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04章

作者:无常马

  接着塞萨尔又望向船队另一端,看到也有桅杆逐渐浮现,排成狭长的队列缓缓靠近。暴风雨下,可见那边的甲板上到处都是随意往来的水手,有些甚至抓着绳索像猿猴一样荡来荡去,大声欢呼,可比奥利丹这边船队上的士兵自在多了。

  常年在出海的士兵吗?还是被买来干脏活的海盗?

  倘若以世俗的视角来看,走私船队绝对已经没救了,好在他们还有非世俗层面的力量可以指望。不管怎么说,这地方都不是大海,希加拉的使者再怎么擅长呼唤海啸和风暴终究也只是在河里,东岸还围拢着巨环形山脉,任它们把这条河道都掏空也不可能淹到山巅去。

  当初帝国战舰借着地势倾泻了一番炮火,这次借着地势,他们也可以还以同样的颜色。此外,食尸者信使也许诺说,它们可以调配血肉傀儡投下的抛射物,染红森里斯河之后让这些海鱼发疯。如此一来,就可以进一步改变战况。

  舰船战这边,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余下的就交给米拉瓦了,只是,在地势相对平缓的西岸......

  南方贵族的联军想来救援,接引走私船队离开,多米尼这边也想配合奥利丹的王室派系出兵阻拦,因此西岸也会打的很焦灼。不过,这次交战的主要战场还是森里斯河上,只要这边尘埃落定,胜势就可以迅速覆盖到西岸的陆地,倒也不足为惧。

  走私船队两边的舰队都靠近了,率先打破僵持的是许多小型战船,不用想都知道,是载满了火油的突袭船,撞到大船上就会燃起熊熊烈焰。类似的突袭伊丝黎已经在港口干过一次了,这次船队早有准备,士兵们从货舱里拖出了轻型火炮,两轮射击就命中目标,把四散的小船砸的粉碎。

  还不到用船载重炮的时候。

  可以看到熊熊燃烧的火油船上有人跌落,却被那些齿如刀锋的黑色大鱼托了起来,背着他们驶过激流,对着走私船队得意地大叫了好一阵才抬过去。暴风雨下湍急的森里斯河能把水性最好的水手都淹死,更别说水中到处都是侍奉海神的食人鱼类了。

  这边落水即死,那边的士兵却能被载着回到船上,还能得意洋洋地对着他们大叫,这种景象无疑会打击很多人的士气。

  塞萨尔衷心希望食尸者精心调配的血肉饵食好使。

  借着这势头,北边和南边的船队都开始围拢接近。帝国方支援的舰队都集中在森里斯河上游,因此北边的下游相对空虚一些,这次突围选的也是北方。虽然内部有所不和,但走私船队大体的方向一致,二十艘舰船分散前进,还有十艘相对集中,保持着戒备往北方驶去。

  从这里眺望,可以看到西岸已经响了火炮轰鸣,正是接引船队的贵族联军和奥利丹王室派系的军队撞在了一起,看来是对这批走私货物势在必得了。

  这场仗究竟是怎么引发的?就因为伊丝黎要堵他运输货物的主航道?

  “正是如此,”莱斯莉在他耳边低声说,“一场关乎南北战争局势的大战,却是始于都一对假叔侄玩笑似的仇怨,多么奇妙。”

  塞萨尔在黑暗的雨幕下张望,却没看到白魇的身影。“你在哪?”

  “别挪用别人的法术!”菲尔丝忽然叫了起来,“这是我的私人对话,你要和他说话,就去自己施法!”

  “我只是感慨一句而已,过去的大宗师。”莱斯莉在菲尔丝那边说,“你难道不记得我们也在神代见过面?”

  “我的记忆.......没到菲瑞尔丝前往神代的时候。”菲尔丝咕哝了一句。

  “那可真是遗憾,少了神代的经历,你可就称不上是最完美的菲瑞尔丝了。”

  菲尔丝咕哝了声,不作答了,塞萨尔也只好咧咧嘴。南边的船队加快了行驶速度,意图追赶走私船队,北边则和走私船队迎头相撞。那十艘米拉瓦没能策反的舰船瑟缩的厉害,几乎是紧靠在一起往前开炮,完全不奇怪他们为什么会在峡谷里躲了这么多天。米拉瓦则指挥他手头的舰队分散突破,迎面扑向驶来的敌船。

  暴雨似的炮火倾泻而出,轰击着双方舰船,在这疯狂的瞬间,敌方船队迅速转舵执行规避,米拉瓦的战船却正对着他们撞了上去,几乎让人以为他要玉石俱焚。只见一片深红色帷幕凭空升起,好似巨大的血色旌旗一样笼罩在他船头,庇护着战船径直撞入敌船中央,将其拦腰切断。

  恍惚之中,塞萨尔觉得自己看到了神影,肢体如同刀锋的深红色暗影在虚空中徘徊,响应着这股疯狂的意志。神选者和他觉醒的古老骑士完成了赫尔加斯特的神祭,等到硝烟散去,可见深红色帷幕攀上一艘艘战船的桅杆,沿着两侧船舷一直笼罩到船头。更多神佑的战船正对着撞入敌船,将其拦腰切断,活像一群海上的孽怪在人间肆虐。

  “你看到了什么?”菲尔丝小声问他。

  “我看到神选的皇帝正在嘲笑世俗世界的技术变迁。”塞萨尔说,然后笑笑,好像一时的惊讶把他自己给逗乐了。他再次压制住这群受诅的小妖精,因为它们正在指着那些深红色的帷幕大叫灭绝者的战船,明显是见证过米拉瓦当年突袭并灭绝大量野兽人族群的事迹。

  北方一大片阻拦的战船都被拦腰撞碎,正在沉入水底,大批船员人被迫跳入湍急的森里斯河,另一些人抓着绳索径直跃上走私船,眼前正是刚受过神赐的士兵等待着他们。火枪根本来不及用,只见一片刀剑交击,惨叫声不绝于耳。余下的敌方战船面对来自多个方向的围击和重炮齐射,几乎无法抵挡。

  “森里斯河正在往上涨!”菲尔丝低声叫了起来,“伊丝黎——伊丝黎在跟着河一起往上涨!她快涨到你那边了!“

  塞萨尔在黑暗中俯瞰下方,看到鱼群涌动,听到海妖尖叫,“真是灾难。”这时候河水已经涨到他脚下几米远的位置了,西岸和东岸的河面就像一个倾斜内洼的山坡,依托着环形山脉的峭壁翻涌上升,足足形成了十多米的落差。

第五百三十七章 飞渊船

  暴风雨的规模在这一刻来到巅峰,几乎看不清百多米开外的东西。北方残余的船队开始分散射击,借着水势避开了走私船队的冲撞。两边炮火轰鸣不绝,甲板上也都是鏖战的士兵。不止是船上,陆地上也在打,形势瞬息万变,不时就有某处退败,随后非世俗的力量忽然现身战场,扭转战局并给予冒进者致命一击。

  塞萨尔很确定自己看到了希赛学派的烈火,就像虚影一样穿透水幕落在了帝国的雇佣兵阵列中,丝毫不受大雨影响。这火看起来虚无且飘渺,却能灼烧人体,使其化作焦炭。

  不过,他也找不到潜伏的法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战争打到这份上,哪一方都在自觉或不自觉地使用非世俗的力量。最初双方都有克制,维持着一定程度的默契,然后某一方想要占得先机,接着,就会变成两边谁支援更多的较量。

  常备军要钱,雇佣兵要钱,法术学派也要钱,神殿的供奉更是少不了,还得献出政治上的合约。因此眺望陆地上的战场时,塞萨尔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炮火轰鸣,而是不断透支的金币成箱成箱撒向战场。

  南方的破烂船队看到走私船队笼罩着不详的气息,原本有所逡巡,可帝国的战舰如高山般满帆驶过后,他们士气振奋,又十艘组成一队扑了上去。借着水流和风向的优势,敌方势必要拦住这支走私船队,也不知是许诺了多少赏金。在纷飞的炮火中,阻截的船队和走私船队谨慎保持距离,像一张展开的巨手慢慢合拢,以帝国战舰为主轴,其它战船分散包围过去,用船载火炮封死了每一条去路。

  米拉瓦控制的战船在他手中拧得很紧,看似相对分散,实则配合紧密。他们在混乱的船战四处穿梭,每每陷入险境,必定可以彼此支援,一眼就能看出是帮难啃的石头。战船上要么是他觉醒的骑士,要么就是蒙受神选者感召的传统贵族,遥遥围绕着米拉瓦结成了一张紧密的大网。

  塞萨尔敢肯定,米拉瓦在和他手下的骑士是在实时沟通。

  相比之下,那十艘抱团的走私船要显眼得多,混战开始之后甚至不只是显眼,是黑暗中极其醒目的一团篝火了。阻截的船队不假思索把它们当成了薄弱的一环,意图从中突破。此时此刻,塞萨尔也能感觉到米拉瓦的希望,换句话说就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年轻的皇帝控制的船队散得最开时,这些违逆者就要和敌方一起承受重创,沉入水底。

  某种程度上,两派贵族也算是代表了贵族联军的现状。有些贵族是坚信他们必须限制甚至推翻王权,另一些贵族,他们只是想把埃弗雷德四世赶下台,换个更好的上去。

  既然身为他们祖先的神选者皇帝送上了门,那么,改换门庭也不过是一个念头的决定。

  就在菲尔丝提醒他伊丝黎近在咫尺的时候,一艘黑色巨船从水底裹挟巨浪往上浮升,擦着断崖一掠而过。这船的结构诡异至极,船漆也黑得惊人,只见一片城墙般巍峨的死黑色映衬着本就黑暗的天空,在激流裹挟中显得极其模糊不清。那船靠右的船舷不见火炮,却能看到一排形貌狰狞的巨型黑色鱼叉。

  他甚至没能看明白这船的结构,只看到一些鱼头人身混着人首鱼身的东西在城墙似的船舷边上徘徊,还有大量黑沉沉的刀锋魔鱼环绕着船只往来穿梭,和激流共同裹挟着船只往前飞掠,——几乎就是在飞。炮火轰鸣中,黑船裹挟着激流越升越高,

  显而易见的是,这船不属于人类,那么伊丝黎是怎么上去的?因为她没有头颅所以也能不算人类?

  等黑船飞掠而过,可见群聚的魔鱼遍布浮升的激流,面向交战的船队。先前短暂现身过的海妖也在船中穿梭,那些巍峨高塔一般的船帆交错林立,刻满了漩涡状的猩红色符文,在激流中搅成一团,看着好不诡异。这船就不像是在海面上行驶的,里头的东西也不像是该出现在陆地上的。

  “飞渊船。”莱斯莉忽然传来话音,“这黑船是用来横渡深渊的,船底几乎没法进去。你想进去抓人,就从正面突破。”

  塞萨尔望了眼那些群聚的鱼人。“先让血肉傀儡抛射一轮,等陷入混战我再介入。”

  这时在船帆中游荡的海妖忽然转过了身,抬起一柄曲刃剑朝他一指,顿时有一排鱼人推着鱼叉转向他落脚的峭壁。

  “眼睛这么好使,小心别被摘下来装进罐子里。”塞萨尔低吼。

  黑色鱼叉轰然掠过,带着七个锋刃的锚钩比他整个人还要高,擦过山崖时就像撕裂纸张,岩石一触即溃。他落脚的断崖霎那间在雨幕中粉碎崩塌,带着磅礴的声势落入激流之中。塞萨尔抓着拟态飞龙往下飞掠而过,这时候,黑船已经拖着它身后的鱼叉驶向了战场中心。那东西的符文在船帆上闪烁着诡异的光彩。

  飞渊船带着磅礴的激流从山崖掠过,那鱼叉一眨眼就钉住了一艘走私船,好似屠夫给人体开膛破肚。锚钩顺势一拽,就把船舱和甲板一同撕裂,扯得破碎的水手、破碎的货箱和破碎的船板一同四射飞溅开来,整艘船几乎都断成了两半。船只正中央一个巨大的豁口往外洒出大片珍惜货物,其中竟然还有一整箱的金币。

  塞萨尔听到远处的水手正在欢呼,似乎这东西在海上颇有声名。虽然不知道是恶名还是善名,但看到它站在自己这边,有些人简直是激动得发了疯,堪称是群情激昂,欢呼声此起彼伏。

  他远眺着激流中飞掠的黑船,评估着它和走私船的距离,评估着接近走私船队准备抢夺货物的战船。打击范围越来越理想了。狗子抱着他的腰,从他身后递来了望远镜,他抓紧这东西紧盯着黑船转向,多股鱼叉缓缓指向走私船队,——与此同时,一个头盔上披着破布的骑士一闪而过。

  好一个有模有样的流浪骑士,竟然和海里的东西都能混得开。

  伊丝黎身影还是一如既往的很不起眼,适合当间谍,适合在各种阴沟角落里徘徊。她行走在甲板上,抓着船帆和绞索来回走,一旁就是个海妖正在指指点点,发号施令。纳乌佐格的那次遭遇,索莱尔的那次遭遇,再加上这艘飞渊船,哪一次没有她的身影?倘若这次把她放过,下次她又要出现在哪儿?

  想到这里,塞萨尔就觉得这家伙绝对不能放过了,下次她要带过来什么?从卡萨尔帝国前史的海底遗迹里复活一群古代法师的亡魂吗?

  当然,以上事项其实和伊丝黎关系不大,但她总是出现在这些事情发生的地方,难免让塞萨尔杯弓蛇影,觉得她是灾厄的信使。为了照顾自己的感受,至少是不要一听到她的消息就心绪不宁,也该让她老实点了。

  “开始吧,”塞萨尔低声传信,“我们需要一些更为黑暗的措施了。”

  正是最合适的时机,多条锚钩从黑船穿入走私船队,将其牢牢抓紧,也将环绕着激流和鱼群的黑船拽得无比之近。帝国的三桅战舰缓缓驶过,准备压制米拉瓦分散穿梭的船队,跟随帝国战舰的战船则纷纷接近,朝走私船抛掷绳索,密密麻麻的士兵和水手登上甲板,如暴雨般淹没船员,扑向货舱。

  这时候有响声从暴风雨中传来,就着手头的望远镜,塞萨尔看到海妖停住了,看到它一时有些困惑。伊丝黎则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然而她选的飞渊船环绕着狂乱的激流,她能跑到哪去?就算她想跑也晚了,血肉傀儡抛射出的骨肉块发出这等声响,早就完成了大半轨迹。

  第一块覆满骨刺的猩红色肉块高速掠过,一大片刀锋魔鱼当场消失,连同几只抓着桅杆的鱼人一起,只余一道长而浑浊的血浆。海妖尖叫着要飞渊船转向,但从四散分开的米拉瓦的船队往南,到塞萨尔身前不远方,整片水域都已经被覆盖。

  血肉傀儡持续抛射受诅的血肉,扫过整片水域。它们坠向何方,哪里的鱼群和船只就会被击碎。即使余波掠过之处,也会给腐蚀性的污血烧得鱼鳞溃烂,船只的木头嘶嘶作响,升起白烟。浸满污血的骨刺更是到处飞射,刺入船只和鱼群,最终形成了一片遍布血肉和碎骨的血沼泽。其内部更是飘满了船只和鱼类的残骸。

  和其它遭受重创的船只比起来,漆黑的飞渊船受损要轻得多,但裹挟着它的激流已经化作污血,正在溃散,刀锋魔鱼也发了疯一样扑腾起来,反过来撕咬起了它们的主人,令那些鱼人发出剧烈的嘶鸣。伊丝黎不出意外地从一大片船帆里钻了出来,环顾周遭,下意识就想找路逃窜。

  “起作用了。”塞萨尔放下望远镜,抓紧拟态飞龙,展开双翼往下飞掠而去。他看到脚下光芒闪动,透过拟态飞龙的双翼,可见帝国战舰上的法师高呼着升起法术屏障,抬头就看到了自己。法术的光束划出尖锐的折线,交错着穿透雨幕,向他射来。但狗子弯下腰肢,脚踩龙首,舞动无形刺客的利刃,就像跳舞一样划出了绵延的轨迹。致命的法术如泡沫般尽数破碎,化为乌有。

  他在三桅战舰上方迅速抬升,又往下飞掠,朝着飞渊船扑去。更下方许多老旧的战船已经破碎下沉,紧靠着残骸的士兵们大叫着扑杀冲出水面的鱼群,根本来不及注意自己。他越来越近了。飞渊船里除了伊丝黎还有什么?

第五百三十八章 战场的转换

  “戴好面具。”塞萨尔吩咐无貌者,“完完全全当自己是无形刺客,让他们以为你来自帝国,来自圣堂某个宗派。”

  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米拉瓦迅速反扑,他的船队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调度每一艘船,相互配合无比惊人。战船满帆驶入,径直撞碎还在苟延残喘的舰船,从中穿行而过,然后就对帝国的三桅战舰发起齐射。

  连绵不绝的炮火声中,塞萨尔抓着龙首盘旋而过,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形,十多道致命的光束从他身侧急掠而过,穿入云端。帝国的主舰上都有他们的宫廷法师,必须多加提防了。他先避开飞渊船,绕着战场边缘低空飞掠,借着舰船的残骸和飞射的炮火作掩护,从另一个方向接近过去。

  拟态飞龙一边翱翔,一边掠过激流吞下一群鱼类,带着塞萨尔连续翻转了五六个大圈。他被迫压低身子抱紧龙首,感觉自己一会儿脑袋朝下砸进激流,一会儿又从水中升起,抛上半空,几乎要被甩下去。狗子也用尽力气抱紧了他的腰,多少在这离谱的翱翔之中提供了些许安心感。

  这东西边吃边飞掠,和构成它的小妖精一样根本就没有脑子。直到他拽着它越过一艘战舰残骸,拉高了位置,它才不再扑入水中抓取鱼群。这会儿米拉瓦的舰船已经接近飞渊船,火炮轰鸣着倾泻而去,把甲板上许多鱼人打的支离破碎,但仍有一艘战船被巨型锚钩扯得粉碎。

  从那黑船上传来一阵令人耳膜颤抖的长啸,回荡在这片遍布污浊血肉的水域中。塞萨尔意识到那边的海妖已经要发狂了,也许它已经发现了,眼下其实是野兽人在害野兽人,可谓是野兽人互害了。

  然而他觉得或迟或早,野兽人诸多族群会和人类一样彼此结盟、背叛、残杀和交战。要避免这种结果,只有阿纳力克重回人世,强迫野兽人回到始源状态。然而以主宰者的意志,这事明显毫无可能。他绕了一大圈接近飞渊船,同时接近的还有米拉瓦的战船。

  米拉瓦觉醒的骑士们站在甲板上高声大喝,各个都全身重甲,却在颠簸不止的战船往来自如,看着简直不像是海战会出现的东西。伊丝黎在黑船上披着的盔甲都要比他们轻几号,两相比较之下,简直就是树枝和树干。飞渊船上的海妖和人鱼凝视着这些诡异的骑士——它们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但觉醒的骑士并未把盔甲染黑,它们似乎也没能完全记起来。

  战船满帆前进压向飞渊船,笼罩上下的深红色帷幕刺眼得如同鲜血,然后它径直向对方撞去。两船轰然相撞,声音震耳欲聋。此时两边的船只都剧烈震荡,往一侧倾斜,几乎要当场翻倒,然而哪一边的船体都毫发无损,毫无疑问靠得都是神佑。

  此时暴风雨已经现出颓势,看起来维持这种非自然天象的法咒已经到了尽头。先前被暴雨压制的硝烟立刻腾空而起,为这黑暗的天幕再次抹上了一层奇异的面纱。沿着两船相撞处,黑船的锚钩砸上战船的甲板,把两船紧紧卡在一起。大批鱼人和披甲的骑士在颠簸的船只上厮杀起来。不得不说,这一幕看起来不太真实,像是梦里的场景,甚至可以说,就是智者之墓里的诡谲景象。

  塞萨尔看到了伊丝黎,这家伙似乎正给海妖充当打手,手中也是一柄曲刃剑,剑刃起落间环绕着激流,看起来是接受了海妖的祝福。她跟着海妖从船头杀到船尾,毫不在意暗中射出的火枪子弹,因为它们总会被环绕她的水流卷走,包括劈向她的利刃也会力道大减,轻轻一带就会歪斜出去。这些鱼人皮糙肉厚,力量更加惊人,寻常的船战恐怕要靠法师支援才能抵挡,但那些觉醒的骑士就像移动的钢铁堡垒,硬顶着它们把战线前推到了飞渊船上。

  海妖的尖叫声更剧烈了,几乎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声波,掠过之处人们无不血液凝结,面目惊恐。甚至有人吓得当场跳海,被发疯的鱼群撕烂吃了下去,好似那声音激起了他们心中最恐惧的事物,甚至超过了死亡。

  塞萨尔从海妖头顶掠过,一跃而下,砰一声砸在质感如同山岩的甲板上。这海妖鱼尾血红,惨白的面孔形似人脸却没有毛发,嵌在流线型的鱼身中,就像在人头上缝着一顶紧贴皮肤的冠冕,也很像是从鲨鱼口中长出了一张诡异的人脸。

  但塞萨尔不在意这个,他只是盯着伊丝黎,伊丝黎似乎也在透过某种感官凝视他。一阵黑烟从她盔甲缝隙中涌出,和她断首不时发散出的黑烟完全一样。

  几乎同时,他听到了菲尔丝的惊呼,说伊丝黎的头颅发出了诅咒。他就知道,这家伙仍然在和她的断首遥相呼应,然而他来到此地,就是为了了结他们俩迄今为止的一切麻烦。

  之所以说是麻烦而不是恩怨,当然是因为他们俩的恩怨根本没法解决。

  某种意义上说,伊丝黎是为了给塞萨尔找麻烦,才把这支走私船队害的落入险境。塞萨尔也是为了了结他们俩的麻烦,才给贵族联军带来了这么多支援,给了帝国和多米尼王国势在必得的阻截致命一击。

  私人的仇怨上升到这份上,牵扯了这么多人和势力,仔细想想实在荒唐得很。然而这事在战争中频频发生,是借着战争的大背景才得以实现,似乎也不那么值得惊讶。伊丝黎抬起一只手,握紧曲刃剑,竟然从她切断的颈部发出嘶声低吼,带着环绕周身的激流往他猛扑过来。

  “下咒吧。”塞萨尔对菲尔丝说。

  伊丝黎前一刻把曲刃剑划过他肩胛,下一刻直接膝盖一弯,脚步趔趄地扑在他身上。片刻间的诅咒够他行事了。塞萨尔刚想抱紧伊丝黎逃走,海妖立刻对他施咒,竟然没有丝毫轨迹,双唇一张直接从他体内生发,令他体液剧烈震荡,内脏和血管烂成了一团,当场就跟伊丝黎一起倒了下去。

  这可真是惊喜。

  塞萨尔找到法师对伊丝黎下咒,把她瘫痪当场,伊丝黎也找了个海妖祭司对他下咒,逼他要么解放形体,要么当场。然而他都没叫阿婕赫过来,为的就是隐秘行动,不暴露丝毫身份,现在怎么可以现出真身?

  不止是他体内的血,他身后一大片锥形水域都在剧烈震荡,蒸腾成雾,十多个不幸波及的水手也皮肤尽碎,从全身上下溢出细密的血珠。好在握紧利刃的狗子不受影响,她抓着塞萨尔飞也似的往后退去,他则用尽剩下的力气抓紧了伊丝黎。

  这家伙虽身体,罩着破布的头盔缝隙里却喷出大片黑雾,笼罩在他脸上令他呼吸不畅,简直就是个喷黑烟的乌贼。

  海妖的尖啸更加剧烈了,一群鱼人纷纷围上前来,高举利刃。这时米拉瓦和他的骑士也迅速赶到,陷入一片混战中。看年轻的皇帝如此坚决地推进阵线,甚至命令骑士投放绞索抓紧了甲板上的锚钩,套紧了敌船,他莫非是想占据这艘飞渊船?

  倘若米拉瓦想占据黑船,塞萨尔就当他们各取所需了。他听到嘶吼和嚎叫,目睹鲜血横飞,利刃交错,更有两道诡异的神影笼罩双方,相互拮抗,平添了几分诡异。神殿之间的斗争实在是难以理解。

  眼看战况如火如荼,菲尔丝的诅咒就要失效,塞萨尔实在不想多待。狗子抱紧塞萨尔,塞萨尔抓紧伊丝黎,直接沿着黑船边缘倒向下方,依托着拟态飞龙的脊背一掠而过,朝着环形山脉翱翔而去。

  塞萨尔回头扫视战场,暴风雨明明刚刚衰减,却因为飞渊船被人类入侵再次升起,更加猛烈地笼罩下来。米拉瓦驾驭的战船已经完全破碎,变得四分五裂,但他和他的骑士业已冲上了飞渊船,和船里的野兽人陷入混战。看起来,他是势必要抢走这艘来头不小的船只了。

  再往远处张望,可见无数舰船残骸在水域中沉浮,帝国的三桅战舰勉强还维持着完整,不时就有升腾的法术照亮水面,击碎一大片人和火炮。远方的陆地打得更加激烈,完全不顾间歇起伏的暴雨,连大雨都没法浇灭的烈火四处翻腾,烧灼着人和草地,已经是完全照亮了西岸,映得暴雨云都一片火红。

  拟态飞龙迎风疾驰,顺着接近垂直的陡峭岩壁往上翱翔。这时候伊丝黎已经在挣扎了,即使没了弯刃剑,也如同野兽一样抓着他的脖子,要把他也断首。挣扎之中,她的头盔都给晃飞了出去,现出黑烟喷涌的脖颈断面,——又是一大股黑烟对着他喷了出来,呛得他都没法呼吸,视野更是一片黑暗,完全无法视物。

  这家伙莫非真在海里见识了乌贼喷墨?

  危急关头,塞萨尔只能抱紧伊丝黎的腰,免得一失手把她扔掉,跌落山崖。她肯定不会摔死,但他这次抓捕就白费了。扭打之中,他把手卡进了她脖子的断面,一度碰到了她的喉管,手指牢牢攥住。

  伊丝黎挣扎个不停,从断面中喷出更多灰尘似的黑烟,完全笼罩住了塞萨尔。这法子的致盲效果真是没得说。接着,他感到拟态飞龙扭转了飞掠的方向,他知道快到地方了。

  “准备和你的脑袋一起进玻璃罐吧。”塞萨尔这一声惊得她放开了手,企图往外挣扎,但他已经到了地方。拟态飞龙不堪重负,迅速解体化作一群小妖精。塞萨尔则带着伊丝黎砸落在地——就着暴雨中倾斜的长草滚了一圈,直到一条湿滑的尾巴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停在了断崖边上。

  “需要搭把手吗?”莱斯莉饶有兴致地问他。

  “等把人送走再说。”塞萨尔上前一步,握住菲尔丝的手,剧烈的传送咒震荡扫过四周,狂风大作,野草低伏,连暴风雨都被阻隔在外。戴安娜从破碎的蓝色光束中伸出手臂,抓住伊丝黎脖子的断面,用她准备好的闭锁法咒把她层层禁锢,关在一系列诡异的深蓝色几何体中。

  戴安娜把禁锢法咒转交给菲尔丝,然后握住她的手,打算用尚未退散的传送咒带她们俩一起返回,临走时,还不忘往他投来一瞥。

  他摇摇头,“这地方的事情还没完全解决。”

  “到时候我派你的假侄女来使唤你。”她丢下这么一句话。

  “你可真会使唤人。”塞萨尔说,目视她带着伊丝黎和菲尔丝消失在破碎的光束中,这下子,他好侄女的头和身子都落入他手了。暴风雨再次席卷过来,食尸者的信使高呼着让族民退回洞窟,但已经来不及了,不远处已经有骑士登上山坡。

  “神殿带着雇佣兵接近了。”食尸者信使说,“希望你能遵守诺言,先知。”

第五百三十九章 我两个都要

  “我会引开这些......”

  塞萨尔还没说完,莱斯莉已经率先开口。这白魇一开口他就有种不安的预感。“引开可怎么行?你可是我不请自来的头一个信徒,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创造奇迹。”它打了个响指,显得兴致昂扬,“就站在最前面,为了我和这些崇敬我的家伙作战,杀到他们再也不敢上来为止。你觉得怎么样?”

  “我的特征太显眼了,先声夺人把人抢走还好,正面作战恐怕不行。”塞萨尔指出。他可不想被人认出来。

  莱斯莉把手轻放在他肩头,作为流浪骑士的盔甲自行剥落,现出棉质内衬。信使走上前来,给它套了一件很有食尸者灰暗风格的深红色丝绒外袍,腰部绑着带子,很贴身,是萨满的衣服。接着,信使又给它披了件黑色斗篷。

  只见兜帽往白魇栩栩如生的人类面孔上一罩,顿时化作一片黑暗的虚空。

  “看到我的时候,你就该意识到,我们可以有许多不同的身份。”莱斯莉的嗓音穿过黑暗虚空,变得像是空旷洞窟中传出的回音,“我可以从拯救凡人的流浪骑士化作噬魂的恶魔,你当然也可以从创造奇迹的领主化身为我勇敢的恶魔战士。现在,你知道我们该做什么了吗?”

  塞萨尔握住它的手,“我希望这和王冠一类的许诺没关系。”

  它把另一只手一摊,“你还想着王冠?不,你已经错过让我给你当仆人的机会啦。既然已经错过,可就不会再来了。好在,虽然最有意思事情我们已经没法做了,但还是有其它绝妙的好事。”

  “其它?”

  “转变形体。”莱斯莉拿另一只手托着下颌,“不像你撕开自己那样容易崩溃,是更稳定也更有特征的躯壳,就像你转变那些野兽人一样。只是这次,从你转变它们变成了我来转变你。很奇妙不是吗?一旦完成,你在这世上就有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份了。你可以大胆妄为地做另一个身份不敢去做的事情。”

  “希望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