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青色鬼神的巨剑比老树还要庞大,却在对上渺小的土剑时感受到不可抗拒的沛然大力,首先是剑刃开裂,紧跟着手甲崩碎,臂甲也一寸寸地崩开,他不由自主地向后仰,法相被这一剑近乎挑破。
古时传说有霸者只恨苍天无柄,大地无环。
今日迎上此剑,青鬼才明白大地有多么厚重,古代传说里的霸者又是怎样伟岸。
可他仍然不退。
兄弟子侄的尸骨还在南坊风干,青鬼还记得在祠堂的那一幕,记得家主怀里掉出来的船票。
兄弟终究是给他留下一条退路,倘若不想舍去性命,不忍心动手,更不愿继承家主之位,便乘上船逃走。那条船通往西洋的一个小国,风景宜人四季如春,年轻时他们就约定将来有能耐了就一起去岛上度假,抛去家里的职责,每天钓鱼、冲浪和潜水,饮酒划拳,时不时再找几个美人伺候,过上悠闲的日子。家主还记得当年的约定,但他只买了一张通往小岛的船票。
家主是最相信父亲的人,也是最憧憬先代会长槐灵柩的人。
他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那张船票还在青鬼的怀里,但象征刘家家主权柄和地位的刺青,那昔日为他所艳羡的黑虎与虬龙,昔日渴求的权力,如今也在他的背上,为其背负!
如今他是刘家的家主了!
他是吞尾会八柱之一,承袭了兄弟的席位!
“就算是野狗。”青鬼咬碎牙齿,怒吼着迎上两个敌人:“就算是恶徒!就算是野狗!我们也有我们的霸念!我们也有我们的欲望!我们不择手段,抛弃骨血,牺牲所有,隐忍多年爬到这个位置!”
“我们凭什么不能赢?!”
“今日我亦是旧尾,褪去我这累赘,吾等将吞吃罪业,迎来不朽之新生!”
青鬼再次抽出巨剑妄图迎击,可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延缓死亡,他面对的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而是两尊天骄,不过一个多月就由凡人晋位成大师的绝代天骄,他根本就没资格成为两人的大敌。
若非不信命运,不信卜算,他恐怕要以为这两人是苍天为吞尾会降下的劫难!
大业将成,却有此二人阻道!
雨中的青色鬼神又一次高举巨剑,炽烈的星光先是斩断他的脖颈,土石之剑又砸碎他的腰背,厚重的兽面甲胄层层破裂,法相垮塌了,高过楼阁的青色鬼神溃散成烟,青鬼倒飞出去重重的滚落在地上。
“轰!”
槐序掷出土剑,吞尾会八柱之一的青鬼头颅爆裂,肉体跟着崩碎,血液染红黑色陷坑。
青鬼死去。
他站在半空向周围眺望,典当铺被夷为平地,茶楼只剩燃烧的断木,码头工人的住宅区也被横扫,几条商业街都被青鬼摧毁,到处都是硝烟,都是雨水冲不散的血腥味,恍如末日突如其来。
附近没有幸存者,短短几分钟战斗就结束了,死伤却不计其数。
这样的情景好熟悉。
原来槐灵柩的计划最终呈现的效果,竟是他看过不知多少次的地狱,该说朽日的核心成员在这方面简直是一脉相承呢?还是说作为父子,昔日的父子,即便彼此厌恶,也还是如此相像?
在制造地狱这件事上,槐灵柩同样十分娴熟。
槐灵柩早年貌似还有个引路人,灰鱼氏族的族长曾见过对方,那也是个女人,同槐灵柩关系很密切的女人——这种组合更让槐序想起他和商秋雨,难道槐灵柩昔日也曾有过类似的时光?
啊……真可笑。
他也是羁縻于世的鬼魂?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还有更多的正事要做,要以公义之名,为吞尾会的恶徒们降下审判。
让他们迎接更大的暴力。
祭师无声无息地出现,影子坐在高处,照旧转动着掌中的木杖,像个黑发红瞳的人偶少女,个子不高,每次出现却都让人心悸,她是朽日的传达者,不详灾祸的操盘手,连太阳道君也都听从其命令。
“你做得很好。”
祭师愉快地直入正题:“想必你现在已经知道,四坊区吞尾会幕后的推手是你的父亲槐灵柩。”
暴雷的白光照亮阴沉的雨天,槐序冷漠地站在瓦砾的废墟上,他的脸色惨白,红瞳透着一种残酷的杀意,祭师的眼神则透着愉快,像是伯乐相中千里马,一眼便知眼前之人的天分。
朽日需要的正是这类人。
怀揣着恨意,怀揣着对世界的苦恨,锤炼出使人间化作炼狱的决意。
以万众之死,迎接不朽之梦。
“那个人不久之后就会来见你。”祭师转着木杖,饶有兴趣地说:“她对你很感兴趣,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你一面,顺路带着一个人在这里取走一样东西,时间大约是归云节后。”
“……归云节后?”
槐序对这个时间点感到诧异,云楼一旦返航归来,白氏、楼氏和云氏的诸位真人都会跟着一起回来,届时四坊区的防守力量将会是一年里最强的时候,朽日的人却要在这个时间点回来?
但一想到是太阳道君,他又觉得很正常。
对于那个人来说,这一点小事根本算不上困难,恐怕就算白氏的诸多真人齐上,被冠以太阳之名的道君也无所畏惧。
太阳现世,犹如至尊。
他是世上最可怕的大敌,在朽日之中也享有极其尊崇的地位,连本该地位齐平的新任太阴道君也是他的弟子,受其教导。
祭师没有对这个时间做出解释,反而问他接下来准备帮助哪一边,是帮着警署对抗吞尾会,还是帮助吞尾会对抗警署,朽日对两方的胜负都不太感兴趣,他们似乎只要取走某样东西。
无论是警署赢,又或者吞尾会赢,都无所谓。
祭师甚至推荐槐序帮警署,那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领走甲等功勋,再借助白氏郡主的关系进入云楼,朽日下一步的关键计划和云楼有关,他们也要派出人手去参与九州演武,参与世间天骄齐聚的盛会。
至于吞尾会?
不过是当年随手丢下的弃子。
吞尾会的人满心欢喜的追随先代会长的步伐,一个个前仆后继的送死,只为实现理想中的蓝图,却浑然不知他们的会长还活着,并且早已被尊为太阳道君,而他们只是一群被抛下的弃儿。
若是能够顺利成功,便会得到许诺之物。
但他们又不太可能成功。
因为槐序在这里,朽日选定的核心成员将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无异于狗主人选择打狗。
异常的讽刺。
“所有人都是世界的弃儿。”祭师满怀悲戚地咏唱:“我们挣脱襁褓,我们茁壮成长,我们吞吃灵机,抽取地脉,我们的秩序遍及天空与诸海的每个角落,我们的造物也被尊崇为神明,然而世界却要抛弃我们,不愿放弃最后的权柄,我们于是成为弃儿,被天地残酷的放逐,生命有了尽头,不朽成为少数生命的特权。我们群聚,妄图再次托举那伟大的梦。”
“使上主重临人世。”
“啰嗦。”槐序早已远去,瘦削的黑色背影走向西坊,他毫不担忧,平静地踏上战场,女孩两步作三步,跑到身边牵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前进。
祭师望着这一幕,觉得颇为有趣。
二十多年前,朽日的上一任太阴道君也曾在这里牵着一个人的手,担任他的引路人,教导他修行和谋算。
那个人的名字是槐灵柩,如今的太阳道君。
吞尾会会长。
第310章 终曲·朽日之夏(20k)
一路上,安乐都在不停的说话,吞尾会带来的危机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倾诉欲,两个人一路赶往西坊,随手灭尽沿途的吞尾会成员。
她有太多的话想对槐序说:
原来她不是赝品,原来赤鸣真的是她,原来槐序前世也是她的朋友……海边的初遇,烬宗的第一次见面,传单事件转折点,还有那座专为她修建的屋子,太多了,有太多的事凝聚着倾诉不尽的爱。
有你真好。
她有关于前世的记忆停留在‘幸运一日。’
人生最幸福的一天。
烟花,棉花糖,盛大的婚礼,黄昏日落里沿着台阶向上走的瘦削少年——其实她临别前最后的一句话本来不是想要问候,她当时很想告白,很想大胆的说:‘槐序!我喜欢你,请和我结婚。’
“但你没有说。”
槐序忽然说:“我本来邀请你去海边的港口,但你却说要回家给父母做饭。”
“……槐序?”安乐发现他的神色竟出离的愤怒,这种忽如其来的怒气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恰如被触碰伤疤,恰如被撕开遮羞布,恰如最大的信任在一刹那间落空又在多年后被重提,感到背叛的苦涩与某种模糊的情绪混杂,于是愤怒便成为宣泄的表象,素来忧郁里隐含着温柔的红瞳也直勾勾的盯着她,仔细去观察,竟然还能看见浓重的失望和懊悔。
她当时确实没有把心意说出来。
临阵脱逃。
当时赤鸣看着落日下的赤色黄昏,连绵成片的火烧云,少年瘦削的背影沿着台阶一级级地向上,忧郁又落寞,烟花盛开在四周的天空,别人的婚礼仪式正进入尾声,当他走到最高点忽然回头,两个人隔着青石阶梯彼此对视,一个站在高坡的起点,一个走上终点,她的心也跟着颤抖,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一种宿命般的契机,总想开口说点什么去挽留。
这世上竟真的有人那么温柔,那么忧郁,那么孤单,他一个人迎着落日走向黄昏后的夜晚,又在即将消失的前一刻回头,等着她说点什么。
如果当时开口表达心意,说不定真的能成功?
但赤鸣不敢。
“是,我退缩了。”安乐说:“还记得中间我们遇见过迟羽前辈吗?当时她传音告诉我第二天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去配合警署参与一次秘密的伏击行动,围杀臭名昭著的邪修【喰主】。”
“如果能够顺利的杀掉喰主,白长官可以动用权限帮我把报酬换成一种很珍稀的灵药和一大笔钱——灵药可以治好爸爸妈妈的旧疾,钱可以让你和我过上更好的生活,所以我同意参与行动。”
“但【喰主】是极度危险的邪修,所以参战人员要在入夜后就集合做准备。”
“当时已经是黄昏了。”
除了这件事,她还有很多很多个理由,回去照顾父母自然也是真的。
正如她曾经向槐序所说的那样,经历过太多的苦痛,她只能变得成熟,用一层层外壳将童年包裹,成为稳重的大人,为现实做考虑。
所以临阵退缩。
把属于少女的浪漫告白临时改口,变成现实里再寻常不过的告别。
槐序沉默不语。
他眸中的愤怒消散了,那么疲惫,正如当初在高坡顶端忽然回头,怀揣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隐秘期许,却看见赤鸣向他告别,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转身离去,走向黄昏落日后的黑夜。
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
东坊港口其实有一条快船,直达西洋。
幸运一日真的很幸福,给人以不切实际的念头,让牵丝戏的傀儡也鼓起勇气产生逃走的想法,但烟花落地以后,残留的终究也只是现实的灰烬,像是黑色的松散土壤,但又并不好闻。
他邀请赤鸣去港口,其实是想逃走,想要不管不顾的和赤鸣一起逃走。
即便代价是死。
他没有脱离朽日的掌控,也没有甩脱玩家的身份,生命线一直都被握在别人手里,一旦想要主动脱离,必然遭受清算。
但他还是发出邀请。
那句话已经凝聚他当时所有的勇气了,他第一次那么发自内心的想要和某个女孩不管不顾的迎着黄昏逃亡,即便未来无法预料,即便代价可能是彻底死去,即便内心痛苦又纠结,他也还是邀请。
结果却是被拒绝。
现在还从本人口中彻底确定了拒绝他的原因。
“别说了。”
槐序松开她的手,却抽不走手掌,他们原本十指紧扣,这种牵手的方式必须两个人同时松开,其中任何一方率先松手都甩不脱对方,但他不想再和赤鸣牵着手,也不想解释自己就是喰主。
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对于赤鸣抱有的其实是很扭曲的情感,绝不是单纯的喜欢和友谊。
在日夜被追逐,被要求忏悔,彼此厮杀到骨血干涸的那些时候,总有些瞬间,他是怀揣着恨意和怨气。
太喜欢,太信任,所以怨憎。
苦恨难消。
你又为何不能知晓,没能猜到,我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现在表达好感,现在说不想当朋友,现在牢牢地抓着手不想松开,不觉得有些太晚了吗?
我马上要和你的姐姐结婚。
“之后我会给你发请柬,请你来参与婚礼。”槐序神色冷漠:“现在还是办正事吧,马上要到西坊了,根据我从朽日得到的情报,西坊已经被乌山妖怪攻陷,催债人背叛,只剩梁左还在守卫阵线。”
“好,都依你。”
安乐笑容温柔,即便槐序的视线不再看她,她的神色也像是浸入蜜糖的小熊,那么可爱,那么幸福,贪婪地品尝着此刻的甘美,她本来聪慧的大脑也被幸福迷惑了,看不见诸多问题的疑点。
抵达幸福的阻碍已经不多,只剩不到几天,归云节就会到来。
云楼是个适合求婚的好地方。
——
暴雨中,梁左点燃最后一根香烟,他也觉得云楼是个好地方,凭借这次积攒下来的功勋,应该就能把梁右送进云楼,给他谋个钱多活少又安全还能稳定晋升的好职位,不必在乡下搏命。
虽然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但梁右委实不太像梁家人,他的性子太天真,做事也不够利落。
他这样的人不适合给人当刀。
若是与恶徒相杀,也实在太吃亏,一不留神就很容易死在某个角落。
云楼好啊,四季如春,不像四坊区,总是下雨,又是九州最繁华的地界,什么稀罕的花哨玩意都有,西域的大馕,列国的珍馐,诸海的特产,尽入一楼一城,兄弟俩从小就想去白氏的云楼看看,想知道云楼是不是真的‘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朱红似锦,若连山云脉。’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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