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重生以后 第315章

作者:颂世歧

  南山客不在这里,苦僧正呆在南坊。

  这里就只有两个刚刚晋位大师的仇人和不知深浅的陈氏子。

  真是天助!

  他今日便要复仇,要一己之力斩了这两个天骄,为死去的族人,为兄弟,为儿子,为侄子,取来仇人的头颅去祭奠!

  可剑刃却没能顺利刺落。

  一束星光借机横斩,半个街区的废墟都处在进攻范围。

  灿烂的银色光辉逼迫青鬼不得不挥剑对拼,否则他的法相就会被看似无害的斩击直接切成两段,他肩头的甲胄就残留着一道可怖的沟壑,是被星光蹭了一下的后果。

  青鬼抬头向前远望。

  废墟里屹立着巨神,赤色神明,法相的甲胄并非任何常见的款式,甚至都不像是甲胄,更像直接由钢铁构成的人形杀戮武器,看不见缝隙和任何弱点,每一处都透着精密的设计感和威胁,每个细节都是为了进攻,为了尽可能的歼灭敌人而设计,右手提着燃烧星光的巨剑,左手却是艺术品般华美的赤色枪械,头颅亮着两点不详的红光,令人仅是注视就开始胆颤。

  难以想象这会是一个女孩的法相。

  所谓法相,是法的凝聚,也是心的外显,令自我的法在外界真正具备形体,因此一个人的法相也能很好的反映其真实的性情。

  如今屹立于此的敌人。

  这个名为安乐的女孩,她的法相仅仅只是被看见,就能感受到远胜钢铁的执拗,远胜太阳的炽热,还有近乎冷酷的杀戮欲望,她的本质远远不像外表那样温和,她也是一个压抑欲望,伪装性格的怪物。

  可怕的敌人。

  地下的空洞缓缓飘起两道人影,在与青色鬼神法相头颅齐平的高度站定,转眼间局势就变成三尊大师围攻青鬼一人。

  赤鸣举起枪械,一隙星光奔涌,五行法术与唤星化作奔涌的光柱,连空气好像都被这一招熏烤的焦烂,四周发散着可怖的刺鼻气味,她抬枪射击,而后再射,再射,迈步开始奔跑,化作无法追逐的残影,机动性高得可怕,连法相三重楼的青鬼都只能被动防守,屡次出击却无法摸到赤鸣的影子,青色巨剑只能空挥,对精锐殊为有效的毒烟也没了用处。

  槐序则沉默地旁观,望着远处不断挪移的赤色法相。

  他的宿敌,赤鸣的象征,终于又一次见到属于她的法相,想起那些彼此厮杀的岁月,想起赤鸣是何其可怖的对手,其他任何人,任何所谓的天骄,在她面前都像是懦弱的废物。

  残酷铁血的复仇者降临了。

  它的名讳是赤鸣。

  无论安乐过去多么温柔,再次见到法相,他就知道赤鸣还是赤鸣,那个不甘的灵魂仍在过去的岁月里满怀恨意,未能想起的记忆,散落的回忆,共同塑成这尊法相,专门向他复仇的法相。

  她的回忆停留在幸运一日,停在决裂前关系最好的一天。

  后来的绝望,决裂,都在路上等候,正如骑马的斥候正带着信件八百里加急狂奔,战火随后而至,不可弥合的血仇将要到来。

  “槐警司。”

  陈观海却望向北方,那里有狼烟冲霄而起,连绵的火势站在东坊都能看见,火中有数尊法相的影子在行走,在厮杀,可那里应该是署长与北师爷谈话的地方,如今竟然沦为战场,且一开始就是生死搏杀。

  署长挥舞圆柱般的马槊,他的法相竟如苍老的将军,披着玄铁甲胄,背后还有一袭血染的披风,他的霸念,心中的信义,却不曾因为衰老而减退,反而变得愈发深厚,像是一坛积年累月的苦酒,以仇恨为料,投入恨火蒸馏!

  于是一旦启封便必须杀人,要用人血来下酒,填平内心的愤恨!

  他此刻不再随和,不像是那个支着棉花糖摊子逗弄小孩子的老人,不像是会和年轻人喝酒划拳开玩笑的老长官,他的脸被面甲覆盖,冷酷的投身血战,即便对手是老友,也不会退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劲!我没看错你个老家伙!”

  北师爷狂笑着挥拳,他无疑是武夫中的武夫,单是拳脚功夫也都臻至化境,领悟某种极意,某种道果的雏形,假以时日未尝不能以武夫之身晋位真人,一拳挥出,数个街区都在拳下化作飞灰。

  他守护的北坊,看护半辈子的坊区,却被他轻易地毁了。

  像是践踏垃圾。

  连绵不绝的大火不断地向外扩散,连大雨也无法浇灭,民众们哭喊着想要逃亡,却无路可逃,他们全都沦为了食粮,被北师爷身边的胡三慢悠悠地收走,倒进葫芦里摇一摇,听个响。

  “北山河!”署长怒吼:“你这个混账东西!这里可是你的北坊,这些人都是你应该保护的民众,你可是他们的北师爷!”

  “错啦错啦!”

  北师爷打退署长的马槊,一拳击出正中槊杆,暴风随之奔涌,青石街巷被这一拳的余劲轰碎,不知多少人化作血糜,可他却在大笑:“我乃俗人,武夫!”

  “那你为什么要背叛?”

  署长不可置信,在他的印象里,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吞尾会的卧底,但唯独北师爷不可能,云楼城四个坊区这么多年来就属北坊最安稳,人人都知道北师爷的大名,偶尔还能看见他带着人到处扫荡治下的罪犯。

  北山河是个武夫啊!

  纯粹的武夫,又好面子,出行喜欢大排场,平时饮酒、看戏练拳一样不拉,没事就要出门溜达一圈,到处找恶棍练拳,上一任东魁首都是被他一个人找上门打死,脑袋里装的恐怕全是肌肉。

  什么人能让这个朴实的肌肉脑袋心甘情愿的反叛?

  今日之前,若说北师爷会是吞尾会的贼人,恐怕整个北坊的民众都会聚起来唾骂这是污蔑,北师爷是北坊人的英雄,过去无论去到哪里都会受欢迎,在街边小摊吃饭,摊主都会觉得这是一种荣誉。

  北师爷大笑着向前踏出一步,打出一记凶残的直拳,仅是拳风就荡平半个街区,许多民众连哀嚎都没能发出,他像是完全疯了,竟然在大肆屠戮自己昔日守护的民众,化作地狱的修罗。

  他乃是一介武夫,不会花里胡哨的法术。

  仅凭拳锋便可称雄。

  但署长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吞尾会究竟许诺什么,才能让北师爷也选择背叛?

  难道这个肌肉脑袋被人控制了神魂?

  不可能,修行到北师爷这种程度,其神魂早已融入肉身,单凭心中的霸念也能无视同阶大多数心灵法术,他又怎会被人控制?

  他真的是出于本性而化作修罗恶鬼?!

  “我乃是俗人。”

  北师爷不介意为老友解惑,一拳几乎将苍老的署长锤入大地,看着年迈老人横起马槊抵挡,大笑着:“所谓正义,所谓北师爷,都是别人加给我的东西。我真正所做的事,其实也就是踏踏实实的把手上的活计给干好,在其位谋其政!可实际上我还是北山河,还是一介俗人,先代会长开出的价码比南守仁高,比你高,我自然就会倒向他。”

  “至于所谓北坊,还有这里的民众?”

  “我北山河,一开始就不在乎!倒不如说,正因我不在乎,所以才能把事情做得很好。”

  “吞尾会能给你什么?”署长挥舞马槊,他虽年迈,杀意却不减半分,相较于年轻时更有一种老辣,舞动兵刃就像在舞动手足,自然流畅,其法相若末路老将,甲胄为血染红,动静间有鲜血挥洒。

  他来到北坊,就是想和北师爷谈谈往后的待遇。

  感念老友过去多年来为家乡的付出,署长愿意牺牲昔日攒下的人脉和资源,保举北师爷进入九州官府,使其将来可以平步青云,最次也能成为一地长官。

  北师爷喝了口酒,大笑着说他出价太低。

  旋即他们便展开厮杀,北师爷起手就唤出法相,赤膊的八臂巨人直直地朝他杀来,拳击长空,毫无留手——直到现在,交手数个回合,署长都没想明白多年的老友为何背叛,吞尾会给了他什么。

  “长生不死。”

  北师爷咧嘴笑道:“先代会长许诺给老子长生不死!”

  “……怎么可能?!”署长勃然大怒:“长生早就是妄言,如今连天人都会坐化,真人也受天数所限,谁能给你许诺长生不死?凭什么?我们这里不过是乡野之地,一帮野狗也能妄求长生?!”

  “哈哈!”北师爷又笑:“所以我说你出价太低。”

  “此世不行,那就换个地方!”

  武夫的炮拳洞穿老将的胸甲,马槊也捅穿武夫的胸膛,两个年迈的老友彼此抽出武器,在泼洒的鲜血里再度厮杀,拳头对上马槊,周遭是燃烧的烈火,民众的哭喊,署长的恨意凝成血雾,北师爷却还在狂笑。

  他明明能看见。

  老人如何流泪,年轻的夫妻互相依偎着想要逃亡,父亲用身躯护着孩子,丈夫抱着妻子倒在乱石中……人间百态于此地狱中轮番上演,他们想要求生,却无能为力,被昔日崇拜的英雄所残杀。

  可他竟然还在大笑。

  全然不在乎。

  署长想过很多人背叛的情景,唯独没想到自己的老友北师爷竟然会是吞尾会的人,这岂不是相当于镇压叛军,却发现属地长官也在其中担任要职?

  “退一步吧。”

  北师爷竟忽然收拳:“都是老朋友,如果你现在愿意退一步,我给你个活路。”

  署长不是北师爷的对手,他太老了,全身都是旧伤,硬接了没几拳,法相就有崩溃的征兆,甲胄开裂,气血衰竭,若是年轻时倒是能和北师爷大战,胜负也犹未可知,但如今再打下去,死的人一定会是他。

  但署长不退,一步也不退,他的背后还有许多人家活着。

  他在乱战里宁可自己负伤,也要履行职责护持旁人,他是署长,是一地治安的长官!

  即便对面是自己的老友又如何?

  即便一定会落败又怎样?!

  老友大肆屠戮生人,汲取血肉生机,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朋友,而是恶鬼!

  他要亲手杀了这恶鬼!

  绝亲朋,灭好友!

  “今日退一步,来年无正法。”署长啐掉血痰,横槊摆开架势。

  青鬼倒提树冠般的巨剑,剑刃的枝杈舞动着,挡住四面八方袭来的进攻,明明是在被围杀,望见北方的阵势,他却大笑,嘲弄警署这帮外地来的臭要饭的根本不知道他们吞尾会有多大能量。

  连北师爷都是他们的人!

  东西南北四坊区,乃至西边的乌山,全都有他们的人!

  今日的局面在二十多年前就被锚定,先代会长槐灵柩随手画下的蓝图,随手所做的布置,如今全数兑现!

  隐忍如此漫长的时间,联合一切能够联合的力量,布局数十年只为成一事!

  拿什么赢?

  没有南守仁的压制,你们这帮外地佬拿什么对抗我们吞尾会?!

  他们吞尾会才是正儿八经的地头蛇,是四坊区的统治者,是本地人,所谓警署不过是个想来摘桃子的外人!

  外地乡巴佬,又岂会知道先代会长给予了怎样的伟大前景!

  以人身,夺来天数!

  一定会赢,最后赢得胜利的一定会是他们吞尾会,是他们这些将毕生基业付诸东流,焚之一炬的罪人,吞噬罪业而蜕生之人!

  “死!死!死来!!!”

  青色鬼神咆哮着高举剑刃,任由躯体被星光洞穿也没有停下,巨剑的枝杈越分越多越分越多,青色毒烟和焰痕向着四面八方蔓延,青石街巷被毒雾吞没,焰痕将废墟的瓦砾烧得焦黑,他竟要以一己之力将三人拖在这里。

  他没有像是懦夫一样逃避。

  纵使是恶徒,也要不惜性命地向人世宣泄心中那狂乱的恶意!

  这一次的袭击相较于上次,更没有任何的先兆,吞尾会的四梁八柱没有带上任何累赘,十二位高手一起联合衔尾蛇的尊主和乌山妖怪们展开突袭,命令下达的瞬间,大战业已开始。

  此刻乌山的妖怪们已经发动突袭,名义上是谈判,实则一进入警署就齐齐动用法相展开屠杀,意图突破保卫科和歼灭科的防守,进入警署的武器库取出重要的真人法剑等一系列战争武装。但它们的行动不太顺利,打开武器库的瞬间,看见的不是一个宝库,而是全副武装的永州梁氏传人,素来对妖怪抱有歧视的梁左在它们抵达之前就在准备作战,一己之力硬撼众多大师。

  但这一点小插曲无伤大雅。

  西坊的催债人已经背叛,原先的领头人赤蛇被杀,最守规矩的西坊人现在也是他们吞尾会的人,梁左得不到任何支援。

  他会被一点点围死。

  “槐警司。”陈观海望向北方,又转头看着槐序:“我乃是陈氏子弟,世家出身,而你乃是龙庭槐家最后的遗孤,我知道你对我怀有恶意和猜忌,但现在不是我们内斗的时候。”

  “署长遇袭,我需要立刻前去北坊驰援,重新稳定局势,请你助我。”

  “……去吧。”

  槐序缓缓拔剑,装作是准备大战,又不动声色的向云中洒落无形的【往生极乐咒】,令极端恶毒的诅咒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时候顺着雨水遍撒四坊区,他已经猜透吞尾会的计划,所以提前做个准备。

  既然吞尾会不当人,他也就不再守禁了。

  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邪修吧。

  他如今站得高,看得也远,望着众生百态,看着一户户人家以不同的面貌应对这忽如其来的灾祸,心里更有一种别样的滋味,类似的修罗地狱他见的太多了,前世他亲手制造过比如今这种局面更惨烈不知道多少倍的地狱,他曾是真正的恶徒,远胜吞尾会这些人不知多少倍的究极恶党,仅是传扬的事迹都能催生出崇拜他的教派——如今他又一次置身地狱,却是守护者。

  当好人果然比当坏人难多了。

  但吞尾会的人是不是得意的太早?

  论起作恶,论起破坏性,他们的祖宗都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

  人造之龙又能如何?

  通过大量富集个体生机,进而用仪式擢升自我,这种行径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破绽。

  这套把戏,他早就玩烂了。

  “所有的外乡人都得死!”青鬼还在怒吼:“你们是警署,是体面的外乡人,又怎会理解我们这些罪徒?我们吞尾会才是四坊区最早的秘密集会,我们是帮派的雏形,最初我们受苦受累的岁月,有谁能站出来替我们主持公道?!唯有先代会长,唯有他给我们指出了明路,在历代会长的努力下,我们本来羸弱的会众,才能抵达今日的地步!我们要吞吃罪业来蜕生!”

  “我们也要当人上人,我们也要长生不死!”

  “这便是我们的渴望!”

  然后青鬼的话语戛然而止,陈观海刚刚离去,槐序便漫不经心的拘来瓦砾,擒来乱石,以东坊乱战的伤疤化成一柄剑,他提着这柄灰扑扑的土剑,连法相都不屑于展开,再次和昔日宿敌,他的女孩,联起手来发动进攻。

  两尊同等的天骄各自从一个方向杀向青鬼。

  赤色法相倒提燃烧星光的巨剑,恍如古时的祭司,又像是舞动的神明,以倾世的优雅,倾世的冷酷,倾世的杀意,跳起破灭之舞,于是连大地也为之颤抖崩裂,高温蒸干雨水,赤影化作流星袭来。

  而槐序仅仅是缄默着,提着毫无花哨的土石之剑,平静地出剑,他的剑锋带着大地的厚重。