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这可是师生对抗的赌注,要是我不让她屁股开花,她就得给我的脖子栓上狗链子了。”塞萨尔耸耸肩说,“我可不是和你开玩笑。我有一次患了重病,我的皇女殿下过来照顾我,就试图管束我的一举一动和一言一行,让我听从她的所有吩咐和命令。”
“蛇行者说你的麻烦都是你自找的,这话还真不假。”信使说。
“有能力有手腕的人,精神多少都带着点偏执。”塞萨尔说,“你这种人才是稀奇的不得了。刚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脑子带着点疯癫,共处得越久感觉就越正常,正常得我都要适应不了了。”
“那是你自己的偏见。”信使说,“世界处于剧变之中,像我这样临危受命的人不知有多少。并非每个人都因为他们偏执的欲望才站在高处。还有很多人,他们只是看不到该站在这里的人现身,这才站了上去。我也不是为了你们所谓的权威和政治地位才来的,最后也还是会回到我该待的地方去。”
“只怕是由不得你想回就回了。”塞萨尔说。他扶着船舷往外望去,只见曾经的城镇已是一片汪洋,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洪水汹涌澎湃,正如当初海妖时肆虐掀起的暴风雨和巨浪,不止是水面在翻涌,似乎一直到水底,都在沸腾和翻滚,简直就是一锅架在大火上煮沸的开水。
若不是本地居民对水灾有准备,船只多得惊人,最近又有许多自称先知的人到处呼喊他们预见的灾难,只怕洪水里的尸体也不会少。仅仅一小会儿,就见这洪灾越涨越高,越涨越高,已经波及到山上的宫殿。暴风雨的呼啸中掺杂着隆隆的报警钟声,仿佛要把那处依山而建的堡垒给倾覆,让它就着山岩崩塌下来,倒在洪水之中。
虽然有贵族站在宫殿中呼唤,却没有一艘船敢于接近,因为越接近堡垒的方向,洪水就越剧烈。可怕的波涛掀翻了好多艘意图接近的船只,卷动着那些倾覆的船只,和房盖、树木、砖瓦、动物、溺死者的尸体一起飞转,汇成一个个浑浊的大漩涡。
这地方的洪灾也和当时的船战一样,浪涛是倾斜着往堡垒涌去的,神迹的宏伟可怖清晰可见。许多人都跪在他们的船只上,开始对着风暴之主希加拉祈祷。祈祷到半途,塞萨尔感觉到了什么,于是他拿起一根长竹竿,对着浑浊的水面用力一桶,再往上一拉,就带着一个满头黑发如同水藻的人拽了上来。
伊丝黎和塞萨尔无言对视半晌,没有吭声,也没见莱斯莉在哪。白魇似乎是把伊丝黎扔到附近就没了影子,还不是扔到船上,是扔到洪水里让她自己挣扎过来。
塞萨尔把伊丝黎丢给信使,让她带她去船舱里弄干净点,自己在后面缓步跟上。伊丝黎这家伙每次和他见面都情绪激动,如今却神志恍惚,实在让人好奇她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我不能想回就回?”信使忽然问道,她还没放弃。
塞萨尔还在思索该怎么解释,有人却代他开了口。“凡是来到战争中的,必将不得归去。”
他侧脸看了一眼,阿婕赫正从一轮破碎的蓝色光束中走出,看起来就是戴安娜的手笔没错了。“你看,”他对信使耸耸肩,“精神带着点偏执的人来了。我们俩可是好久没见了,阿婕赫,你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说这地方发生了洪灾,戴安娜叫我过来看着点,别把人给弄丢了。”阿婕赫瞥了伊丝黎一眼。
信使也瞥了阿婕赫一眼,“你最好对你疯狂的发言有一个解释,始祖。”她说,“要不然我会判断你既不值得交流,也不值得合作。”
“你站在这地方,是因为战争和历史的剧变已经抵达了最具毁灭性的节点。”阿婕赫看起来并不在乎,“也许你觉得到了某个时刻,战争会有所缓和,你所心系的族群,它的存在也会足够稳妥。如此一来,你就可以放下手中染满血的刀刃,把一切交予后世。”
“为什么不?”信使反问她。
“因为战争经久不息,先于生灵的存在而存在,先于时间的存在而存在,就像是诸神,你们怎么看待它都无所谓。它是形而上的理念,而非时间之中的一件俗事。既然你认识到了它,它就会永远等候你,正如最终的理念永远等候着认知到它的生灵。它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会存在于此,为人所知,哪怕神代断绝,荒原闭锁。”
“你把你身边这位始祖称为偏执真是谦虚过头了,先知。”信使说。
“你的先知会认同我的,信使。”阿婕赫笑了,“神代的断绝必定会通向信仰的缺失,缺失的拼图,恰恰需要另一块更好的拼图来弥补。我们在战争这个行当中得到了生命,收获了意义,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尊崇,何不点头认同,并为此引以为荣?”
“我的行当是为族群谋取生存之地。”信使说。
阿婕赫还是在笑,“所谓谋取生存之地,也只是战争的一个表象,和其它许多表象一样,没有丝毫不同。尽管你看不到它们背后决定性的意义,但你总会落入战争之中,因为所有这一切表象都会上升到它最终的境界之中。它是永恒的理念,是最大化的意志。在它最大化的意志中把你的意志和我的意志捆在一起,付诸暴力,做出生和死的选择,恰恰就是战争意志的体现。战争之永恒正在于它会把世间万物蕴含其中,给出最好的解决道路,——你又要如何逃避呢?”
信使和阿婕赫对视许久,然后看向塞萨尔,“以后有她在场的地方不要叫我过来。”
塞萨尔目送信使带着伊丝黎走进船舱,然后看向阿婕赫,后者只是耸耸肩,表达她毫无恶意。这些野兽人真是要让他发疯了,塞萨尔想,他是和谁都能对话,但他能对话的,可不一定能和另一个他能对话的人对话。
“我能打你屁股吗?”他无奈问道。
“我会挣扎的,父亲。”阿婕赫咧了下嘴,露出满口尖牙。
第五百六十四章 吞食血肉
......
在船舱最底下,塞萨尔背后有条蛇咬着他的后颈,蛇身勒着他的腹部和双腿,他身前也有头狼咬着他的咽喉,爪子抓紧他的双臂,感触之复杂和目的之明确,实在叫他精神无法放松。
这条母狼是来寻找慰藉的,这点毫无疑问,蛇也纠缠着他不放就很耐人寻味了。当然,考虑到她最近见证了太多,心中怀有莫名的恐惧,她也许也在寻找慰藉,不过她俩刚好碰在一起,事情就复杂了起来。
阿婕赫伏在塞萨尔胸前,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她把他脖子咬的越用力,青蛇就用蛇身把他腹部和双腿勒得越用力。这俩位看起来是在争夺猎物,实际上,是塞萨尔挡着她们俩阻止她们互相残杀。不止一次他把手卡在阿婕赫嘴里,给她咬的血都溅了出来,或是抓着青蛇的蛇身不放,给她勒得骨头嘎吱作响。
倘若他不这么做,狼口咬着的就该是鲜血淋漓的蛇身,蛇身勒着的也该是骨头嘎吱作响的狼腰了。
换个寻常人过来,哪怕不给咬得流血而亡,也得勒得血管阻断,肢体坏死。野兽人这东西是少了些道德约束,撕咬起来却也很敢要人的命。塞萨尔觉得自己脖子的血管大约确实是断了,撕裂又弥合之后又被咬断了数次,可能阿婕赫就是来吃蛇肉的。背后这条蛇本来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克制,受了血腥味的刺激也狂躁起来。
大约僵持了一个多钟头,她们俩总算是消停了点,然而塞萨尔还是没法阻止所有事情发生。这时候,阿婕赫嘴里已经多了一堆蛇鳞片,腰上还挂着许多圈青紫色的淤青,显然是给勒出了瘀伤。他背后那张侧裂到耳畔的蛇口里亦是满嘴的狼毫,缠着他腰腹的蛇身也是又黏又滑,染了很多鲜血。
阿婕赫咬到最后,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会儿。待到他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抚过她灰烬似的散乱长发,她才低下头,沿着她自己咬过的地方舔舐起来。她的动作轻而温和,不时用齿尖轻轻地咬。
这家伙在温顺和狂躁之间真是变幻莫测。
待到塞萨尔身上的咬伤消失不见,阿婕赫就坐到了床尾,显得分外乖僻,难以捉摸。左边显然不在期的蛇也慵懒地靠在床铺上,把尾巴搭在他肩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两只古怪的野兽在十足的黑暗中各自占据一半地方,没有光线,没有面包,也没有任何对话,俨然两个孤立的异类。她俩吃着刚从对方身上扯下来的带鳞蛇肉和带皮狼肉,倚着颠簸起伏的船舱,几乎就要让塞萨尔以为她们俩单纯是野兽,没有任何人的成分了。
也许确实是。
据信使说,野兽人越接近始祖的代际,野兽的部分就越多,到了信使的代际已经很少表现出原始的了。这俩位一个是始祖之后的第一代,一个就是始祖,越是相处,就越能感受到她们和信使巨大的鸿沟。
塞萨尔看着阿婕赫舔舐手指,品着她刚撕下来的蛇肉,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似乎这条吞食了真龙血肉的蛇行者相当值得狩猎。另一边的蛇行者也把始祖的血肉吃了个干净,侧裂开的嘴都要合不拢了。眼看这两位要发作,塞萨尔只得抬起胳膊,示意他可以做一场相对和平的分配。
然后他在中间坐定,一边安抚青蛇,一边用匕首刮取坏死的蛇鳞,从她已经受伤的蛇腹取出撕裂损坏的几块肉,又咬破手指,拿自己的血抚平她身上的伤口和爪印。
接着是阿婕赫,他一边用匕首刮掉她腹部染血的狼毫,一边把咬烂和勒到坏死的肉切下来,照旧拿他的血抚平她的伤口。双方事了之后,他分别洗净两边的肉段,左手拿着狼肉递给这条蛇,右手拿着蛇肉递给这头狼,叫她们满足狩猎欲望之后多少安分点。
塞萨尔以为接下来他的两只手也要遭难,不过事实并非如此。青蛇只是把他的手臂抱在胸前,伸出蛇信纠缠着他的手指,舔舐着他的手心。与此同时,阿婕赫也抓着他的手腕低下头,像吮吸一样挨个尝着他染血的手指,一直含到他整根手指都陷入她柔软的口腔中。
这种沉默的交流实在难以测度,处理得妥当了还好,处理得不妥当了,恐怕这地方至少得死一个。即使不死一个,待会儿他也会看到两只孽物巨大的身躯撕烂船只,冲天而起,接下来就是彻底的焦头烂额。
塞萨尔在这里绷着身子喂肉,转过脸看阿婕赫的时候,她正咬下最后一块肉,嘴唇含着他的中指一直吞到最深处,细细地品尝。
忽然她耳朵动了下,吐出手指,往前吻在他唇上,两只手也攥着他的脖子。塞萨尔尝到了一股血腥味,意识到这家伙也想拉着他当野兽,不过他还是张开嘴巴,和她唇齿相接。柔腻的舌头带着沾满血腥味的肉往他嘴里探索,不时轻咬一口,强迫他咽下,接着又像抚慰似地吸吮他的舌头。他们俩唇瓣纠缠一处,落下丝丝缕缕的血红色唾液。
直到分食完毕,她才分开嘴唇,在他脸上咬了一下。“狼群的首领要分享他狩猎来的肉食,这次算你蒙对了一点。”她说,“但是不多。”
“就我们俩也算群落吗?”塞萨尔说。
“不止两个,”阿婕赫说,“还有一个托付给人类了。”
“意思我不算人类吗?你可真会托付。”
“你什么都只占一点,作为人类的身份也只有一点。”
“那父亲的身份呢?”
“父亲也只占一部分。”阿婕赫伸手抚摸他的胸膛,用五指用力抓住,一时都让他有些发痛。这家伙无意识之间的下手可真是狠,他这还只是胸肌,倘若是塞弗拉在这那还得了。还没等他回话,她就伸手蒙住他的眼睛,跟他在一片黑暗的视野里亲吻起来。
起先还是血腥味,随着他们俩彼此吮吸唇瓣,吻得越来越温存,最终只余下温软旖旎的感受。
塞萨尔想挽住阿婕赫的细腰,却被她抓紧手臂,没法伸展,于是只得一边呼吸她的气息,一边轻咬她的唇瓣。她则含住他的舌头轻咬一阵,又递出她的柔舌由他品尝吸吮。唇舌不断相接,迷醉的感受传遍全身,直到他们俩的唾液已经沾满了彼此的口腔,她才放下手来,舔了舔自己的嘴角。那对灰眼眸轻轻眯着,眼含醉意,似乎在注视爱人,满口尖牙又像是想把他撕碎吃掉一样。
这时候,塞萨尔已经被她推得半躺下去了,一条长尾巴从她屁股后面来,几乎要翘到天花板上去。要不是塞萨尔体格比她高大,勉强还能支持他的威严,他简直觉得这家伙是在侵犯自己。
“此外,”阿婕赫舔了舔自己的手指,“你的头一个学生叫我传句话,倘若你还在举棋不定,她希望你去她的出征队伍里辅佐她,把其它事情全都丢到一边去。我们皇女殿下评价说,你这人只要没有生死之间的恐怖逼迫你往前走,你就会陷在某个泥坑里徘徊不定,在审慎的观察和稍微冒进一小步之间犹豫不决。与其继续挥霍时间,还不如听她的吩咐。”
“我要把特兰提斯的事情做完。”塞萨尔说,“她的决议她自己担责。”
阿婕赫抚摸着他的脸,“我就猜你会这么说,所以我们的皇女殿下还告诉我,接下来她要和你比试比试,是谁先需要谁的援助。如果她先有求于你,她就会为自己冒进的错误表达歉意,如果是你有求于她,你接下来的麻烦可就大了。”
“那你要帮谁?”塞萨尔问她。
她睁大眼睛,故作惊讶,“当然是帮助和战争更近一方,况且,把你打倒显然比把她打倒更值得一试。”
“如果她先有求于我,你们俩麻烦就都大了。”塞萨尔摇头说,“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和她说上话的?”
阿婕赫把手指抵在他额头,往下掠过他的鼻尖,擦过他的嘴唇,抚过他的下颌和胸膛,最后抵在他的腹部位置。“任何存在于世的东西,”她轻声说,“只要为我所知,我就可以吞食其血肉。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人会和我划清界限,视我为仇敌,但也有人会把这一条件放上天平,立刻和我展开商议。”
“阿尔蒂尼雅.......”塞萨尔想了想皇女伸出手臂由她啃食的姿态,最后只能摇摇头,她是真能干得出来,而且不会有丝毫犹豫。“其实我不想什么事都教她,但她只要找不到解决途径,她就会直接效仿我。”
“她给我的血味道不错,可惜你不在场,没法和你分食。你要来猜猜,是我主动提出吞食她的血肉,还是她主动提出要给我奉献血肉吗?”
“这还是算了。”塞萨尔说,“事了之后我再来和她对话。但是,你可还记得智者之墓的事情?你吃掉真龙血肉之后就失去了意识,几乎就是任人宰割,我让蛇行者爬进你嘴里分走了一部分,你才勉强醒了过来。当时的事情还没让你长记性吗?卡萨尔帝国的皇室血脉怎么说也是......”
“真龙之梦?”阿婕赫歪了下脑袋,“我这么告诉你吧,我谨慎的父亲,当时真龙的血肉确实超越了我的认知能力。因此,唯有把未知之中每一种存在物都撕碎,把它们全都明明白白揭示和暴露在我眼前,我才有能力认知到它。而只要为我所知,我就享有吞食其血肉的权力。”
“你真相信你能认知那些比时间的存在更早的东西?”
阿婕赫往前倾身,吻了下他,嘴唇微微贴合,“一个拥有智慧的人,如果相信世上总有他无法获知的秘密,他就会活在无处不在的黑暗、神秘、恐惧和未知之中。黑暗和神秘会化作迷信,使其低头跪拜,恐惧和未知会化作胆怯,令其徘徊不定。也许我不能获知一切,但我可以吞食一切,让它成为我的养分。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我才能掌握我自身的命运。”
“戴安娜说你最近一直在遥望北方。”塞萨尔说,北方的菲瑞尔丝大宗师。
“我其实还是爱她的,”阿婕赫耸耸肩说,“但她的决定对我是一种羞辱,她现在俯瞰人世的地位对我更是羞辱。她的名声传播到哪,我就要被羞辱到哪。所以我得吃了她,把她关进我的胃里。”
“那你的胃可能不够大,至少是装不下她。”塞萨尔无奈地说。
“没错,”阿婕赫点头微笑,“正因如此,最近我在试着让它装得下更了不起的东西。”
“如果菲瑞尔丝没把你做成标本,我就去给你收尸。”塞萨尔说。
“然后由你亲自把我做成标本摆在你的收藏室里?”
“不,我要把你拿去喂蛇。”塞萨尔说。
“啧,别以为我叫你父亲,你就真能像父亲一样威胁我了。”
“那就像你的头狼一样威胁你?”
“你这种猪也想当头狼?”
“你这尾巴乱晃的小母狗更称不上是条狼。”
他们俩嘴唇相触,又开始接吻,这次阿婕赫扯着他的衣领,犬齿在他嘴唇上咬出了豁口,鲜血直溅。塞萨尔也握紧她纤细的颈子,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嘴唇张开,把粗糙的拇指和舌头一起挤进去肆意探索,用力吻着她的柔唇。
这次长吻比先前更加激烈,最后他们俩四片嘴唇都已红肿,舌头也纠缠到胀痛,满口满牙都是血,脖子上的淤青更是弄得呼吸短促,脸颊泛红,这才从紧贴着的嘴唇和舌尖缓缓分开。
阿婕赫一边费力地咳嗽,一边给了他一个下次小心点的目光,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塞萨尔见她没了人影,这才想起来还没给她屁股上留点痕迹,连她那条尾巴都没用力扯过,但也只能作罢,等到下次再说。
虽然各人都有其想法际会,不过阿尔蒂尼雅还真是敢做决定,阿婕赫也真是敢提要求。再想到阿婕赫对菲瑞尔丝展现出的疯狂执念,北上的事情,恐怕也是变数不少......
塞萨尔思忖着最近发生的剧变,打发狗子去叫信使,准备讨论一下特兰提斯的事项。这时青蛇却依偎了过来,拥住他的胳膊,随后一条蛇信已经从他染着血的嘴唇上舔过,她还咂吧了下嘴。
“你对吞食血肉不会也有什么疯狂的哲学吧?”他问道。
“我只是在自己的生命中加入一些调剂和享受而已,当然,还有知识。”青蛇说,“何必担心我会发疯呢?放心点,先知,再让我尝尝始祖的血,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东西。”
第五百六十五章 我的一辈子就是给你毁了
......
洪灾覆盖的范围很广,驶离城镇之后很久,船只都颠簸摇晃得很厉害。森里斯河湍急归湍急,可也不会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如今白色的浪峰铺天盖地涌来,好像有苍白的海怪举起巨臂拍打在船舷上。瓢泼似的暴风雨混杂着浊流往甲板倾泻,两边都看不到河岸,几乎叫人以为多米尼也和卡萨尔帝国的故土一样,给沉进了大海。
伊丝黎当然是衣服湿透了,头发给浊流搅得如同水草,潮气也渗满全身,不过,和在土碎得到处都是相比,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擦干身体之后,她换了套衣服跟上信使,进了船舱底一个黑暗的房间。她到场的时候,地上全是黑咕隆咚的毒蛇,几乎占满了舱室地板。舱室只有一个窗户,看着就像个狭窄的窟窿,一小片稀薄阴暗的微光穿过窗户投在木板地上,青黑色的毒蛇就小心翼翼地绕着光柱爬行,长得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着实是个阴暗的毒蛇窟。
考虑到博尔吉亚家族的平均道德水平,她家族的人说不定正好适合待在这种阴暗诡异的地方,此外,她的塞萨尔叔叔一定是最适合的。
伊丝黎暗自腹诽,踮着脚尖在蛇窟里落脚,感觉自己最近都没来过这么糟的地方,顿时心情更加恶劣。不过,一想到最近发生的剧变,她也只能自我安慰,告诉自己以后更糟的还多得是。
待她在木桌旁落座,黑暗的舱室中,她可敬的塞萨尔叔叔也靠窗而坐,像条狗似的跟她大眼瞪小眼,弄得她要以为自己也是条狗了。
换作不久前,她至少也得回应几句,但她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别说她刚在洪水里淹了一趟,就算只是盛夏舞会上的见闻,也得让她消化很久才能缓过神来。如今哪怕开口呛上他几句,她都得累得够呛,反而会弄巧成拙。
也许就是塞萨尔在蓄谋消磨她的意志,打击她的精神,为的就是让她上船之后安分点。伊丝黎想着,一声不吭,拿起一瓶酒小口啜饮,只管用微笑回应其他人的视线。过了一段时间,她才看到她可敬的塞萨尔叔叔略带犹疑地开了口,仿佛她才是最不对劲的人似的。当然,他们家族里的人看待彼此,都觉得对方脑子最有病,这也算是家族传统了。
“所以你确定要回特兰提斯,塞萨尔?”信使发问说,“为了什么?你和你的皇女殿下的政治地位?”
这人真是跟鬼魅一样,伊丝黎抿紧嘴唇,先是战场最前线,再是帝国境内的深渊边缘,然后又是古拉尔要塞,然后又是特兰提斯,期间还不知道去了多少她闻所未闻的地方。也许趁机打探清楚他都在干什么,才更有利于她以后行事。
“只是一部分,”塞萨尔说,“意志的空缺,正需要另一种意志去填补。要是没有神代断绝的预兆,我倒是很想回去和她碰面,辅佐她的战事也无不可。”
“我听你妻子说,你只有知道生死攸关了才会做重大决断。这算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吗?”信使的话语毫无波澜,如果换伊丝黎来说,仅凭语气都能把这话的讽刺程度翻个倍。
塞萨尔笑了,还耸耸肩表示无奈。这家伙的表情姿态简直在散发光辉,就跟她装出来的光辉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装出来的。
“在意志这件事上,确实称得上是生死攸关了。”他说,“神殿会比我想象中退场更快,神选者的疯狂更会加剧这件事的进程,我相信有不少人就等着推动诸神殿退场。可以看到的是,神代的断绝会让几乎一切祈祷都失去回应,往昔的信仰也会产生巨大的空缺。在这时候,古老的神选君王、新兴的中央帝国还有其它很多尚不明确的意志都可以站出来占据这部分空缺。不用说,你知道我想在里面填补什么,信使。”
信使看着他,眨了下眼,“古老的神选君王和新兴的中央帝国,这就是你的两个学生。”
“是的,”塞萨尔摊开手,“你知道的,我不能确定我想填补上去的就是唯一正确的,也不确定哪一个更有实现的可能。所以,我会尝试许多不同的路径,播下我认为拥有希望的种子。他们俩的理想和意志其实很明确,只需要我提供一些弥补,或者说辅佐,但我这边不一样,只能由我自己来做。”
信使思索起来,“我知道你大致的想法,先知,但在我的族群里,实现这些想法的难度远比你的族群要小。”
“是的。”塞萨尔点头说,“如果我在情绪和矛盾都最激烈的特兰提斯也没能让种子萌芽,其它地方就更没可能了。我想在那之后,至少你的族群可以和法兰人不一样。”
伊丝黎听不太懂他们俩在说什么,不过她觉得她敬爱的塞萨尔叔叔是想和野兽人发展出情人关系,拿着冠冕堂皇的话语来博取爱慕。他的名声就是这样,人们也都知道他情人不断,所以她的怀疑一定是对的。
“所以和你密切相关的路途有三个,”信使说,“你的皇女殿下,那位年少却古老的神选的君主,还有......我说得不客气一点,其实是我和我的族群。特兰提斯那边情势复杂,我只能尽我所能帮你的忙,但我不能保证一切都如你所想。”
塞萨尔扬了扬眉毛,最后也只能耸耸肩。“我本来不想让时间这么紧迫,这你是知道的。”
“可以理解,”信使说,“这事情本来也该以年计数,即使我的族民生命更短暂,代际更迭更快,也要再过几代人才能看出变化。不过,至少特兰提斯权力结构支离破碎,本来就很接近信仰空缺的状况。我会尽量弄清楚这座城里的权力网,到时候让这条蛇多配合我一点,就可以切断其中最脆弱的部分。”
“你们切断其中最脆弱的部分是想干什么?”伊丝黎皱起了眉毛。她还是没忍住。
“秩序的重建就是要从旧秩序的崩溃中发生。”信使说,“特兰提斯是奥利丹秩序最为复杂也最为脆弱的城市,奥利丹国王为了效仿诺伊恩的成就给了它太多许诺,结果就是造出了这么一个畸形的怪物。虽然财政收入高昂,但各个商会银行相互钳制,在乎自己的获利大过一切,底下其实相当虚浮。”
“真的吗?”伊丝黎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该不会是想让冈萨雷斯的乱象在特兰提斯上演吧,塞萨尔叔叔?”
塞萨尔看了她一眼,仿佛觉得她忽然变正常了,符合他的想象了。“你是指各个工坊出人定期召开会议,代为管理一个城镇?”他问道。
“还能是怎样?”伊丝黎反问,“奥利丹每个人都知道冈萨雷斯的乱象,希耶尔的神殿越过王国和贵族和各个工坊的头子定期召开会议。你难道不是把领地完全交给了神权?你知道吗?现在两边都觉得你的脑子最有毛病,要不是你还有个妻子象征着国王的友谊和大贵族的权威,说不定他们都会觉得你是最扎人的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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