中一样,旅店已经住满了,全部都是往来此处的军官贵族,寻常士兵和雇佣兵们都没资格住。马厩当然也挤满了,几乎都是军马和名贵马匹。可以想象得到附近就有军队就地扎营。
然而塞希雅却不在意,她往行李摸索了一阵,竟然掏出了乌比诺亲笔签下的通行文件,旁边甚至还有维拉尔伯爵的字迹。马夫一见这东西,旅店主人立刻赶过来连连道歉,提出再怎么样都会想办法找出一个房间,但现在他们还得在大厅先待一阵。
“我记得她把乌比诺给她的文件还回去了。”塞萨尔说。
“他又签了一份,”卡莲修士走进旅馆,朝他看了一眼,“老塞萨尔病逝的消息传了过来,据说公爵心情非常复杂,可能是对你这罪恶的一生思考了很多吧。后来公爵就派人送来一份文件,说这份东西她可以一直留着。”
“我死的时候也没老到哪去吧?”
“你找我麻烦的样子就像那种灵魂扭曲的老贵族,最擅长的就是用话术和谎言掩饰自己,等你给别人带来了足够多的痛苦,你就把你负担的东西带过来,害得我不仅没法反驳,还要反过来为你分忧。相比之下,年轻贵族要更直白愚蠢一些。”
“好吧,”塞萨尔说,“我深感歉意。等我再过几年能下地走动了,有什么忙我一定会帮。”梅我想有在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用不着你帮忙,塞萨尔,像个婴儿一样瘫在这里由我说就行。当然在我看来,你其实是一个假装牺牲之后逃往它处瘫痪在床的老家伙,这才是虚像下唯一的真实。”
“这么说,你也很清楚信众接下来要祭拜什么东西了?”塞萨尔问她。
“是的,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嘲笑的。”她承认说。
“为什么?”
卡莲侧脸看向旅馆角落里的希耶尔神像,“从无可救药的荒谬到寻常的愚蠢。这至少是一种好转。”
塞萨尔也把视线投向那边,“从崇拜守护圣人也就是神选者,到崇拜我留下的头骨,是从无可救药的荒谬变成寻常的愚蠢吗?”
“信众们怀着自我拯救的愿望献出灵魂,在守护圣人的磨坊里碾成食料,这是无可救药的荒谬。至于崇拜一个当真放下了至高权力的头骨,哪怕它的主人正在远方看着他们发笑,嘲笑他们的愚昧无知,也只能称作寻常的愚蠢。至少在他们自己找到堕落的法子之前,这事没什么害处。”
“所以最后还是会堕落吗?”塞萨尔问她。
“只是和那些曾为这世上的人类献出一切的神选者们作比较而已。崇高之人尚且如此,又怎能寄望于更多寻常人类呢?”她轻声说。
“我有点想和你讲秩序的用途了。”他说。
她眉头一蹙,“在老塞萨尔开口教育我之前,我会用布把他的嘴裹起来,就像封住腐烂肉块里嗡嗡作响的苍蝇。”
“至于吗?”
“你就是这么用你看不见的布条堵住了我的嘴。然后你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还要装作我和你是在地位相等的情况下交谈。”
“好吧,接下来的几年都是你说了算。”
“真难得你还能意识到这件事。”卡莲修士说。
塞萨尔抬头看了眼她,现在他还能在这平静的脸颊下看到诺伊恩那个捉摸不透的家伙。那张脸还是面色苍白,眉毛微微皱着,平时波澜不惊,一戳到她就会现出些孩子气来,话语无比刺人。
理论上来说,他们俩没什么话可说,也没有任何缘分可言,毕竟他所追求的在她眼里都不存在。但她并非虚无之人,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隐藏了一个未知的世界,而这是非常令他好奇的。不管是用话语刺她,还是借势压她,他这些行为多少也带着些置气的意味——这家伙凭什么能把他追求的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坐在那边。”卡莲修士忽然往旅馆角落扫了一眼,“我没感觉到灵魂和肉体的存在,看起来残忆是因为你们才出现的。”
“我们在南方的荒村已经见识过一次了。”塞萨尔说。
“你们这段旅程就像是在追寻过去,难怪要自找不快走山路,在暴雨和泥泞里跋涉。”
“你能感觉得到不是吗,卡莲修士?你一直表现得自己好像不懂任何神赐的法咒。”
卡莲低头瞅了他一眼,“什么意思?你要我拿那种东西来证明自己的信仰吗?用那些诸神殿给贵族子弟们批量售卖的权力交易品?”
塞萨尔不吭声了。
第七百二十五章 你的两个孩子
......
这天夜晚,往昔的梦境再次笼罩了他们,带他们回到旅馆座落之地的千余年前。之所以塞萨尔知道是千余年以前,是因为他被迫醒了过来,他不是从梦中醒来,而是从他古老的记忆中醒来。
眼前是一枚人类的颅骨,和他额头贴着额头,竟然莫名温暖熟悉。然后他发现,这就是他自己的颅骨,正拿在信使手中。在往昔的梦境深处,信使用他自己的颅骨唤起了他今生的记忆,然后千余年前的一切景象都变得影影绰绰了,朦胧而模糊,甚至还很迟缓。
看来这些追忆是和他息息相关的。
“我还以为你会和我的前生说几句话。”塞萨尔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都没来及看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探究你过去的人生,”信使表达了和戴安娜完全相反的态度,“一点想法都没有。”
“这是为什么?”
“你是由你在世界之外的记忆造就的,主公,你在这世上留下的一切痕迹,也都因为你来自世界之外。由于以上种种理由,我不想追问千余年以前某个盲目无知的法师奴仆有多痛苦。”
塞萨尔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个称呼就可以表明一切了。他第一次坠入爱河的时候,爱的是菲瑞尔丝,她既在千余年前从亚尔兰蒂手中挽救了他,也在千余年后和他彼此扶持着走出诺伊恩。后来他爱戴安娜,最开始只是因为她追逐着菲瑞尔丝的步伐,让他心生好奇。
而今秋去冬来,春夏相伴,岁月转瞬即过,他又爱上这位无名信使,是因为她让他想起了戴安娜,她们俩相似也不相似,有些地方几乎如同一人,有些地方却完全相反。爱慕就是这么自然而然产生的,最初的理由也都很随意,就像无意间的玩笑之言。
塞萨尔本想顺势说几句玩笑话,然而看着信使凭空取出许多写满字迹的政务文件,在千余年前某个老旅馆的桌子上越堆越多,他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戴安娜允许他宽限几年,等到他能够握剑了再去处理政务文件,是因为她自己就能处理好一切政治事务,根本用不着他处理任何事。戴安娜给他分出一些文件,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让他拥有参与感。
但是,信使不一样,这家伙很明确地需要他审批各类文件,对她的做法做出指示。此事既因为特兰提斯的秩序前所未有,她看着觉得陌生,有时候犹豫不决,也因为她的想法过于激进,手段过于残酷,一不小心就会改写整个领地的秩序。
“希望你不会以为,我找塞弗拉要来你梦境的钥匙是为了和你叙旧。”她站在他身旁取出更多文件,“也希望你不要以为,你死了,你就能扔下一切浪迹天涯。当然,我并不会干扰你在现实中的生活,但是,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信使用另一只手按着塞萨尔的肩膀,把他按到酒桌边上。千余年以前,这地方也是座旅馆,不过要破旧的多,烟熏火燎,肮脏不堪,墙上都是剥落的泥块和发霉的斑点。旅馆中央是个巨大的土炉灶,生着炭火,火光既照亮了两旁喝酒进餐的客人,也照亮了他满桌的政务文件。
门外正肆虐着暴风雪,和客人们一样变得迟缓朦胧。以处理政务的环境来看,这地方实在诡异,不过他也没有更多选择了。
塞萨尔垂下眼睛,翻阅文件,硬着头皮浏览起了特兰提斯的近况。这算是他的缺陷,做成了一件事之后,他就只想去其它地方去做下一件事。审批政务的同时,他也会和信使闲话几句,但她只是轻轻一笑,并不答话,于是他意识到她的轻笑是在表达礼仪性的安慰——她在说他并没有打动她。
是的,他曾经打动过她,非常深刻,但他是因为他做出的抉择打动了她,而他那些闲话就像他千余年前的往事一样,对她根本毫无用处。
当然,老实说,塞萨尔没有理由再打动她了,毕竟他们俩已经走到了这份上。但是,他确实想,非常想,不是用那些宏伟的抉择和牺牲,而是用他的闲话和故事。对信使这种出于政治理念杀死儿时故友的人来说,言语打动是个无比荒唐的想法,但他实在太努力了,努力到她连安慰性的笑容都快变形了。要知道,她往常连嘴角都不会扬起来。
“难道我们的对话只能落在无穷无尽的政治文件上吗?”塞萨尔说。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叫你主公,而不是其它更暧昧的称呼?我相信你已经知道言语和故事对我并无意义了。说真的,你把这些文件决议处理好比什么都有用。”她说,她甚至都不叹气。
“特兰提斯状况不太好吗?”他问道。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介于稳定和不稳定之间。虽然我们一致对外,但这么多的神殿骑士和修士投诚特兰提斯,靠一个颅骨就想让他们完全效忠简直是在痴人说梦。”她说着把指尖抵在他手背上,“你该不会已经想逃了吧,主公?我希望不是。”
“永远不会。”塞萨尔宣称。
“我知道,你只是因为无法逃离你和塞弗拉的联系,你才这么说。不过,这话还是很让我高兴,比你那些故事和闲话好听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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