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代千秋
他要留活口。
晏君怡察觉到那黑衣人出手,却没有半点闪避的意思。
她不知道对方留了手,只想着,若自己死在这里,倒也好。
死了,无咎哥哥见状,说不定就此放弃,转身逃走。若对方要的只是她一人,或许便懒得再去追一个无关紧要的少年,无咎哥哥便还有那么一线生机。
所以她缓缓合上了眼,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可白无咎也发现了身后袭来的掌风。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晏君怡护到身前,以自己的脊背迎上了那一掌。
挡不挡得住?他不知道。电光火石之间哪容得了半分思量,全凭下意识驱动。
纵然黑衣人已然留手,对白无咎而言,依旧是降维打击。
“砰——”
沉闷的一声,那一掌结结实实落在了白无咎的背上。
他只觉五脏六腑像是瞬间移了位,心脏仿佛被巨石狠狠锤中,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星星点点洒在了晏君怡的额前与发丝间。
她睁开眼,看着白无咎。
他的面巾早已不知掉落何处,逃命之际哪里还顾得上旁的。那张俊俏的脸上五官拧在了一起,有些狼狈,有些难看。
血液模糊了晏君怡的右眼,她看不太清他了。
两人如炮弹般飞了出去。白无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晏君怡护在怀中,以自己充当肉垫,像打水漂一般在泥地上连砸了好几下,最终再也搂不住她,晏君怡跌落到了一旁。
但她确实没有受伤,只是摔坐在地,裙上沾了些泥。
白无咎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所以当他发现自己还能睁开眼睛时,竟有一瞬的茫然。
他看到晏君怡正缓缓朝自己爬过来。
于是他想起身,想背起她,继续逃。
可他发现自己提不起丝毫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快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无力地躺了回去。
这下是真的要死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铁腥味已经漫上了喉间。
白无咎是死过一次的人,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
可惜了...还没找到自己的生父生母呢。
其实他心底一直藏着那么一点微末的念想。前世的父母待他并不好,所以这辈子,他总归存着那么一丝奢望,说不定这一世的父母比上一世靠谱些。哪怕他好像是被遗弃的,他也忍不住去想,会不会并非父母所愿,会不会另有隐情。
或许正是因为潜意识里的这份期待,才觉醒了那个认娘的系统也说不定。
冷雨淋在脸上,白无咎发现晏君怡的面容缓缓出现在了视线里。
她低头望着他,半张脸上沾满了血。
她没什么力气,只是慢慢地抓起他的手,贴在了自己脸颊上。
她没有哭,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若说此前,他是觉得自己能战胜那两个四方三层,所以没有弃她而去。
那现在替她挡下这一掌,又算什么呢?
白无咎费力地抬起手,在晏君怡的眉心轻轻戳了戳。
笨,还不跑。
呵...也跑不掉就是了。
黑衣人落地站稳,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微微蹙眉。
“你们里面,到底是谁杀了我两个师侄?”
那晏君怡分明还中着毒,连路都走不动,是一路爬到躺在地上的少年身边的。而方才他一掌拍在那少年背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不过四方一层的修为,绝不可能杀得了自己两个师侄。
要说谁有这个实力,唯有此前与他和师兄纠缠不休的那名神秘白衣女子。可她一直被拖在那边,哪有工夫去杀追击而去的两位师侄?
莫非?此地还有其他人?
想到这里,黑衣人心头一紧,连忙伸手,便要抓起晏君怡。
一阵清风拂过。
黑衣人的动作骤然凝住了。
因为他看到前方不远处,凭空多出了一道身影。
远远望去,只见那人撑着一柄油纸伞,身着月白色襦裙,通身气韵清淡如洗、素雅婉约,带着浓浓的书卷气,一派典型的江南女子风姿,像是哪家误入深林的大小姐。
不见她有任何动作,一眨眼间,那身影便鬼魅般拉近了几分,再一眨眼,已出现在白无咎与晏君怡身旁,替他们挡住了漫天冷雨。
油纸伞微微倾斜,露出了女子的面容。
那是一张寡淡的俏脸。
不施粉黛,眉若远山烟柳,肤如凝脂润玉,恰似清水芙蓉,天然去雕饰。腰肢纤细婀娜,她立在风雨之中,弱柳扶风,身形单薄得让人不由担心下一阵风便会将她吹倒。
然而看到这张脸,那黑衣人却如同撞见了鬼,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双腿一软,竟不自觉地跪伏在地。
女子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她动作轻缓而优雅地拢住裙角,缓缓蹲在了晏君怡身旁。
晏君怡原本怔怔地望着白无咎,许久不觉雨水落在头顶,才迟钝地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一柄油纸伞已撑在了自己上方。
她侧过头看去,便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容。
女子对她轻轻一笑,眼底是极尽的温柔。
“娘。”晏君怡喊了一声。
“嗯,回家了?”
“回来了。”
第四十八章 成亲的梦
白无咎没听到那声“娘”。
实际上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意识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这会儿终于撑持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晏君怡见白无咎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连忙慌了神,急切地看向身旁的女子,“娘,他...”
女子从袖中摸出一颗翠玉般的丹药,白玉似的手指探向白无咎的唇际,以食指中指轻轻将其嘴唇拨开,双指间夹着的丹药便准确落入口中。做完这一切,她才温柔开口:“没事的,他不会死的。”
晏君怡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她在身上摸索片刻,寻出一方手帕,仔仔细细地替白无咎拭去嘴角蜿蜒的血痕。
女子缓缓起身,抬手往上一托,手中的油纸伞便这样凭空悬浮于半空,稳稳地替白无咎与晏君怡遮住了连绵不绝的雨幕。
随后,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黑衣人。
“晏大人...!”黑衣人汗如雨下,声音已带了颤意,“等等!等等!您先别动手!令爱身中奇毒!若是您杀了我,可就没办法解毒了。”
女子自然便是天榜第六,晏家家主,朝廷右卫,晏清宁。
她淡淡瞥了黑衣人一眼,转过头看向晏君怡。
“我之前确实中了毒。”晏君怡抬起右手,微微晃了晃腕间那条手链“三春晖”,“但无咎哥哥已经在替我解毒了,娘不必理会他的话。”
“不可能!”黑衣人当即厉声反驳,“那是来自南疆的灭诸子!中毒之后,全身修为丧失殆尽,浑身绵软无力,直至昏迷不醒!世间唯有一味解药,便是那十年一开的血莲花!三年前血莲花已被我们采下,解药只在我们手中,其他任何法子,绝不可能解除此毒!”
可话音未落,他便注意到晏君怡的气色比方才分明又好了几分,眼中不由得浮上几许迟疑。
“灭诸子?难怪百妙解毒丹没用。”晏君怡看都不看那黑衣人一眼,目光柔柔地落在身前昏迷的白无咎面上,吃力地将他的头颅抱起,轻轻搁在自己双腿之上,“无咎哥哥...你给我的东西,居然连灭诸子都能解...”
她摸了摸白无咎的脸,又摸了摸白无咎送给她的“三春晖”,唇边漾开一抹甜甜的笑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此毒...此毒...!”黑衣人面色大变。他心知肚明,若晏君怡身上的毒已然化解,那自己对晏清宁而言便再无半分利用价值,接下来的下场,不言而喻。
“你有点聒噪了。”
晏清宁的声音宛如万载寒冰,生冷彻骨,与方才同晏君怡说话时的极尽温柔判若两人,恍如两个极端。
晏君怡抬起头,看向黑衣人,“原来如此,若是能直接将我掳回去,便以我作为要挟我娘的手段,若是失败了,便以灭诸子胁迫娘亲就范,你们倒是打得好算盘。”
“我是娘的独女,娘疼爱我,举世皆知。”晏君怡叹了口气,“娘,你觉得此人该怎么处理?”
“这些事情,君怡不必知道,娘自会妥善处理他。”晏清宁温温柔柔的揉了揉晏君怡的头发,丝毫不顾及她发丝上沾染了白无咎的鲜血。
“若不让他生不如死。”晏君怡抬眸凝视着晏清宁,声音低低的,却字字清晰,“又怎么对得起我的无咎哥哥?”
“好。”晏清宁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然而那黑衣人已然吓得魂飞魄散。世人皆知晏清宁有多冷血、多残暴、多无情,落在她手里,死,反倒是最轻松的下场了。
想到此处,黑衣人猛地咬向假牙中暗藏的毒囊。但他那一瞬的眼神变化早被晏清宁捕捉,只见她抬指虚弹,一道气劲破空而出,直击黑衣人眉心。黑衣人身子猛然一僵,便晕死了过去,求死的念头落了个空。
他本就不是死士,这般手段说不上多熟练。天底下才有多少四方四层的修士?能让四方四层的高手充当死士,没有哪个势力玩得起。只是晏清宁的名声过于骇人,落在她手里,倒真不如死了更好。
晏君怡没再理会那黑衣人,只是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白无咎,轻声呢喃:“我说过的,无咎哥哥,咱们要是能活着回到金陵,我必不负你。”
“我娘来接我们回家了,不会再有危险了。”
晏清宁蹲在晏君怡身旁,目光落在白无咎的面庞上。
“他叫什么名字?”
“白无咎,黑白的白,无咎无誉的无咎。”
“原来是他啊。”晏清宁轻轻刮了刮女儿的俏鼻,含笑道:“君怡喜欢他吗?”
晏君怡怔了一下,偷偷瞧了一眼自家娘亲。
少女那哪里还有半分端庄早慧的模样?分明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因被人戳中了不愿主动提起的心事,一张俏脸倏地红透了。
“我...我不知道。”
“那就是喜欢。”晏清宁轻笑。
说话间,几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晏清宁身旁。
晏清宁低声叮嘱了几句,那几人颔首领命,便先将黑衣人带走了。
随后晏清宁俯身,亲手将白无咎横抱而起,柔声道:“走吧,回家了,君怡。”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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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咎昏迷之中,依稀看到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与晏君怡有着几分相似的眉眼轮廓。
然后他做了个极其荒唐的梦。
他梦到自己成亲了。
新娘盖着大红的盖头,他与新娘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然后妖女姐姐祝心栀忽然破门而入,笑嘻嘻地质问他成亲为何不喊她来。
紧接着师姐也仗剑闯了进来,警告祝心栀不许破坏自己师弟的婚事,随即便与祝心栀扭打在了一处。
两人打着打着,似乎有意无意地朝新娘子那边偏去,师姐一剑挑飞了新娘的红盖头。
然后师姐愣住了。
因为盖头下的新娘,竟是慕还真。
白无咎也愣住了。我怎么娶了师尊?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才发现方才是自己看花了眼,新娘分明是晏君怡。
师姐与祝心栀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可房门却又被人推开了。
又一个晏君怡走了进来,泪眼朦胧地指着那身着大红嫁衣的晏君怡,哽咽道:
“姐姐,你怎么可以顶着我的身份,跟无咎哥哥成亲?”
白无咎大吃一惊,猛然扭头看向身旁的新娘,这才发现,她竟是自己昏迷前见到的那个与晏君怡有几分相似的女人...
然后白无咎就醒了。
他弹射起飞,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上。
床边的澹台婧见到这一幕,也不禁微微一怔。
白无咎重新落回床上,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扭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屋子里,从四下的陈设摆件来看,非富即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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