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84章

作者:无常马

“你会挨打的,塞萨尔。这么些年来,也从没有人真正教训过你。”她不得不指出。

“好。”他说。

“好什么?”她带着疑惑问道。

“没什么,就是好。”他宣布说。

“你真当过去的塞萨尔已经死了?”她忍不住问道。

“我认为贵族们已经谋杀了北方战场上病重的塞萨尔。”他说,“这件事很快就会人尽皆知了。他们不希望我这样的人继续存在。”

“算了,还是睡吧。”她说。

“好。”他点头说。

“我要把篝火熄了,我们缩到大树洞里去。”她说。

“没关系,”他说,“虽然我现在除了思想以外,别的都是个随处可见的小孩,不过只要有思想,适应什么都不成问题。”

等塞希雅熄灭篝火,裹着神殿骑士遗留的被褥缩进树洞里,她又对着黑暗呵了口气。她这好久未曾谋面的学生简直是在冲击她的思维。

“我得再问你一个问题。”塞希雅说。

“可以啊,想问就问吧。”塞萨尔说。

“你当你拥有和占据的一切都是什么?”她掰着手指问道,“贵族的身份?庞大的财富?领主的地位?神选者的权力?日渐增长的名望?”

“不一样的衣服吧。”他说,“穿上不一样的漂亮衣服才能做成一些事情,但做成了事情之后,我就不怎么想穿了,毕竟我也只是想做成一些事情而已。”

“罪责呢?”她皱眉说,“你确实成就了无法想象的事情,但罪责呢?”

“说实话,我什么罪责都感觉不到。不过你对我说,要为了我的罪责打我,我听了倒是很期待。”他说。

“我感觉自己在和林间的精类说话。”她说,“你像是根本没活在这人世上。”

“所以我依存于那些我在意的人而存在。”他说。

“好吧,好吧,在意的人。”她说,“如果我消失了,找不到的那种,你要怎么样?”

“等待,直到死亡。”他说,“或者直到又有人把我从溺亡的河流里给提出来。”

“我真想找个北方的军营仓库把你扔进去。”她思索着说,“我也许不该伸手把你捞出来?”

“我会想办法爬出来找你的。”他说。

“你把自己的一切都烧了,”她说,“我拽出来的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如果不依靠你死前拥有的一切,你又能在这世上找到什么?”

“我可以死掉,然后活过来,然后再死掉,然后再活过来,一直找你,找到你也死去为止。”他说。

“好吧,好吧。”她说,“听起来你就像个缠身的鬼魂。希望你能坚持的像你自称的一样久,接下来......”

“你可以想往哪去就往哪去,用不着征求我的意见。”他说。

“我要去安格兰见识贵族们怎么取缔国王,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去说好的地方见一面卡莲修士才行。”她说。

“她应该在特兰提斯过的很好,以后会更受尊敬的。”他若有所思地说。

“你很得意?”她侧目过去。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种事就打我,塞希雅老师。”他接话说。

“我以后打你的理由多的是,”她说,“不管怎样,卡莲修士不会常住在特兰提斯的,你这自以为是的小东西。”

他点点头,似乎不觉得奇怪,“结果她还是只想旅经每一座不一样的城市,倾听人们不一样的故事吗?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是你的雇主了。”

“你会为你过去对她大放厥词付出代价的,塞萨尔。”

塞希雅睡了大半夜,然后又在夜晚的漆黑和寒意中醒来。她伸手触碰头盔里的塞萨尔,看着他裹在修士的衣袍里,双手随着呼吸轻微起落,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知觉。

她感觉这事只能称为匪夷所思,她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没感觉有什么事情匪夷所思过,这家伙的存在是头一次。

月亮早已隐去,夜色比深渊更黑,这些天的白昼也灰蒙蒙的,像是一切光芒都被特兰提斯汲取了,于是周遭的世界也都黯淡了。

她这路上试探过不少次,可以确信的是,塞萨尔当真是个一无所有的小孩了,包括道途也不存在,只有过往的思维流淌在他意识中,还因为身体受限转得缓慢了不少。他的手随着呼吸轻微起落,也透着些许寒意,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在寒夜里冻死,但他依旧表现得毫不在意。

为了做成某些事吗......

北方的要塞,南方的巨城,以及奥利丹最终的局势。

塞希雅坐起来,身上裹着神殿的睡毯,望向东方寻找朝阳,但朝阳不在,晨曦也不在。宏伟的战争好像一场乱梦,甚至比乱梦的印象更加模糊不清。

醒来前的梦境里,还没变成小不点的塞萨尔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在幽暗深邃的坟墓中穿行。古老的灯盏在潮湿的岩壁上晃动,两人就像寓言故事里的死魂灵,被长着千万张面孔的血肉巨墙吞噬,迷失在它的身体内部。

乱梦确实比前不久的攻城战清晰多了。她仍能感到幽深的沟渠绵延远处,水流穿梭悄无声息,静默中的时间仿佛永恒,每个瞬息,每个钟头,每一日,每一年,都没有什么分别。他俩驻足在曲折的石室中,凝视梦境的黑暗,黑暗的彼端有众多人脸扭曲地堆积在一起,注视着他们,每张人脸都在说他们认识自己。

塞希雅揣摩着自己断断续续的乱梦,一直揣摩到晨曦初现。她站起身来,把塞满了修士袍的头盔挂在腰侧,就带着熟睡的孩子走进了林间空地。

她在山坡上蹲下来,审视北方的山地和原野。她觉得气候的剧变比想象中更快,神代的碎片嵌入人世,影响的绝不只是它降临的城市本身。今后的世界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分明是晨曦初现的时刻,万物却好似在隐入晦暗中,飘渺的雾气在脚下的河谷中飘扬,升到她脚边时已经成了无比熟悉的漩涡。她审视着自己身边一切,不禁陷入思索,迷失之神的神迹是从何来?

它们是从特兰提斯传到了远方,还是因为效仿了诸神之举的塞萨尔?也许,他即使不刻意追寻道途,诸神的意志也会在他身边悄然显现?

这时候,塞萨尔还在沉睡,就像所有的人类婴孩一样,而他作为婴孩甚至比寻常的人类婴孩更小一些,可以裹着碎布塞进神殿骑士的头盔。据塞弗拉说,这是因为他把自己烧得太彻底了,完全没有考虑过此后的事情。

她点起篝火,热了点肉汤,目光越过远方山地揣摩自己前进的路线。最近的城市不远,不过得考虑卡萨尔帝国的援军和奥利丹王国军前进的方向。最近一段时间,特兰提斯会很安全,但特兰提斯周边区域并不安全。她不会走在其他人能看得到自己的路上。

正想着,塞萨尔睁开了眼睛,“老师。”

“我在。”塞希雅说。

“我知道。”他说。

“你已经说了三天了,塞萨尔,你一醒过来就要问我在不在。”她说。

“我只是把婴孩想要表达的恐慌不安表达出来,塞希雅老师。”他回应说。

“本来你该放声大哭?”她问道。

“看不到你在的时候,我能体会到这种情绪。放声大哭确实是个选择,就像其他所有找不到自己父母在哪的婴儿一样。如果有人不知情,我会试试的。”塞萨尔说的有些玩味,显然他并不觉得羞耻,还想找个契机实践一番。

“婴儿的恐慌来自血肉之躯的本能,而非灵魂和意志吗?”塞希雅思索着说,“倒是很奇妙,不过,你最好不要被我看到你真在装婴儿,不然你就完了,塞萨尔。每一笔账我都会记下来,等到了你能挨打的年纪,我们再来挨个算。”

“你对我的要求真是严格。”他说。

“是你变成婴儿这事太荒唐了。”她说,“还是从河里捡出来的,你知道这像什么吗?像山民的故事,婴儿就是人们结为夫妇之后去河谷边上拜神,然后在河里捡起来的。我小时候听过不少这种糊弄小孩的故事。”

“你觉得那是某种河流吗?”塞萨尔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